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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迷茫

中国最便宜的东西是最好的,国外是越贵的东西越好。努力花钱,不存钱,有钱就去享受。不要买贵的东西,买便宜的。因为中国有群半人扮鬼的东西在害人,你为什么这么努力还这么迷茫,就是因为他们。不除掉他们,中国永无宁日。有他们在,年轻人有危险,中年人有危险,老年人更是有危险。 从现在开始,不吃药不看病,因为现在中国的环境只会让你越治越病,急性病治成慢性病,因为医生护士有动力去这么做,他们根本不关心病人死活。现在冒出来许多稀奇古怪的病,就是政府了吸我们的血而特设的。不交税或少交税,因为交的税都成为 他们维稳的动力,监控我们的经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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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循环的音乐

随机循环的音乐 听过的成千上万首中的几十首,在手机随机循环播放 http://pan.baidu.com/s/1hskjJyG 分享emaneht创建的歌单「随机循环」: http://music.163.com/playlist/2111501759/372450312/?userid=372450312 (来自 @网易云音乐 ) 增加几首 有几首只在网盘,不在云音乐
http://pan.baidu.com/s/1hskjJyG
^1 ^2 1 comment last on Mar 08, 2018 ━ 由 0emaneht0

盾牌星座前来问好

盾牌星座前来问好
^1 ^2 8 comments last on Mar 07, 2018 ━ 由 wlqnshy

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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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0 comments on Mar 07, 2018 ━ 由 coolplay

异星歧途 [美]哈利·托特达夫 姚人杰 译

异星歧途 [美]哈利·托特达夫 姚人杰 译 入侵 当“不摧号”凭借超空间引擎而凭空出现时,托格兰姆队长正在如厕。像经常发生的那样,这位罗克索兰人军官感到一阵反胃。他拿起便桶,对着它猛然呕吐起来。 吐完后,他放下了便桶,用棕灰色皮毛光滑的前臂擦拭了流淌出泪水的眼睛。“众神诅咒它!”他大声骂道,“船长们跃迁前为啥不提醒我们?”他手底下的几个士兵更加尖酸地呼应着。 这时候,门口出现一名传令兵。“我们回到正常的太空了。”年轻的士兵尖叫道,又冲向下一间舱室。他身后的人或是嘲弄,或是咒骂:“一堆废话!”“谢谢消息!”“告诉领航员——他们兴许还不知道呢!” 托格兰姆一声叹息,烦恼地挠起鼻子,担忧起自己的烦心事儿来。身为一名军官,他应该为士兵们树立个好榜样。他是低级军官,足以正儿八经地肩负起这些责任,可他服役甚久,早就觉悟到,他永远不应该指望哪个军阶比他高两级以上的长官给予他什么。高级军官能坐上那些位子,要么是老早就双手沾满鲜血,要么是新近砸下一大笔钱财。 他又一次叹息,把便桶放回墙上的凹槽内。凹槽的金属盖被滑下,依旧不能阻挡臭气。在太空中待了十六天后,“不摧号”里弥漫着屎尿、腐败的食物和陈腐躯体的臭味。罗克索兰舰队的其他任何一艘飞船里的情况都不见得有多好,或者说其他任何一支舰队情况都不比眼下好。在星际间航行,就是这个样子。忍受臭味和黑暗,是军人为了让王国蓬勃壮大所付出的一部分代价。 托格兰姆拿起一盏提灯,摇晃几下,唤醒提灯里的发光虫。发光虫受惊后耀出银白色的光芒。队长晓得,有些种族用火炬或蜡烛照亮他们的飞船,但发光虫耗费的空气更少,即便它们只能间歇地发光。 托格兰姆永远是个小心谨慎的军人,趁着光亮还持续时,查看了自己的武器。他总是把手头的四把手枪都装好子弹,时刻准备使用;等着陆行动开始后,一对手枪会挂在他的腰带上,另一对插在皮靴里。他更担心自己的剑,飞船上一直不散的湿气对剑刃不好。不出所料,他发现了一块要擦拭掉的锈迹。 他擦拭双刃长剑的时候,揣想新星系会是什么样子。他祈求这个新星系里有一颗适合居住的行星。等到飞船回到最近的罗克索兰人控制的行星时,“不摧号”里的空气可能会腐臭得无法呼吸。那是“星辰开拓者”要冒的一个风险。这不算最大的风险——小型的黄色恒星通常都会驭御着一两颗能孕育生命的星球——可总归还是有风险。 他情愿自己没有思索此事。担忧犹如令人疼痛的毒牙,一旦咬入你的皮肉,就甩不走了。他从一摞被褥上起身,去看领航员做得怎样。 和以往一样,兰西斯克和学徒奥格伦都在抱怨他们磨制望远镜的玻璃多么劣质。“你俩应该停止埋怨,”托格兰姆一边说,一边眯眼从门口向里面瞅,“你俩至少看东西的时候有光照着。”在长时间借助发光虫提灯看事物之后,他不得不先耐心地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观察舱内刺眼的阳光,才能进舱室。 奥格伦气恼得耳朵后仰。兰西斯克年纪更大,也更冷静。他把手放在学徒的胳膊上。“假如托格兰姆每嘲弄你一次,你都发脾气,那么你会没时间干别的任何事——他从蛋里孵出来的那天起,就是捣蛋鬼。托格兰姆,对不对?” “随你怎么说。”托格兰姆喜欢这位白鼻子的资深领航员。兰西斯克不同于他的多数同行,举手投足间不像他们那么高傲,他并不认为自己做着一份重要的差事,反而使得自己在众神计划中占据着某种特殊的地位。 奥格伦突然愣住了,粗短的尾巴末梢抽动起来。“这儿有颗行星!”他呼喊道。 “让我瞧瞧。”兰西斯克说道。奥格伦让开望远镜后的位置。两位领航员一颗颗瞧看那些明亮的恒星,寻找那些显示出星系盘,表明它们确实属于行星的星球。 “确实是行星。”兰西斯克最终说道,“但不适合我们居住——那些有条纹的黄色行星无一例外空气总有毒,这类事见得多了。”他见到奥格伦沮丧的表情,又说道:“也并非一无所得——假如我们沿着一条从那颗行星到它的恒星的直线去观察,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另外的行星。” “试试那颗星球。”托格兰姆边说边指向一颗微红色的星球,它看上去比他目力所及的其他多数星球都更明亮。 奥格伦嘟哝了几句傲慢的话,说自己对本行当然比外行人了解得多,可兰西斯克厉声呵斥道:“队长从太空见过的星球比你多多了,小子。你应该照队长的吩咐做事。”奥格伦情绪低落地垂下耳朵,依命行事。 他的不悦随即烟消云散。“是一颗有绿色斑点的行星!”他大喊道。 兰西斯克此前一直把望远镜对准天空的另一区块,听到此话,赶紧奔了过去。他推开学徒,调整望远镜的聚焦,久久地凝视放大后的图像。奥格伦在换着脚单脚跳,灰棕色的皮毛膨胀起来,迫不及待地要听到师傅的定论。 “也许吧。”资深领航员说道,奥格伦的脸庞随之亮堂起来,可是当兰西斯克继续说后,奥格伦又变得垂头丧气。“我没看见任何像开阔水面的东西。如果我们没找到任何更有力的证据,我说我们还是试一下,再搜索一段时间。” “我会让一只洛夫兽非常开心的。”托格兰姆说道。兰西斯克轻声笑起来。罗克索兰人把洛夫兽这种小动物带在身边,用它们测试新发现的行星的空气。假如在飞行器气闸舱的洛夫兽能呼吸星球的空气,那么该星球的空气对洛夫兽的主人应该也安全。 在一连有好几颗星球只看得见几个光点后,领航员恼怒地吼起来。接着,在用望远镜观察的兰西斯克愣在了原地。“是这儿了。”他轻柔地说道,“这儿就是我们想要的。奥格伦,过来。” “哦,我的天啊,确实。”学徒看了一会儿后惊叹道。 “去把此事报告给斯列冯统帅,问下他,他手头的设备有没有探测我们舰队之外的任何超空间引擎的振动。”奥格伦匆匆离去,兰西斯克示意让托格兰姆过来。“你自己看看。” 步兵队长弯下腰,凑到目镜前。在漆黑太空的映衬下,望远镜里见到的星球看上去酷似罗克索兰星球:蔚蓝色的深海上覆盖着旋涡状的白色云团。一颗相当大的卫星悬挂在附近。两颗星球都差不多在半相期,比“不摧号”更靠近它们的恒星。 “你看见陆地了吗?”托格兰姆问道。 “看图像最上面,冰冠下面。”兰西斯克说,“那些棕色和绿色图案不是通常情况下水面的颜色。假如我们想在这个星系里找到个有生命的星球,那么你现在看到的就是。” 他们轮流观察那颗遥远的星球,试图画下地貌特征,一直到奥格伦回来。“怎样?”托格兰姆说道,不过他见到学徒的耳朵欢快地高耸着。 “整个星系里只有我们的超空间引擎的放射!”奥格伦笑着说。兰西斯克和托格兰姆都拍打起学徒的后背,好像他是好消息产生的原因,而不只是带来好消息的人。 队长甚至笑得比奥格伦更开心。这意味着那将是一次简单的征服行动,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完全赞同。如果附近没有人能够制造超空间引擎,那要么是星系里根本没有智慧生命,要么是居住在星球上的种族依然处在原始状态,对火药、飞行器和星际战争的其他方面一无所知。 他搓了搓手。他迫不及待地要着陆了。 接触 巴克·荷索百无聊赖。在太空中待了足足四个月,还有五个半月在等着他,人变得无聊一点儿也不让人惊讶。地球是“阿瑞斯三号”后面的一颗明亮星球,较为暗淡的月球陪伴左右,火星在前方发出红光。 “巴克,现在轮到你锻炼了。”阿特·施奈德喊道。在五名宇航员之中,他大概是最爱发号施令的那位。 “晓得了,伙计。”荷索叹息道。他把自己推到脚踏车上,踩踏起来,起初无精打采地,接着越来越使劲。锻炼有助于保持骨骼中的钙质,令其尽量少受失重的影响。此外,也让宇航员们有点儿事做。 梅丽莎·奥特正在收听地球传来的新闻。“费南多·巴伦斯瑞拉昨晚过世了。”她说。 “谁?”施奈德不是棒球迷,不知道这位洛杉矶道奇队的天才投手的大名。 荷索是个棒球迷,还是个加利福尼亚人。“我曾经在一次退役球手纪念赛见过他,我还记得老爸和爷爷总是说起他。”他说,“梅尔①,他享年几岁?” “七十九岁。”梅丽莎答道。 “他总是活得太沉重。”荷索伤感地说。 “耶稣基督啊!” 荷索眨了眨眼。自打从美国太空站起飞开始,阿瑞斯三号上的宇航员从没说话如此激动过。梅丽莎正看着雷达屏幕。“弗雷迪②!”她大喊道。 飞船上的电子专家弗雷德丽卡·林施乔姆刚刚从促狭的浴室里出来。她扑向控制面板,身后依然拖着一串小水滴。她没有费事地用毛巾擦干身子——很久之前,羞怯心在阿瑞斯三号上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梅丽莎的叫喊甚至令克劳德·琼纳德从生物实验室里探出头来,他的多数时间都花费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出了什么情况?”他从舱口喊道。 “雷达不对劲儿。”梅丽莎告诉他。 “什么意思,不对劲儿?”琼纳德气恼地追问。他是那类觉得自己的每分每秒都很宝贵,并认为别人也是如此的讨厌鬼。 “屏幕上有大约一百个、也许一百五十个物体,根本不应该在那儿的物体。”弗雷德丽卡·林施乔姆插嘴说道,她也有点儿惜时如命的毛病,“距离在两百万公里左右。” “它们一分钟前还没在那儿。”梅丽莎说,“我想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当弗雷德丽卡操作起雷达与电脑时,荷索还在健身脚踏车上,觉得自己百无一用:一位地质学家在距离星球有几百万公里的地方有什么用处?他甚至无法让自己的名字被铭刻于历史书上——没人会记得第三批探险队的成员,无论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弗雷德丽卡完成了检查。“我找不到任何故障。”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生自己和设备的气。 “是时候联系地球了,弗雷迪。”阿特·施奈德说,“假如我要登陆火星的话,不能指望一台闹故障的雷达。” 梅丽莎早已在用话筒与地球通话。“休斯顿,这儿是阿瑞斯三号。我们遇上了个难题——” 即使信号以光速传播,依然得等待好久。宇航员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凑过来。扩音器突然发出声音时,每个人都被惊得跳了起来。“阿瑞斯三号,这儿是休斯顿控制中心。女士们,先生们,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们这件事,但我们也见到它们了。” 联络员还在继续唠叨,但已经没人在听她讲话。荷索觉得头皮刺痛,头发出于原始反射一根根地想要竖起来。他的内心充满惊惧,他从未想到,自己会亲眼目睹人类与外星种族的接触。“梅尔,向它们发信号。”他催促道。 她犹豫不决。“巴克,我不晓得该不该那么做。也许我们应该让休斯顿来处理。” “去他妈的休斯顿。”他冒出的粗口让自己都惊讶,“等到那里的官僚琢磨出对策的时候,我们那时早就着陆在火星上了。我们才是在场的人。你打算错过两个种族历史上最为重要的时刻吗?” 梅丽莎逐一看向她的同伴。无论她在他们的脸上见到了什么,总之是令她满意的结果,因为她把目标转向天线,开始说话:“这儿是太空飞船阿瑞斯三号,呼叫未知的飞船。致以地球人民的欢迎。”她暂时关掉了无线电发射机问:“我们共能说多少种语言?” 他们依次以俄语、汉语、日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甚至包括拉丁语发送了呼叫。(“谁知道外星人上一次访问地球是在什么时候?”当施奈德向她投以怪异的眼神时,弗雷德丽卡如此辩护。) 假如说等待地球发来的回复耗时良久,那么这一次等得更久。延迟了好久,远远超过一个光速来回所需的十五秒。“就算他们不会说我们的任何一种语言,他们不也应该说点儿什么吗?”梅丽莎对着空气问道。空气或外星人都没有回答她。 接着,那些古怪的飞船开始背离太阳,向着地球疾驰而去。“我的天啊,它们加速了!”施奈德说,“那些不是火箭吧!”他突然间胆怯起来。“我猜想星际飞船不会携带火箭的,对吧?” 阿瑞斯三号再一次孤零零地漂泊在这一片太空中,循着它的霍曼转移轨道,毫不动摇地继续飞向火星。巴克·荷索不禁想哭。 试探 罗克索兰舰队的飞船和演习时一样,聚拢在这个新发现的行星陆地较多半球的地极上空。因为每个人都会抵达相同的地点,这套准则使得舰队的会合容易一些。很快,只有四艘飞船没有出现。一艘侦察舰赶紧绕到另一面的地极,找到那四艘飞船,把它们带了回来。 “每一次都有几个喜欢水的家伙。”托格兰姆给领航员们带来消息时,咯咯笑着说道。他抓住每一次机会溜到领航员的圆顶观察舱,不只是因为这儿阳光充沛,还是因为他和许多军人不同,对行星本身感兴趣。要是他有擅长计算的头脑的话,他也许早就尝试成为领航员了。 他有着一只擅长执笔写写画画的手,所以兰西斯克和奥格伦乐意让他待在望远镜旁,为他们正在绘制的行星草图添上几笔。 “真是稀奇的星球。”他评论道,“我从未见过哪颗星球上有如此多的林火或火山,或者黑暗那面的天知道什么着了火的东西。” “我依然认为那些是城市。”奥格伦说道,公然与兰西斯克针锋相对。 “它们太大也太亮了。”资深领航员耐心地说道。他们的争论显然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奥格伦,这次是你第一趟异星之旅,对不对?”托格兰姆问道。 “是啊,是又如何?” “你就是看问题还不够全面。罗克索兰星上的伊戈罗克将近有一百万人口,夜里从太空看它,几乎看不见。也没有哪个地方像这些光亮一样明亮。请记住,这是一颗原始的行星。我承认,下面看上去确实居住着智慧生命,但一个尚未意外地发现超空间引擎奥秘的种族怎么可能建造起大小十倍于伊戈罗克的城市?” “我不知道。”奥格伦闷闷不乐地说,“但是从我借助月光依稀看见的地貌来说,那些光亮都处在建造城市的最佳地点——海岸线上、河流沿线,诸如此类。 兰西斯克叹气道:“托格兰姆,我们得拿他怎么办?他一心以为自己样样都懂,不会听我们讲道理。你年轻时也这副腔调?” “不管怎样,得一直等到我的氏族家长们把我教训得服服帖帖。不过,无须大惊小怪。很快飞行器就会带着洛夫兽降落星球,我们那时就能知晓答案了。”他强忍下笑声,突然脑袋清醒起来,希望自己年轻时没有像奥格伦这样容易上当。 “我的雷达上显示出一艘外星人的飞船,”SR-81侦察机的飞行员报告说,“它下降到五万米高度,依旧在降落。”侦察机已经达到了上升限度,而这只不过达到了外星人飞船进入大气层时的一半高度。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先别开火。”地面控制中心下令道。在他起飞前,他们已经向他下达过这条命令,但这些军队高层不打算让他忘记此事。他并不是真的责怪他们。一个爱乱开枪的蠢蛋可能永远葬送人类。 “我开始获得视觉图像,”他边说边瞥看着投射在面前的平视显示器上的画面。片刻后,飞行员问道,“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这是一艘长相怪异的飞船。它的机翼在哪儿?” “我们现在也在接收图像。”负责地面控制的长官说道,“他们一定是在大气层内飞行器上运用了和宇宙飞船上相同的原理,某种反重力装置,赋予了他们提升和驱使物体的能力。” 外星人的飞船一直没理睬SR-81侦察机,正如所有外星人都没理睬地球向他们发送的信号。外星人的飞行器继续缓缓降落,SR-81侦察机在下面盘旋,希望自己不必下降至空中加油机那儿要求补加燃料。 “一个疑问获得了解答,”他呼叫地面控制中心,“这是一架战机。”抱着和平意图的飞行器不会在机腹上画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和满嘴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美国空军有一些对地攻击机上也画有类似的标志。 外星人的飞行器最终降落至SR-81侦察机巡航的高度。飞行员再次呼叫地面。“可否允许我在外星人飞行器前面飞掠过?”他问道,“也许飞行器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此举能弄醒他们。” 地面控制中心沉默许久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不许做敌意的手势。”控制人员警告说。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对着外星人竖起中指?”飞行员咕哝着,但他的无线电已关闭。当他控制着SR-81侦察机开始漫长而缓慢的拐弯,飞机的加速度使得他被压在座椅里,这一拐弯会让飞机出现在外星人太空舰队派出的那艘飞船前方五百米左右的地方。 飞机上的摄像头让飞行员瞥见了外星人飞行员的模样,对方坐在一面脏兮兮的小挡风玻璃后面。 外星生物也看见了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他。外星人飞行员像只受到惊吓的幼鹿左躲右闪,完成了一连串复杂的机动飞行动作,这些动作会令SR-81侦察机的飞行员被紧紧地压在压力舱的舱壁上——前提是他的飞机性能能跟得上外星人的飞行器。 “我要追赶敌机!”飞行员大喊道。地面控制人员冲着飞行员厉声训斥,可坐在驾驶舱里的是飞行员而不是控制人员。飞机后燃器开启后产生汹涌澎湃的瞬间加速力,相比之下,他之前感受到的压力不过像爱人的轻抚。 他的侦察机拥有更佳的流线型设计,速度比星际飞船派出的飞行器更快,但那并没让他占到便宜。外星人飞行员每次发现他,他们的飞船就能毫不费力的轻松躲开。SR-81侦察机的飞行员觉得自己像个想用短柄斧头杀死一只蝴蝶的笨男人。 更令他受挫的是,他的燃料警示灯亮了起来。不管怎样,他的飞机是针对接近太空的稀薄大气层而设计的,不是用来在外星飞行器所飞经的越来越稠密的大气层里运转的。他骂了句脏话,但不得不飞离了敌机。 当SR-81侦察机从空中加油机里吞进航空煤油时,飞行员不禁想起,假如他刚才发射一枚导弹会发生什么事。他有两次处于极佳的发射位置。他只会在自己心底里想想这事而已。上级们要是知道他有这个想法会有什么可怕反应,单单想到此处,他就不敢深思此事。 托格兰姆参加完军官会议回来时,步兵们把他团团围住。“队长,什么命令?”“洛夫兽还活着吗?”“下面什么模样?” “伙计们,洛夫兽活下来了!”托格兰姆笑容绽放地说道。 他的连队成员大声欢呼,营房里回响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我们要下去了!”士兵们呼喊起来。一些人兴奋地竖起耳朵。有些士兵在空气腐臭的房内挥动起羽饰帽。其他人的喜好则更像他们的队长,走到各自的地铺,开始检查武器。 “长官,敌人会有多么强硬?”托格兰姆走过时,一位名叫伊灵古阿的,长着灰色皮毛的老兵开口问道,“我听说飞行器飞行员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托格兰姆笑得更欢了。“伊灵古阿,老天在上啊,你难道经历得还不够多,不晓得在星球着陆前,比起留意这些你听到的谣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长官,我也希望如此。”伊灵古阿说,“但这些谣言如此怪异,我揣想也许有些实情。”见托格兰姆没有回答,老兵自感愚蠢,摇了摇头,摇晃起提灯,这样他就能检查短剑的利刃。 登陆 步兵队长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发出一声叹息。他不晓得自己该相信哪种说法,而他刚才也听了飞行员的汇报。这个星球上的原住民不懂反重力技术,他们又怎么可能拥有飞行器?托格兰姆听说过有个种族在发现更佳的飞行方法前,使用了热气球,但热气球不可能抵达原住民的飞行器出现的高度,也不可能改变方向,飞行员在会议上一直坚持说那架飞行器改变了方向。 必须假定飞行员弄错了,他肯定是弄错了。但是假如兰西斯克之前嘲弄过的那种可能性是真的,这个星球人口如此稠密,只剩下一丁点宝贵的野外空间,如此庞大的城镇又该如何想象?其他飞船发来的提灯信号表明,他们派去侦察的飞行员也汇报了同样疯狂的不可能现象。 甭管了,从长远来看,即使这个种族数目像野餐时的瑞佛虫一样繁多也无关紧要。那样只会是有更多的臣民服膺于罗克索兰。 “这是白白糟蹋了机会。”比利·考克斯一边对众人说道,一边把帆布包甩到肩头,大步流星地奔向那辆正在等他的卡车。“我们应该张开双臂欢迎外星人,不该展示武力。” “你跟他们说去,教授。”中士桑托斯·阿莫罗斯在后面窃笑,“我呢,只想尽快在哪个有空调的营房里舒舒服服地坐下,不用再面对洛杉矶的炎夏烟雾和大太阳。真可惜,你只是个一级专业军士。如果你是总统,你就能随心所欲地下达命令,而不是在这儿接受命令。” 考克斯觉得那样也不是十分公道。第二次叙利亚危机爆发后,军队招兵买马,他被招募进陆军的时候,正攻读政治科学硕士的他只是少了几个学分。 他必须把自己瘦长的身体像把折刀一样折叠起来,才能钻进卡车橄榄色的顶篷下面,在乘客舱里坐下。座位太硬,也彼此靠得太近。把人都塞进车里比他们坐得舒不舒服更重要,尽管乘客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典型的军人思维,考克斯轻视地想道。 卡车很快就坐满了人。柴油发动机伴着隆隆声启动。一个黑人士兵掏出一副扑克牌,和众人打赌,说他能把二十五张扑克牌变成五手好牌。有两个生手和他赌了起来。考克斯以前赌输了不少钱后,才弄明白这是个骗人的赌局。黑人士兵一边暗笑,一边把扑克牌递给一个上当的蠢蛋,让他洗牌。 嘶!扑克牌撕开的声音响起,使得卡车里的所有人都转头来看。“伙计,你从哪儿学会这样玩扑克牌?”黑人士兵质问道,他名叫吉姆,但大家都喊他小吉。 “在拉斯维加斯玩二十一点的时候。”嘶! “嘿,小吉,”考克斯喊道,“我突然想要回输给你的十块钱。” “伙计,你的钱已经花掉了。”小吉一边说,一边郁郁不乐地看着扑克牌移动,仿佛这些纸牌具有生命。 卡车一路向北驶,卡车所在的护卫车队包括了卡车、机械化步兵战车、轻型坦克,延绵数英里。这个整编团正向洛杉矶开拔,以连队为单位,安置在洛杉矶市的不同地区。考克斯很赞同这种安排,这样他就不太可能会与那些外星人正面相遇了。 “桑迪,”他对紧挨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阿莫罗斯说道,“就算我弄错了,外星人并非友善之辈,那手持的武器会有什么用呢?这就好比手持安全别针与大象较量。” “教授,我早跟你讲过,他们付钱给你我不是让我们思考。思考问题也无妨,但我要执行中尉命令我做的事情,你要执行我叫你做的事情,那样就万事大吉了,对不对?” “好吧。”考克斯这么说是因为桑迪不是个坏家伙,而且是位中士。然而,倚靠在考克斯靴子中间的那把新式步枪看起来十分无用,他的头盔和护身装甲同脱衣舞女郎的性感睡衣一样轻薄。 随着“不摧号”进入大气层,观察舱外面的天空开始从黑色变成深蓝色。“那儿。”奥格伦指着某个地方说道,“我们会在那里降落。” “从目前的高度看不见多少。”托格兰姆评论说。 “奥格伦,让他用你的望远镜。”兰西斯克说,“他很快就要回他的连队去了。” 托格兰姆咕哝了起来,兰西斯克的话不那么简单,有着弦外之音。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乐意从目镜里看看外面。大地仿佛向他冲来。他逐渐适应颠倒的映像时,有一阵头晕目眩,映像中的海洋处在视野中错误的一侧。但他对看风景没兴趣,他想要弄明白的是:他手底下的士兵和“不摧号”上的其余部队必须要怎么,才能打出一个滩头堡,并死死守住,对付这个星球上的原住民。 “那儿有个看上去很不错的地点。”他说,“城市东边——不,是西边——区块的建筑物中间的那块绿地。那应该能给予我们一块开阔的着陆场地,一块合适的扎营地,以及让增援部队着陆的基地。” “让我看看你在说的地方,”兰西斯克边说边把他推攮到一边,“嗯嗯,是的,我看到你说的那片地方了。那地点也许不坏。奥格伦,过来看看这个。你能在统帅的望远镜里再次找到这个地点吗?如果行的话,就去指出给他看。我们建议把那儿当做我们的降落地点。” 学徒匆匆离开。兰西斯克再次俯身凑到目镜上。“嗯嗯,”他再一次说道,“下面的人造建筑挺高,对吧?” “我觉得是这样。”托格兰姆说,“道路上也车水马龙。他们花费了好大一笔钱给道路都铺上了圆石,我没看见路上扬起半点儿尘土。” “这次的征服应该能获得很丰富的战利品。”兰西斯克说。 一个仿若猎鸟的金属物体从观察舱窗口旁飞掠而过。“老天啊,他们确实有飞行器,我没眼花吧?”托格兰姆说道。虽然飞行员一直宣称看见飞行器,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并未相信过这种说法,直到他亲眼见到。 他注意到兰西斯克的耳朵在急躁地抽搐着,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观察舱里滞留了太久。他拿起自己那盏发光虫提灯,回到自己的部队。 有两个士兵因为他离开太久而怨恨地看着他,可是他告知了两人着陆地点的情况,鼓舞了他们的斗志。普通士兵最喜欢的莫过于内部消息了。他们不晓得内部消息的时候,会胡乱猜测上级的心思,但是当他们对上级讨论的事情略知一二的话,这场游戏就更加有趣。 门口出现一名传令兵。“托格兰姆队长,你的连队会从三号气闸舱着陆。” “三号。”托格兰姆复述了一遍,传令兵跑开了,去传令给其他地面部队的长官。队长戴上羽饰帽(羽毛是猩红色的,这样他的连队即使在战场上也能认出他),最后一次检查了手枪,接着命令自己的部属紧跟着他。 气闸舱内侧门前面和“不摧号”上的其余任何地方一样乌漆墨黑,一样臭不可闻,一样令人不舒服,但不知怎地,待在这儿容易忍受些。很快,舱门就会开启,他会感觉到清新和风吹拂在皮毛上,品味到芬芳好闻的干净空气,享受到和煦的阳光,还不受时间限制。很快,他就会在战斗中与这些新遇到的生物较量一番。 “不摧号”上的飞行器从母舰上发射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点点震动。这回飞行器上不会载有洛夫兽,而是载上了火枪手,他们会从上空开火,把罐装的火药引线点燃,再从空中扔下,以此来威吓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罗克索兰军队总是尽全力给敌人留下凶残的初印象——恐惧能令他们的兵员翻倍。 传来了另一阵震动,与上一次的震动不同。这回是飞船着陆了。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校园被一片阴影覆盖。小吉伸长脖子,说道:“乖乖隆叮咚,看看这大家伙!”他念叨这句话已经足足有五分钟,在外星飞船缓缓降落时一直没停过。 他每次念叨时,比利·考克斯只能点点头。他的嘴巴干渴,双手紧握在步枪的塑料手柄和冰凉的金属枪管上。新式步枪在这艘趾高气扬地降落的庞大飞船映衬下显得不堪一击。外星人的飞行器在飞船周围飞来飞去,好似鲸鱼旁边的小鲦鱼,它们转而又令更远处盘旋的美国空军战机显得像侏儒。战机的喷气式发动机发出巨响,能刺破地面上紧张不安的士兵和平民的耳膜,而外星飞行器的发动机则安静得可怕。 外星飞船降落在新罗伊斯楼、新海恩斯楼、新金赛楼和新鲍威尔楼中间的方形空地上。飞船比周围随便哪座两层楼红砖建筑都要来得高,这儿的每座楼都是原有楼房在二○三四年洛杉矶大地震中坍塌后重建起来的。考克斯听见空地上的小树苗在外星飞船的重压下断裂的声响。他寻思着,五年前随着那些著名的老楼一起倒下的大树就算依然存在,照样会支撑不住。 “好了,它们着陆了。我们赶紧上去。”肖顿中尉下令道。他其实没能克制住嗓音的颤抖,可他依然快步向南,冲向外星飞船。他带领的排跟在他身后,经过了迪克逊艺术中心,经过了新邦奇楼。距现在还不是太久的时候,比利·考克斯曾赤脚走在这个校园内。此时此刻,他脚上的靴子踩踏在混凝土路面上,砰砰作响。 这个排部署在道德楼前面,向西看,能见到外星飞船。一阵柔风抚弄着小树的叶片,这些尚需壮大的小树种在这儿,是为了取代那些在地震中倒下的茁壮大树。 “尽可能去找掩护。”肖顿中尉平静地下令。这个排匍匐进花坛,蜷伏在细瘦的树干后面。外边的希尔加德大道上,装甲战车都已经找好最佳的射击位置,各就各位,柴油发动机则发出轰鸣声。 对峙 考克斯不悦地想着,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现在该做的事是与外星人友好相处,而不是一上来就假定外星人是危险的。 至少,有些事正沿着这一方向进行着。一个代表团从墨菲楼里走了出来,躲在一面白旗后面,从这栋行政楼缓缓走向外星飞船。代表团里打头阵的是洛杉矶市长——总统和加州州长正在别处忙碌着。比利·考克斯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成为代表团成员就行,而不是倒卧在这儿,肚子贴着草地。要是外星人等到他五十来岁的时候再过来,让他有机会成为大人物,该有多好…… 阿莫罗斯中士用手肘轻推了他。“伙计,看看那儿。有情况——” 阿莫罗斯是对的。好几扇之前还紧闭的舱门徐徐打开,使得地球的空气能够与船舱里的气体混合。 西风变大了。考克斯的鼻子抽紧。他说不明白这些冲他飘来的奇怪气味都是什么来路,可他嗅到味道的时候,闻出了污水和垃圾的气味。“老天,好臭啊!”他说道。 “神灵在上,好臭啊!”托格兰姆惊呼起来。当气闸舱的外侧门放下时,他本来期待着外边新鲜的空气能取代“不摧号”里面陈腐的臭气。这儿的空气闻起来像在用泥煤生火,烟气缭绕,要不就是灯芯尚未被掐灭的油灯气味。它还令眼睛灼痛!他感觉到瞬膜覆盖到眼球上保护双眼。 “准备战斗!”他下达命令之后,就带领着自己的连队往前走。这一步最难处理好。假如这儿的原住民够胆量的话,他们可以趁着罗克索兰人走出飞船的时候发动攻击,那样会引发各种麻烦。然而,多数未掌握超空间引擎技术的种族都会敬畏于外星访客的到来,不会尝试发动那样的攻击。假如他们不迅速发动攻击,那就为时太晚了。 这儿的人没有发起进攻。托格兰姆看见一些原住民,但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吃不准那儿有多少原住民。他们的皮肤斑驳——或者那其实是衣服?——很难注意到他们,也很难数清楚人数。可他们肯定是战士,从他们的举止和手里拿着的武器就看得出来。 他的连队组成了熟悉的两排阵形,第一排蹲在地上,第二排站着,手里的火枪瞄准了敌方前列部队的脑袋。 “哈,我们去那边。”托格兰姆欣喜地说道。躲在白旗后面上前的那伙人肯定是原住民中的贵族。队长瞧出来了,那色彩斑驳的其实是衣服,因为这些人的穿着独树一帜,颜色暗黑,脖子上还挂着外形怪异的狭长布条。他们比罗克索兰人更高,也更瘦,脸上也没有突起的鼻子。 “伊灵古阿!”托格兰姆大声喊道。这个老兵率领着连队右翼的小队。 “长官!” “你的部队阵线逆时针转四十五度角。听到命令后,击倒那儿的敌方将官,那样会削弱余下敌军的士气。”托格兰姆按照标准的作战守则下达了命令。 “准备好火绳!”托格兰姆说道。罗克索兰士兵把闷烧着的火绳放落到火枪的火门上。“瞄准目标!”一把把火枪微微地移动。“开火!” “泰迪熊!”桑迪·阿莫罗斯一声惊呼。同样的念头跃入了考克斯的脑海。外星飞船里出来的外星生物是棕褐色的,圆鼓鼓、毛茸茸,有着长长的鼻子和大大的耳朵。然而,泰迪熊通常可不会手持武器。 考克斯心想道,泰迪熊通常也不会住在一个闻上去像臭水沟的地方。当然,这股气味在他们闻起来可能像香水。可假如真是那样,外星人和地球人相处起来就会有麻烦了。 他注视着泰迪熊各就各位。不知怎地,他们的阵形并没让人觉得他们要构成仪仗队欢迎市长和他的随从。不过,这场景在考克斯看来很眼熟,然而他也想不明白原因。 接着,他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是他眼下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校园里,他绝不会打通关节。他记得自己上过一门课,课上讲授了十六世纪欧洲民族国家的崛起,以及国王创建的纪律严明的职业军队的重要性。那些早期军队和眼前的外星人军队一模一样。 交火 这是一次滑稽的巧合。他正要向中士提起这一发现,这时突然枪声大响。 外星人的长枪突然喷出火舌,大团的烟气飘入天空。考克斯的耳畔响起了一阵响声,仿若一只愤怒的黄蜂在嗡嗡叫。他听到两边传出叫喊和尖叫声。市长代表团里的多数人都已倒下,一些人不再动弹,另一些人痛得翻来覆去。 外星飞船发出一声动静,瞬息之后,又是一声,同时一发圆炮弹击中了砖砌结构的道德楼。一块碎片打在考克斯的后脖子上。微风带来了爆竹的气味,他已经有很多年没闻到这种气味了。 “继续装填!”托格兰姆喊道,“再齐射一次,然后用刺刀和敌人肉搏!”他部下的士兵疯狂地忙活着,测量每次装填火药的量,再装入实心圆弹。 “他们想跟我们玩这个!”阿莫罗斯叫喊道,“兄弟们,把他们的皮剥下来钉到墙上!”阿莫罗斯的小手指头已经被打掉了,他似乎并没发觉。 考克斯手里的新式步枪早已在开火,吐出一连串烫手的黄铜弹壳,枪身靠在他的肩上砰砰作响。他插入一个又一个弹夹,握在手里的步枪像水管一样倾泻出子弹。假如一发子弹没有击中敌人,那么下一发子弹一定会。 与考克斯同个排的战友同样在开火。考克斯还听见校园内不同地方的自动化武器开火的声响,还有火箭推进榴弹和野战炮更为低沉的声响。人类军队产生的硝烟开始包裹住外星人的飞船和周围的外星士兵。 敌方冲着考克斯所在的排回了一两枪,然后又回了几枪,但他们的反击始终稀稀拉拉,考克斯惊讶得不敢置信,对中士喊道:“这不公平!” “去他们的!”阿莫罗斯喊话道,“他们想要充老大,他们就得接受风险。他们干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干掉了市长。我一直以来都讨厌那个老疯子。” 在托格兰姆听来,这种刺耳的哒哒哒声一点也不像他听到过任何一种开枪声。开火太过密集,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恐怖枪声。假如原住民在反击他的部队,那么他们阵地上火药产生的呛人浓烟在哪儿? 他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的连队会像面对镰刀的谷物一样倒下。有个士兵一次被三枚子弹击中,姿态笨拙地倒在地上,仿佛他的身体不知道该转向哪一边。另一枚子弹打掉了他的天灵盖,场面可怕至极。 队长刚才尖叫着下令齐射,可是还未实现就已泡汤。大概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勇敢地走向原住民,日光在这些擦得锃锃亮的长刺刀上闪耀。这些士兵还未踏出七八步,就已纷纷倒下。 伊灵古阿看着托格兰姆,眼睛里充满恐惧,倒伏下的耳朵紧贴着脑袋。队长知道自己也是这个模样。“他们对我们干了什么?”伊灵古阿吼叫着。 托格兰姆只能无助地摇摇头。他俯冲到一具尸体后面,拿起一把手枪对着敌人开了一枪。仍然有机会打赢,他心想道——这些疯狂的原住民怎么经受得住第一轮空中攻击? 一架飞行器俯冲向原住民。火枪手从射击孔里开了一枪,随后退回去装填子弹。 “干掉他们,这群婊子养的!”托格兰姆叫道。不过他并没有在空中挥舞拳头,因为他早已学乖了,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有飞机!”阿莫罗斯中士咆哮道。他的班组中还未俯卧下的战士纷纷抬起头。同袍受伤的时候,考克斯在战场的喧嚣声中听见了痛苦的惨叫。 肩扛着导弹发射器对准外星人的飞行器发射了“水蝮蛇”对空导弹。对方飞行员一定拥有猫一样的神经反射。他驾驶飞行器在空中避向侧面,没有一架地球上制造的飞机能完成那样的动作。结果,水蝮蛇导弹从敌方飞行器旁飞掠过去,没有造成一丁点儿伤害。 飞行器上扔下许多样子像是陶罐的玩意儿。这些炸弹爆炸时,地面都震动了。耳朵被震聋了的比利·考克斯咒骂开来,再也不担忧这场战斗是否公平。 可敌方的飞行员没有看见跟在他屁股后面的F-29战斗机。这架美国空军的战斗机在不到一英里的近距离内发射了两枚导弹。那枚红外线制导导弹没有寻找到目标,自行爆炸了,但另一枚雷达制导导弹径直冲向地方飞行器。剧烈的爆炸让考克斯把脸埋进地里,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心想着,战争就是这样: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的一方正在赢得战争。对于输家来说,会是什么样的呢? 当第一架飞行器被原住民的飞机击中时,托格兰姆心中的希望之火熄灭了。“不摧号”上其余的飞行器也没撑多久。它们可以躲闪,但反击能力甚至比罗克索兰地面部队更弱。而且,当他们受到来自下方或后面等盲点的攻击时,简直就不堪一击。 飞船上的一座火炮成功地进行了反击,立刻引来了那些会移动的堡垒的回击,移动堡垒在这个像公园的区域外面的街道上就位时,托格兰姆瞥见过几眼。 第一枚炮弹袭来时,这位背运的队长还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不摧号”上的另一尊火炮开火了。爆炸声一点也不像实心炮弹击中目标时的撞击声。一块炙热的金属碎片在托格兰姆手边的地面上燃烧,这令他觉得是有尊火炮被炸飞了,但飞船的上层建筑发生更多的爆炸,有些未能打中飞船的炮弹使得泥土飞扬,说明这是原住民动用了更多凶恶的武器。 一样大块的坚硬物体击中了队长的后脖子,世界天旋地转,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停火!”命令首先下达至野战炮部队,然后是最前线的步兵部队。比利·考克斯推上袖口,看了眼手表,难以置信地看着时间。整场交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看了眼四周。肖顿中尉正从一棵装饰性的假棕榈树后面爬起身。“我们去看看战果。”他说道。他开始缓缓走向外星飞船,手里的步枪仍然蓄势待发。那儿就是一处黑烟弥散的废墟。而且,周围的楼房也都毁于一旦。以前的楼房在大地震中毁坏更为严重,但波及没这么广。 草坪上散落着外星人的尸首。溅洒在碧绿色的草地上的鲜血和人类的血液一样,都是深红色的。考克斯弯下腰捡起一把手枪。手枪制作得很漂亮,枪柄的浅灰色木材上镌刻了战斗的场景。不过他认出这是把单发手枪,一件至少过时了两百年的轻兵器。他惊讶得直摇头。 阿莫罗斯中士拿起了一件圆锥形状的东西,此前它落在一具外星人尸体旁边。“这是啥玩意儿?”他问道。 考克斯又一次感到碰上了自己弄不明白的事。“这是个装火药的角筒。”他说道。 “像电影里那样?拓荒者用的那玩意儿?” “非常相像。” “该死的。”阿莫罗斯感触颇深地说道。考克斯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和排里的其他人一道,靠近那艘被炸毁的外星飞船。大多数外星人已经死了,身体依然排成整齐的两排,他们正是以这个阵形向人类士兵开火的。 在一具尸体后面,躺着一位头戴猩红色羽饰帽的军官尸体,正是他下令发动了这次恐怖的、实力悬殊的遭遇战。就在这时,外星人发出呻吟声,翻了身,和人类苏醒时的模样别无二致,考克斯被吓了一大跳。“抓住他。他还活着!”考克斯呼喊起来。 好几个士兵扑到正苏醒过来的外星人身上,外星人身体绵软无力,无法反抗。士兵们开始从外星飞船撕裂的口子向里面张望,有几个胆大的甚至走了进去。他们依旧谨慎小心,这艘飞船庞大得不可思议,比任何一艘人类航天器都大多了,尽管它遭受过炸弹轮番攻击,里面肯定还有幸存者。 善后 和以往一样,士兵们没能享受快乐太久。战斗仅仅持续了几分钟,第一队专家就乘坐着直升机出现了,专家内心怀着保留意见地看着这些普通士兵,发出可怕的耳舌聒噪声,还立刻带走了考克斯所在排俘虏的外星人。 阿莫罗斯中士忿忿不平地看着专家们带走了外星人。“桑迪,你知道这事一定会发生。”考克斯安慰他,“棘手的活由我们做,一等麻烦事办妥当,官员们就来接手。” “是啊,但是如果这次不一样呢,岂不美妙?”阿莫罗斯不带幽默感地笑了出来,“你不用告诉我:这事机会渺茫。” 托格兰姆仰躺着醒来时,他知道有些事不对劲儿。罗克索兰人睡觉时总是俯卧的。起初他寻思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儿……昨晚他喝了太多生命之水?他的脑袋很痛,极有可能确实是喝醉酒了。 接着记忆涌回了脑海。那些该死的原住民用了带巫术的武器!是不是他的部下重振旗鼓,最终击退了敌人?假如那是真的,他誓愿在余生里一直为战争之主埃迪法女神点还愿灯。 他所处的房间逐渐进入他的眼帘。从他躺的床到房顶的灯,没有一样东西是他所熟悉的。灯光明亮得犹如日光,既没烟气也没见火光闪烁。不,他认为罗克索兰人没有打赢那场仗。 恐惧如同寒冰,落在他的心中。他知道自己的种族是如何对待俘虏的,也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过太空人的可怕故事。他战栗了一下,想到捉住他的种族如此残暴,他们又能发明出怎样匠心独到的酷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在床尾找到了帽子,几块显然是从“不摧号”上拿来的熏肉,还有一个半透明的罐子,是用某种既非皮革也非玻璃、更不是陶土或金属的材料制成的。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它都太过柔韧,无法制成武器。 罐子里有水,但不是“不摧号”上拿来的水,那些水尝起来已经有股馊味了。这些水凉丝丝、新鲜又纯净,一点儿怪味都没有,这么好的水只有他喝过的两口山泉才比得上。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铰链没有发出半点响声。走进来两个原住民。一个小个子穿了件白衣服——是个雌性,假如胸部隆起的两团东西是乳房的话。另一个人的装束和打赢了仗的原住民战士一样,不过这身制服在房间里没起到伪装效果。他手里拿着一把步枪,看上去极其警觉。众神诅咒他! 出乎托格兰姆的意料,管事的竟然是雌性。另外一个原住民只是个保镖。队长心想,这一定是位被娇纵惯了的公主,对异族感到好奇。好吧,比起见原住民的行刑人,他更乐于与公主打交道。 她坐了下来,招手让他也坐下。他试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发现坐得不舒服——椅背太低,不是一把为他宽大的屁股和粗短的双腿而造的椅子。他转而坐在了地上。 她放了一个小盒子在椅子旁的桌子上。托格兰姆指着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他心想她没有听明白问题——这不能怪她,她对他的语言一无所知。她在玩耍小盒子,揿下这儿的按钮,揿下那儿的按钮。接着,他的耳朵向后倒,颈背处的毛竖立起来,因为这个盒子用罗克索兰语说道“这是什么?”片刻后,他意识到那是他的说话声。他咒骂了一句,冲着这种巫术做了个手势。 她说了些话,又摆弄起小盒子。这次它重复了她的声音。她手指着盒子说:“‘录音机’。”她满怀期待地停了下来。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这件东西的罗克索兰语名称吗?“我一辈子从未见过这种玩意,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看见。”他说道。她挠了挠头。当她再次让小盒子重复了他刚才说的话后,要不是想到旁边的士兵拿着枪,否则他一定会把这鬼玩意儿扔到墙上。 尽管有那些挫折,可他们最终还是在语言沟通上取得了进展。托格兰姆在冒险生涯中零零碎碎地学得了许多语言,这也是尽管他出身卑微、也无人脉,却依然能当上队长的一个原因。这个雌性——托格兰姆听见她名叫希尔达切斯塔——也有天赋,还有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小盒子帮忙。 “你们的人为什么攻击我们?”有天她这么问道,当时她已经学会了不少罗克索兰语词汇,能够组织问题了。 托格兰姆知道自己正在接受审讯,不管她听上去有多么礼貌。他自己也和俘虏们玩过这套把戏。他抽动了耳朵,表示与己无关。他一贯主张直接给出正确的答案,那也是他至今还只是个队长的原因。他说:“为了夺走你们种植和制造的东西,占为己用。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征服其他人?” “究竟为什么呢?”她喃喃自语,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直率的回答看来令这个审问的方向进入了死胡同。她再次尝试,“你们的人怎么能够以比光还快的速度行走——我的意思是旅行——同时你们其他的技术却如此简陋?” 他的毛发因愤慨而直立起来。“它们一点儿都不简陋!我们制造火药,我们铸铁,我们能冶钢,我们有望远镜帮助领航员指引我们在群星中漫游。我们不是蜷缩在洞穴里,或是用弓箭射击彼此的野蛮人。” 他的一席话自然并非那么简洁易懂。他必须重新说一遍,用详尽累赘的陈述,如同在戏台上表演,让希尔达切斯塔也能听明白。她又挠了挠头,他已经认出这是困惑时的手势。她说:“我们几百年来早已知道你提到过的这些事,但我们认为没有人能以比光还快的速度行走——该死的,我一直说错词,应该是旅行。你们的人是怎么学会那样做的?” “我们自己发现了奥秘。”他自豪地说,“我们并不是从其他某个能够星际旅行的种族那儿学到了奥秘,许多种族都是那么干的。” “但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她继续追问。 “我怎么知道?我是个士兵。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事?谁知道是哪个人发明了火药,又是哪个人发现在铁匠铺里使用风箱能让火焰炙热得足以熔铁?这些事确实发生了,就这样。” 她那天早早结束了提问。 收获 “真丢脸啊,”希尔达·切斯特说,“假如这些愚蠢的外星人多等几年再来地球,我们很可能早已自我毁灭了,压根儿不晓得地球周围有更多适合居住的星球。基督啊,从罗克索兰人说的话来看,他们的种族丝毫不懂得如何制造铁质的星际飞船,也从未仔细思量过这个想法。” “除了星际飞船没有返回母星球的时候。”查理·埃贝茨回答说。他的领带塞在口袋里,衣领解开,这都是因为帕萨迪纳炎热难耐的夏日高温,尽管加州理工学院的雅典娜俱乐部里的空调机卖力地运转着,也不管用。虽然这儿有许多工程师和科学家,但是要与外星人沟通的话,他最依赖的还是希尔达·切斯特这样的语言学家。 “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她说,“除了超空间引擎和反重力技术,罗克索兰人其他方面都很落后,几乎可说是原始。宇宙里的其他种族一定也一样,否则早就该有人把它们打垮了。” 埃贝茨说:“你看过一眼后,就知道超空间引擎有多简单了。研究人员说,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人类历史中的几乎任何一个时刻误打误撞地发现它的基本原理。最有可能的猜测是多数种族确实这样偶尔发现了超空间引擎,而一旦他们有了这一发现,哎呀,他们所有的创造能力自然而然地会都用在如何提升和改进超空间引擎上。” “但我们错过了。”希尔达缓缓地说,“于是我们的技术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说对了。所以罗克索兰人才对电力一无所知,更不用说核能了。关键还在于,就我们目前所知的,超空间引擎和反重力技术并不像电磁学光谱那样有从属性的应用。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把物体从这儿迅速地移动到那儿。” “在当时应该也够用了。”希尔达说。埃贝茨点点头。地球上如今差不多塞了九十亿人,一半人都在忍饥挨饿。现在,他们突然间有了可以去的地方,也有了去往那里的途径。 “我想,”埃贝茨沉思道,“我们对于宇宙里的其他种族来说,会是个天大的意外。” 希尔达过了几秒,才想明白埃贝茨的意思。“如果那是个笑话,那么一点也不好笑。距离上一场攻伐制敌的战争,已有百年的时间。” “是啊——战争已经变得太昂贵,也太危险。但是,罗克索兰人或者其他任何同等技术水平的种族会以哪种战斗来对抗我们呢?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都相当勇猛。在抵御西班牙人时,勇猛又让他们占到多大的便宜?” “我希望我们已经在最近的五百年内变得更聪明了。”希尔达说,她照样只吃了一半三明治,她觉得自己不再饿了。 “兰西斯克!”资深领航员一瘸一拐地走进他的小囚室时,托格兰姆惊呼道。兰西斯克的人比几个月前登上那艘名不符实的“不摧号”时更细瘦了。他的皮毛上有好几处伤疤,周围长出了白毛,托格兰姆不记得曾见过他身上的这些伤疤。 然而,兰西斯克超然、爱打趣的样子并未改变。“你是不是比子弹还坚强,还是地球人觉得不值得杀掉你?” “我猜想是后者。他们有那么强大的火力,为什么要担心一个士兵的生死?”托格兰姆苦涩地说道,“我也不晓得你还活着。” 从始至终都不是我的错,我向你保证。”兰西斯克说,“奥格伦,在我身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所有事都保持超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来这儿做什么?”队长问道,“我并非不乐意见到你,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张罗克索兰人面孔,自从——”这时轮到他吞吞吐吐了。 “自从我们着陆起。”托格兰姆听到领航员委婉的说法后,松了一口气,点下了脑袋。兰西斯克继续说,“见到你之前,我已经见过另外好几个人。我怀疑我们被允许见面,那样地球人能偷听我们相互之间的谈话。” “他们怎么能办到?”托格兰姆刚问出口,就想到了答案。“哦,对了,当然是靠录音机。”他这儿必须用英文词汇,“那么,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他开始用奥雅格语说话,这是罗克索兰人五十年前征服的一颗星球上最广泛使用的语言。“兰西斯克,我们会有什么遭遇?” “罗克索兰星球上的人到现在会意识到出事情了吧。”领航员同样以奥雅格语回答。 这个回答让托格兰姆乐呵不起来。“舰队失踪有许多原因,”他阴郁地说道,“就算最高统帅派遣了另一支舰队来找我们,他们的运气也不会比我们好。这些该被众神诅咒的地球人拥有太多战争机器。”他停了下来,心情忧郁地喝了一大口伏特加。原住民酿造的有味道的饮料令他反胃,但伏特加让他很喜欢。“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战争机器,我们却一样也没有,我们知道的任何一个种族也没有。他们一定是巫师,把他们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换取知识。” 兰西斯克抽动了鼻子,表示他并不赞同。“我问过他们之中的一位学者同样的问题。他回复了我一首诗歌,作者是个叫冰雹或雪之类名字的地球人。那首诗讲的是有个人站在岔路口,最终选择走那条较少人走的路①。那就是人类干的事。多数种族发现了超空间引擎,遨游于星际。人类从未发现超空间引擎,于是他们对知识的探索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的!”托格兰姆回想起那场短暂而可怕的战斗,浑身哆嗦,“那些枪不用重新装弹就能发射出几十枚子弹,火炮装在带盔甲的平台上,平台还可以移动,自己能跟踪目标的火箭……还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地球人都会谈起的东西——能够摧毁一整座城市的炸弹,只需一枚炸弹。”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兰西斯克说。 “我相信。地球人说起那些炸弹时听起来十分害怕。” “好吧,也许是那样。但地球人不单单有厉害的武器。他们有机器能让他们从遥远的地方看见另一个人,并和他交谈;还有机器能为他们做计算;他们有录音机,还有许多相关的东西。从他们说起机器的话语来看,我几乎要相信你的说法,认为他们是巫师——他们确实知道是什么引起了疾病,知道如何治疗,甚至知道如何预防疾病。还有他们的农业,这颗星球比我见过或听说过的任何一颗星球都拥挤得多,然而星球上种植的庄稼足以喂饱所有这些地球人。” 托格兰姆悲伤地摇摆起耳朵。“这十分不公平。他们拥有所有这些技术,只是因为没有碰巧发现超空间引擎的奥秘。” “他们现在拥有了超空间引擎。”兰西斯克提醒他,“多亏了我们。” 两个罗克索兰人惊骇地看着彼此,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造了什么孽啊?” 1 梅尔是梅丽莎的昵称。 2 弗雷迪是弗雷德丽卡的昵称。 3 参见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诗作《一条未走的路》(The Road Not Take),诗作名也是本篇小说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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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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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1 comment last on Feb 27, 2018 ━ 由 dhgsh

近未来战争 简介 屏蔽 编辑

近未来战争 简介 屏蔽 编辑 近未来战争推演、科幻、科普 自己的旧帖基本搬完; 宇宙战争吧 精品贴 基本搬完,没搬自己的那么认真…… ZeroID 在用户数据库中搜索 输入想屏蔽的ID mute user 屏蔽 能屏蔽自己的ID…… 屏蔽的ID的发言特征 发言恶心的; 每帖一句话发很多贴的; 疑似智障的; …… 自己发的 光标移到标题、内容 首字左边有笔的符号 点击可编辑 保存 删除 取消 ZeroNet升级方法 http://127.0.0.1:43110/NewGFWTalk.bit/?Topic:10_13Z7XxTa7JuFat3KzzMWu3onwM6biLuurJ 创建自己博客/论坛/... http://127.0.0.1:43110/NewGFWTalk.bit/?Topic:18_13Z7XxTa7JuFat3KzzMWu3onwM6biLuurJ 自建站改限额: http://127.0.0.1:43110/leafok.bit/?Post:21 自建站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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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1 comment last on Feb 26, 2018 ━ 由 0emaneht0

在土星光环跑酷

在土星光环跑酷 在土星光环,最多太空服或单人舱以姿态飞轮和缆枪就能跑酷,不用推进剂。 小天体群够密的话说不定姿态飞轮和缆枪都不是必要的。
^1 ^2 1 comment last on Feb 25, 2018 ━ 由 0emaneht0

粘菌养殖,雕像或倒模,史莱姆娃娃,死宅的钱……

粘菌养殖,雕像或倒模,史莱姆娃娃,死宅的钱…… 粘菌养大再雕刻、直接在模具养、分开养大后放进模具…… 搜索 粘菌、粘菌复合体、微生物复合体 的百科、图片…… 价格参考近似大小的 角色模型、充气娃娃、充水娃娃、硅胶娃娃…… 找到,养殖,娘化: 粘菌的分布是世界性的,在有植物或植物残体而且温度适宜的地方都可存在。 温带种类最多,热带或高寒山区很少,南极有记载。 N年前从1层老家搬到2层老家住2层。 附近的河两岸桥底苔藓湿泥,找到几分之一毫米直径的无数白色无柄小球,用小勺带泥采集满透明塑料罐,装小半罐河水,放在室内。 2层老家前面柴堆,找到发网菌,用小刀刮取粘菌入罐。 2层老家1层楼梯门旁边晾衣竹竿,找到无数橙色有柄小球,用小刀刮取粘菌入罐。 养出一丛丛无色丝,丝上有成串液滴…… 2017.04.16: https://pic2.zhimg.com/50/v2-14577644340fe6464fbc53e2b24cbf67_hd.jpg N月前从2层老家搬到3.5层新家住2.5层。 2层老家粘菌竹竿已被换掉,锯取竹竿; 短的4段入3透明塑料罐,放在新家阳台花盆后; 长的1段下端套进一次性塑料杯,放在卧室门后。 2018.02.23: https://pic3.zhimg.com/50/v2-f6577da12f3ec39b4c0371a23d62fae5_hd.jpg https://pic4.zhimg.com/50/v2-66df60e92fd1e028f87983b18029d246_hd.jpg …… 养殖,手捏、雕刻、模具等方式娘化……
https://pic2.zhimg.com/50/v2-14577644340fe6464fbc53e2b24cbf67_hd.jpg
^1 ^2 0 comments on Feb 23, 2018 ━ 由 0emaneht0

粒子炮不必电中性

粒子炮不必电中性 环形磁场约束的粒子炮,以能约束的极限射出,不必在射出时弄成电中性,对面挨射的同型号 核动力环形加速粒子炮太空舰 也偏不开射的比较准的那些,只能偏掉几乎擦边的,但舰队战会用环阵集火,集火角度大到几十度角。 把粒子炮舰弄成扁环形大概更容易被打坏。 同种电荷排斥和热运动引起的扩散,粒子束越接近光速,这两种扩散程度越小。 敌舰电磁场还会把一些本来差点射中的偏成射中。 直径1的环形加速器,强度1的电磁场,差不多束缚不了才发射的带电粒子束, 防御方用强度1厚度1的电磁场,可确保本来射中的射偏,本来射偏的不变成射中…… 所以科技代差不够大别指望这样防带电粒子束……
^1 ^2 1 comment last on Feb 20, 2018 ━ 由 0emaneht0

球面到平面的地图,无限到有限的星图

球面到平面的地图,无限到有限的星图 世界地图: 一个平面,球极投影,圆还是圆,x度角还是x度角。 高/宽=1/2的矩形面,纵的经线和横的纬线都是直的,所有经线和0度纬线之间长度比例无失真,所有经纬直且均匀。 一个圆形面,所有经线直且均匀且等长。 两个圆形面,南北半球,所有经线直且均匀且等长。 两个圆形面,南北半球平行投影,所有纬线之间长度比例无失真。 两个圆形面,东西半球平行投影,所有纬线之间长度比例无失真。 两个圆形面,所有经纬均匀,所有纬线直,所有纬线与两条画直的经线之间长度比例无失真。 高/宽=1/2的椭圆形面,所有经纬均匀,所有纬线直,所有纬线与一条画直的经线之间长度比例无失真。 宇宙星图: 一条射线上标有等距的刻度和数字0,1,2,3,4,5…1/0; 把射线压缩成与原射线上0~1等长的线段,有一种画法,以下左边是线段刻度,右边是射线刻度: 0/1,0 1/2,1 3/4,3 7/8,7 15/16,15 … (2^x-1)/2^x,2^x-1;x≥0 … 1,1/0 一个三维直角坐标系星图,以此压缩三轴至体积有限的立方体。 一个三维球坐标系星图,以此压缩半径至体积有限的球体。 分得清东南西北上下,缩方星图 大概比较合适; 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缩球星图 大概比较合适; 觉得都比 全周天驾驶舱 好用……
^1 ^2 1 comment last on Feb 17, 2018 ━ 由 0emaneht0

维度越高;攻越集中,防越分散

维度越高;攻越集中,防越分散 0维不分攻防; 1维点攻点防; 2维点攻线防; 3维点攻面防; 4维点攻体防; …… 维度越高; 攻越集中,防越分散; 机动越易,封锁越难; ……
^1 ^2 0 comments on Feb 10, 2018 ━ 由 0emaneht0

所有命题都假。这个命题可能有的两种意思:

所有命题都假。这个命题可能有的两种意思: 不是悖论:本命题例外,所有命题都假。 是悖论:本命题不例外,所有命题都假。
^1 ^2 0 comments on Feb 08, 2018 ━ 由 0emaneht0

软式舰舰队、硬式舰舰队、改造星舰队、戴森云舰队,之间胜败如何?

软式舰舰队、硬式舰舰队、改造星舰队、戴森云舰队,之间胜败如何? 相同近未来技术,相同材料,全舰队一次远征装满有余的相同燃料,相同的不限工时造完为止; 造出3种星舰舰队,纯软式舰舰队、纯硬式舰舰队、纯改造星舰队; 各种舰队之间,全家老小一波流,胜败如何? 例子: 攻,可合可分 避:有效射程,概率云比迎敌面 作战单位,战斗中用不到的部分,可在战斗前分离,战斗后会合 科学计数法 1000=1*10^3=1E3 软式舰直径1E0密度1E0 硬式舰直径1E0密度1E1 改造星直径1E3密度1E2 软血1E00攻1E0避1E4数1E11 硬血1E01攻1E0避1E2数1E10 星血1E11攻1E6避1E0数1E00 造出2种星舰舰队,纯软式舰舰队、纯戴森云舰队; ​舰队之间,全家老小一波流,胜败如何? 例子: 戴森云也是软式太阳当燃料,戴森云攻击往最大估计,实际…… 软血1E0攻1E0避1E4数1E4 云血1E4攻1E4避1E0数1E0
^1 ^2 0 comments on Feb 07, 2018 ━ 由 0emaneht0

中国2185 刘慈欣 著

中国2185 刘慈欣 著 零、引子   深夜, 一个年轻人穿过天安门广场向纪念堂走去. 在二十二世纪编年史中, 计算机把他的代号定为M102.这时的天安门广场已变为草坪, 所以年轻人尽管背着一个大旅行包, 仍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月光中纪念堂隐隐显示出它那巨大而严整的轮廓,"有父亲般的威严",这个时代的建筑师这样赞叹这座二百五十年前的建筑物.守卫这座建筑物的士兵在50年就消失了, 目前只有一个守门的老人, 他在编年史中的代号为M103. 他在纪念堂前那间和纪念堂的历史一样老的小屋中刚刚睡熟, 就被M102的敲门声惊醒了. M102向他提出进入纪念堂的要求, 他拒绝了. M102拿出了一个白瓷瓶, 它在月光下闪着对M103来说十分诱人的光亮.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茅台酒, 老大爷, 这花去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你一开始就应该把它拿来, 傻孩子!"看门老人----M103拧开瓶盖, 呷了一小口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M102向高大的纪念堂走去, 走了很远后他回过头来.   "老头儿, 对我去干什么你不感兴趣?"   "记住, 傻孩子,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值得为之献出生命, 但没有东西值得为之不睡觉."   M103说完, 回到小屋去了.   M102 快步走上宽大的台阶, 使了很大的劲将那两扇大门推开, 门没锁.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 这里很黑, 更使他感觉到这座宫殿的高大和寂静, 他后悔没让看门人陪他一起来.他在朦胧中看到一座高大的白色塑像从身边移过. 终于眼前亮了起来, 一束淡红色的柔光从上方照下来, 那位上上个世纪的伟人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光圈中央, 水晶棺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M102 抑制住心脏的狂跳, 从旅行包中取出两台类似于摄像机的仪器, 又取出一个卷着的超薄型屏幕, 展开来放到地毯上. 那个屏幕很快发出蓝幽幽的光来, M102 又开始调试仪器, 他专心地干着,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过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M102 身后, 是M103---- 看门老人.   "天啊, 吓死我了!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 看来我的事还是值得你牺牲睡眠的."   "我每天的这时都要来走一趟, 他总要有个人做伴的."   这时, 两台仪器已对准了遗体的头部, 地毯上的屏幕显示出一个蓝色的头颅轮廓. 红色亮线划出的位置坐标在这个轮廓上缓缓移动着.   "放心, 我不会损坏遗体的."   "我放心. 只要水晶棺上有仍任超限扰动, 传感器就会报警."   "这么说您是多余的?"   "谁都得选择一种方式渡过老年, 我觉得守墓人对老者来说是个最迷人的职业."   "住嘴! 你把这儿叫......"   "别害怕, 孩子, 墓地是最不可怕的地方, 它能使人对死亡产生一种豁达的感情."   "既然你如此豁达, 那我问你, 你估计自己还能活多久?"   "32年零4 个月吧, 我想."   "怎么算出来的?"   "在退休的时候, 我买了600 瓶汾酒存起来, 这东西因为酒精含量超过标准, 那时是最后一批生产. 到昨天, 我还剩下584 瓶, 我的习惯是每两天喝一杯, 每瓶酒有10杯, 算下来可喝11760天,你给我的这瓶茅台又可喝10天, 这算下来就是上面我说的那个时间了."   "从如此清楚的思维来看, 我想您活的会更长的."   "谢谢, 如果那样我就继续活下去. 但我常常这样计算寿命, 这是为了使未来有一个稳定感和归宿感.你们这些孩子们缺少这两样宝贵的东西, 你们漂浮在空中, 现实和未来对你们都是变幻的云朵,到处都是希望到处都是恐惧; 你们又太自信,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 你们关心本年度的国家预算草案, 关心雅鲁藏布江的开发, 长江泥沙每增多千分之一就使你们惊恐万状, 月球领土协议的签订又使你们欣喜若狂, 还有世界核弹当量,南非分裂后的非洲局势等等. 你们操心的事太多, 活得太累, 可在他的时代,"M103 指了指遗体, 后者沐浴在淡红色的柔光中, 如在安睡......"他的时代, 人们过得超脱极了, 他们不会为世界上比他们个体大得多的事操心, 因为他们知道, 世界有他这样的强有力的伟人在运行. 在那个时代的普通人心中, 这样的伟人有神一般的力量, 他们对他绝对信任, 世界和国家是属于他的,他们只要管好自己那一小块生活就是了."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 那个时代的人民只是在被动地创造历史罢了. 至于伟人, 人民创造了历史, 历史再创造伟人, 所以伟人和人民相比只是孙子辈的."   "你们这一代轻视一切......"   "好了老头儿, 我们不谈历史和哲学了. 我告诉你我在干什么."   "没兴趣."   "这台仪器发射出两束激光, 在遗体的大脑中的一点汇聚, 另一台仪器接收这两束光的干涉条纹."   "类似于全息摄影."   "看来您不是什么也不懂. 这实质上是一种全息摄影, 但是它的精密度达到分子级. 同时这两台仪器还对所摄物体进行X 射线衍射分析,以记录其分子结构. 这一套系统合起来叫三维记录仪, 在分子级精度上, 它可记录所摄对象的全部信息, 包括了对象在每一点上的分子结构.这台仪器是我从朋友那儿借来的,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下面这件事: 我所在的研究院最近搞出了一个全息仿真软件, 这个软件可对三维记录仪记录的信息进行分子级仿真.比如用三维记录拍摄一瓶牛奶吧, 把摄到的信息输入计算机, 电脑就可在分子级别上摸拟牛奶的变化. 三天后, 从屏幕上看看那瓶以电脉冲形式存在计算机中的牛奶, 你会发现,它变酸了."   "无聊."   "牛奶是无聊, 但人的大脑呢? 如果把人脑的三维记录信息输入计算机, 会出现什么? 老头儿, 如果现在你还无兴趣, 你就是个木头人了."   "会出现什么?"   "不知道, 所以我来试试."   "为什么不用你的脑子试?"   "要能当然好, 但活的生物体的分子时时刻都在变化, 活着的大脑中的分子变化更是频繁. 前不久必须将被摄物放置于液氦中, 用低温抑制其分子的热振动才能进行拍摄,现在发展到能对常温物体拍摄, 但对处于高温和剧列化学反应中的物体, 还有生命体, 都无法进行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   "可以去医院太平房 ."   "去过三次, 还去过两次火葬场, 已对五个死去的大脑进行了分子三维记录, 加这个是第六个了."   "你这事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   "你看, 屏幕上的红色区域是已被记录完毕的, 照这样下去需要三个小时. 但这一段时间仪器和水晶棺不能受到频率大于20赫兹, 振幅大于2.5微米振动, 否则会破坏已建立的分子坐标系, 扫描必须重新开始. 昨天我的同事对一块白垩纪三叶虫化石进行拍摄, 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却前功尽弃, 振动来自苏联阿尔拜疆共和国一个废金矿中的地下核试验. 但愿以后三个小时中他们别再试了, 世界和平万岁!"   这时是凌晨0 点30分, 新月正把它柔和的银光撒在天安门广场上. 广场上一片宁静,一只失眠的萤火虫在广阔的草坪上一闪一闪地飞着, 空中一只已熄了灯的广告飞艇一动不动地悬着, 在月光中像一只浮在夜空的橄榄; 广场周围过去时代的建筑在静静地沉睡, 再往远处, 林立着本世纪初出现的摩天大楼群. 出于保护北京古老的文化环境这样一种愿望,这些高层建筑大部分是按二十世纪出现的光亮派建筑的风格设计的, 摩天大楼的表面是一层铅合金镜面, 以通过反射与环境协调. 现在, 大楼的镜面反射着月光, 如同夜色中一根根晶莹的巨大水晶柱, 使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   这是公元二千一百八十五年六月十日凌晨.   这时, 地球仍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时, 北京仍是地上的一座城.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一、最高执政官   一辆乳白色流线形的"东方"轿车行驶在长安街上.   尽管地铁的遂洞几乎把北京的地下掏空了几层, 磁力运输管道也在四五米高的半空中织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网络, 市内的地面交通仍接近于饱和状态, 以至于北京的交通堵塞在本年的旅游指南中成为这座城市可供观赏的一大奇景. 每天在北京的上空都有十几架机舱全透明的直升机转来转去, 载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汽车发明者的子孙们欣赏一阵. 对这种有损于首都名声的行径市政厅和市民们多次向中国国际旅游公司提抗议, 但无济于事.   可是这辆"东方"车所到之处竟处处绿灯. 为了这些绿灯, 至少有十多名交通警因违反规定, 用手动代替公正的计算机而被解雇, 但其它的交通警仍前仆后继, 把能给这辆有着优曲线的乳白色小车开一次绿灯当作挂一次勋章.   这是一辆全中国都熟悉的小汽车.   开车是一位全世界都熟悉的美丽的女性.   她生于2166年的春天, 今年29岁.   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认为她很文静, 而且很孩子气.   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会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有着东方人黑色瞳仁的大眼睛不但会说话, 而且还时时飘出听不见的钢琴曲, 这曲子是柔和的, 如<<致爱丽丝>>之类. 但不是为了爱情; 这双眼睛飘出的钢琴曲是无目的的, 钢琴曲是随着这双黑眼睛一起出生, 就象银光随着星星一起出生一样.   她是女性中的女性, 仿佛, 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几千年的女性的柔美沉淀下来, 由一个水晶漏斗集中起后结晶成了她; 她是女性中的女性, 如果有一个测量女性气质大小的仪器,这仪器一靠近她就会因为读数太高而烧毁. 去年, 在刚刚落成的联接亚洲和美洲大陆的白令海峡大桥上, 她轻轻地抚摸那根高出海平面500 米, 宽为30米的巨型钢柱, 这钢柱支撑着两根直径为3 米的钢索以吊起上百公里长的跨海大桥. 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在旁边看看她, 又顺着她的手看看被她接触的高入云端的青色钢柱, 惊叫道:"上帝啊, 这根钢柱要变成柔性的了!"当时欧洲的一位电视评论员在大桥上这样向全世界报道:"白令海峡大桥现在仍在坚强地抵御着北冰洋的寒风, 北极的流冰仍在它那强壮的桥墩上轰隆隆地撞碎, 但在她登上大桥并抚摸它时, 它变成女性的了, 以后人们欣赏大桥的柔美将远多于她的雄伟."   她拥有的东方女性的气质似乎并不只属于自己, 这气质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磁场,能够磁化进入其中的一切, 使坚硬的变柔软, 使粗糙的变光润. 这时, 她轻轻地扶着"东方"车的方向盘, 仿佛那个黑色高强度塑料圆盘连同它下面的铬合金连杆都变面条般柔软, 她的双手稍不当心就会使其变形.   但正是这双戴着雪白的长手套的手, 捏着世界天平上三颗大砝码中的一颗----它们掌握着这个面积有960 万平方公里, 人口有20亿的东方古国的最高权力.   "东方"车驶过了天安门, 它的目标是西长安街上的新闻大厦. 很快, 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看到了那座本世纪三十年代的巨型建筑. 它由两个互相倾斜头部碰在一起的部分组成,看上去是一个巨大的A 字, 现在, 它那晶莹的表面正反射着落日桔红色的柔光.   五年前, 在这座大厦中, 她作为新当选的最高执政官同全国20亿人民见面. 她的前任同她握手后, 对她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至今也未能猜出那微笑的含义.   新闻发布大厅的设计很有现代色彩, 其妙处就在于它在视觉上根本不是一个大厅, 而是没边界的. 除了建造这座大厦的工程师, 谁也不知大厅的墙壁是什么形状, 它的地板是全透明的, 地板的下部有和上部对称的另一部分, 这座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似乎悬浮在无限的空间中, 上下左右无任何参照物. 这空间可依需要成为黑色或蓝色的, 也可出现几颗星星或一幅全国地图. 据设计者称, 这可使这个大厅中的人置身于一种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境界.   按惯例, 每一个新执政官都有一分三十秒的时间在这个空间中对20亿人民发表他(她)作为执政官的第一次讲话. 以前的每一任最高执政官都为这一分三十秒绞尽了脑汁, 也确有那么一两次成为不朽的, 但大多数都是被作为吹牛的新纪录而载史册. 但她是个例外.   她似乎没有为这一分三十秒做过任何准备,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 一支手扶着透明的讲台, 身后是深遂的天蓝色空间.   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20亿人, 20亿人也在这广大国土上的各个地方同时看着她. 人民和他们的新领导者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他们的心在通过目光交谈.   这个时候, 各大城市都打开了它们的巨形影像系统, 在天幕上转播最高执政官就职的新闻. 在上千米高的夜空中, 她的眼睛在凝视着这块古老的土地. 目光带着沉思, 带着信心, 同时人们也不能不承认, 还带着一丝忧伤.   一分三十秒过去了, 她开始了为期八年的共和国最高执政官任期. 在这期间, 人民可以随时撤换她.   "我是<<光明日报>>记者. 刚才您什么也没说."一个声音在轻轻地提醒她.   她从刚才的状态中醒过来."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真对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还轻, 像从四周这蓝色的太空中飘来的一阵微风.   记者们开始出现, 很快在最高执政官的前面漂浮着一大群人.   "<<人民日报>>记者. 在目前的社会中您最喜欢是哪一部分人? 您执政期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喜欢孩子们. 我刚刚结婚, 执政期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兴奋地问.   "等等!"刚才那个<<人民日报>>头发很长的记者挤到前面大喊一声."您刚才的话当然可以对她们那类报纸说." 他指指刚才提问的那个姑娘,"但这是<<人民日报>>的问题, 要求您做出一个严肃的回答!"   那个来自<<中国妇女报>>的女孩儿恼羞成怒地瞪了长头发一眼, 差点儿把微型录音机扔过去. 来之前主编对长头发说:"只要让她知道我们是很厉害的, 你这次就大功告成了."最高执政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让人难以察觉地叹息了一下.   "朋友, 您为什么觉得我不严肃呢? 我说的是心里话, 真的. 我知道您希望我说我喜欢这个国家所有的人, 我的最大愿望是使我们的古国成为东方的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 但今天我是对二十亿人民说出我心中的爱和心中的愿望, 我不能撒谎啊. 我再一次对您, 也是对所有看着我的人严肃地说一遍: 我最爱的人是孩子们, 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同步轨道上的通讯卫星把她的话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大公报>>记者. 您刚才的话是否暗示着目前共和国面临的某些困境?"   "按惯例, 今天的这半个小时, 是我个人做为最高执政官和大家第一次见面, 也可能是我在任期里和大家的许多次见面中唯一的不谈国事的一次. 让我们共同珍惜这个机会,好吗?"   "请说明您对传统文化的看法."   "今后我会用行动说明的. 谢谢."   "I am the reporter of <>, what is the greatest achievement you had won before you was elected? (我是<<时代周刊>>记者, 您当选前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   "I Have overthrown a saying of Aristotle:’ The fascination and the right can’t gather on a woman'(我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魅力和权力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出现'. 为适合自己的需要最高执政官篡改了原话, Prettiness(美貌)改为fascination(魅力), wisdom(智慧)改为right(权力))"   笑声.   "Reporter of <>, will you swerve to avoid everything today?(<<太阳报>>记者. 您今天打算避开一切吗?)"   她微笑了一下.   "Sorry, everything is initial(请原谅, 一切都刚刚开始呢.)"   "我是<<中央日报>>记者, 您刚才对<<时代周刊>>所说的话是否意味着您是凭魅力当选的?"   "人民总是选择他们喜欢的人作为领导者, 这个国家的老一辈和新一代人都喜欢我, 我真高兴. "   "这话是否暗示着您对自己的使命缺乏信心?"   "领导者的信心来自于人民. 现在, 二十亿人民在看着我, 我想同每个人握手, 握二十亿次. 现在我看不见你们, 但你们在我的脑海中化成了两个形象, 这两个形象来自我收藏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两幅油画. 其中的一幅叫<<父亲>>, 一个黄土高原上老农民的头部占满了画面. 烈日把他的脸晒得像黑人, 黄土地上长年的贫穷劳累酷暑严寒给这张脸刻上了一道道深沟, 还有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呆滞中含着善良, 迷茫中透出渴望,那眼睛使我的心发颤. 另一幅叫<<战争年代>>, 画面上是一个瘦弱得不能再瘦弱的老大娘, 黑黑的草屋中只有她那一头白发反射着一丝亮光, 我曾在画布上仔细地找, 发现那头发找不到一根黑的. 看不到她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紧贴到手中正在做的一双布鞋上. 她的像干柴一样的手吃力地抓着布鞋, 身子弯曲着, 似乎永远直不起来. 她好像在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缝进那双布鞋. 那是为战场上的士兵做的鞋, 那些士兵当时正在这块士地上为共和国的诞生而战斗."   "<<人民日报>>记者. 用共和国最贫穷最落后时代的两个形象来代表今天的人民, 您认为合适吗?"   "也许不合适, 但我心目中今天的人民仍然凝聚成这两个形象. 今天共和国的昌盛和强大是那个时代无法比拟的, 但历史的重负仍压在人民身上, 在我们面临的种种问题和困境中, 我们向着未来和理想举步艰难."   "人们都说我太孩子气, 我承认. 老一辈为什么总看不起我这一点呢? 从这个国家的平均年龄来讲, 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孩子啊! 我的意识中每时每刻都浮现着那两个形象,我把他们看成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现在,我对看着我的二十亿人民说, 我是你们的女儿."   到现在, 她的任期已有五年, 这五年, 无论对共和国还是对她, 都是辉煌的. 早在执政前, 她就正确地预料到2183年的能源危机. 在执政的第一年, 她和这届政府就果断削减高能耗的重工业, 这造成了钢铁等重工业产品的大幅度减产, 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顶住了这个压力, 在2181年通过新预算法案, 不惜一切代价大力发展以太阳能, 核能和氢能为主的新能源工业, 同时极有远见地发展了以消耗氢能为主的新型汽车工业和飞机制造业. 同时还集中力量发展软件产业, 在大西北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软件生产基地. 在那次使全世界陷入恐慌的化石能源危机到来时, 她领导的国家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而且借此机会占领了比五年前几乎多一倍的世界工业市场, 人民币成为国际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共和国还清了本世纪初积累下来的巨额外债, 经济再次起飞. 她的国家还在这期间实现了计算机全国联网, 形成了一个包括五十万台巨型电脑, 八千万台中型电脑, 一亿台小型电脑, 六亿台微机和十三亿台个人终端的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电脑系统. 这个惊人庞大和复杂的系统像一个大脑那样运行, 使世界目睹了第一个全信息化社会的诞生. 在她执政期间, 由于黄土高原的绿化, 黄河的泥沙含量第一次呈减少趋势, 这个成就被老一辈称为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 因为这条作为古老文化象征的大河即将死于它那巨量的泥沙.人口问题仍是一个现实中的恶魔, 但这是历史留下来的, 而且这届政府已使上世纪末出现的人口第三次增长变成负值......   这五年, 世界也认识了她. 2181年对全世界来说是折磨神经的一年, 这一年出现了月球和类地行星的领土危机. 这个危机在二十世纪就潜伏着, 随着2003年苏联人登上火星, 2065年美苏联合登上金星, 2082年美苏先后登上水星, 直到今天, 这个危机终于爆发了. 2183年的第三天, 武装冲突在月球上爆发, 中, 美, 苏三国都卷入冲突, 98名宇航员在冲突中丧生. 这被称为在月球上进行的小型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冲突后在日内瓦举行的三国首脑会谈自然也被戏称为"第二次雅尔塔会议". 三巨头中的两个仍来自苏美, 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则代替邱吉尔, 三国不是同盟而敌国.和二百四十年前的那次会议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 "邱吉尔"来自战败国. 中国的空间力量至今也无法和另外两个大国匹敌, 冲突中, 中国在哥白尼环形山的月球基地几乎被全部摧毁. 这次危机对刚刚上任的最高执政官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由于实力不在手中, 她并没有在日内瓦创造奇迹,但她个人却给世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会议的第二天举行中美单独会谈, 美国总统(他的国家冲突后在月球保存的实力最强大)在会谈后走出会议厅时, 眼光敏锐的记者们注意到他在用手帕抹额头.   "怎么样, 我们是否遇到一个比邱吉尔容易对付的朋友?"苏联首脑在一个大花钟前(上上个世纪的遗物)问总统, 在前一天他们已经大吵了一通.   "别这么想. 她像一颗遥远的恒星, 看去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发着柔光, 可那光是核聚变发出的, 走近后你就会发现, 这颗星的能量可能顶好几个太阳."   总之, 如果她照前五年的样子走完她的任期, 她将作为一个卓越的最高执政官而载入史册.   "东方"车停在新闻大厦的长台阶下. 最高执政官一跨出车门, 就发现一大群老人挡在她的路上.   这群老人中最年轻的是一百八十岁, 大部分的岁数都超过二百. 他们在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渡过童年后, 又经过了一个世纪零八十五年的岁月来到今天. 站在最高执政官面前的这些二百岁老人都早已停止工作, 也没有任何职务, 但年龄给了他们无比的尊严.   "过来, 孩子."一个白胡子和上身一样长的老人用拐枚朝最高执政官慈祥地比划了一下.   最高执政官在那群二百岁的老人们严厉而挑剔的目光下走到他们面前. 她不能在这儿耽误太多的时间, 因为这来的目的是到新闻大厦中主持关于即将到来的人民大会的记者招待会. 她和往届最高执政官都怕这些老寿星们, 他们时常在什么地方截住她的"东方"车, 给她长长地上一堂课.   "老人家们好! 嗯......大家看天上那只白鹄子, 它多可爱! 都这么看着我真让我害怕.我这孩子一定又有什么使大家不满的事了."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衣服?"老者中的一个朝她扬了扬拐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夹克, 没拉拉链, 露出里面雪白的网球衫. 这身小男孩儿的打份使她显得随便和无拘无束. 明天, 街上必定出现成千上万件深蓝色夹克和白色网球衫.   "这孩子就要这样去见二十亿人, 这象什么话嘛!"一个老者气愤地说. 其它的老头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你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 要懂礼节, 要看上去正派! 要正派, 懂吗?!"   "真该死, 我刚打完网球就来了, 时间太紧. 以后一定注意. 这次就各位老人家原谅."   最高执政官微笑着说.   "打什么网球? 你现在是执政官了, 不是你大学时的运动明星, 不能再有孩子气了, 一点儿都不能有的! 有时间看看书, 特别是史书, 对你会有好处的."   说这话的老头儿大概忘了, 最高执政官所获得的三个学位中有一个是史学博士.   "是的, 老人家, 历史嘛, 总是有好处的."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看看表, 冲那只谁也不看的白鹄叹口气.   "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 报纸上说你要离婚了!"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不行! 绝对不行......"   老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喧闹声.   "这是他提出来的. 并不是因为感情原因. 他是个工程师, 他的理想是在台湾海峡打通一条连接大陆和台湾的海底遂道. 和我组成家庭后, 他成了新闻注意的焦点, 每天都有记者和摄像机围着他转, 使他无法工作, 我要是他, 也不会要这么一个妻子."   "你同意了?"   "是的. 说心里话, 我一直爱着他; 我知道, 他也一直在爱我, 我们......"   "住口! 谁让你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念叨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   "国家竟能让一个离了婚的, 没有家的女孩子来领导?!成何体统嘛!"   这时, 新闻发播官从台阶上走下来,"对不起老人家们, 记者招待会就要开始了, 你们等结束后再谈, 好吗?"   "不耽误你的正事了, 完了后我们还有话说!"   "谢谢!"最高执政官感激地看了新闻发布官一眼, 转身快步走去.   "回来!"她身后传来一声吼."以后走路不要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的"   "老人家, 在您面我就是个小姑娘, 我出生时您已经一百八十岁了."最高执政官放大胆微微反击了一下.   "少说费话! 要稳重, 要让人看着正派! 去吧, 别误了正事."   她小心地按"正派"的步子走上台阶去, 同时对新闻发布官吐了一下舌头.   "您对这帮老家伙太客气了."   "二十世纪的一位美国总统说, 他是有尊严的奴隶. 我完全同意他这句话. 朋友, 如果我再次投生这个世界, 绝不会再当最高执政官了. 啊, 我这话你可千万告诉记者呀!"   今天, 新闻发布大厅那深遂空间已变成更为庄严的蓝黑色, 最高执政官从空间深处走来, 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清脆地响着.   "全国公民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百四十八届人民大会的预备会议已于今天下午结束, 会议的详细情况将由我的新闻发布官向大家介绍. 在这里, 我只把自己对后三年执政期的工作计划作一个简单说明, 以使全国人民对即将到来的大会有一个准备."   "在我说出自己要干的事情之前, 我必须告诉信任我的二十亿人民, 你们的最高执政官最近处在一种很反常的心理状态中. 不要看我的外表十分平静, 我的心这时却象岩浆一样烧着. 我感到压抑, 感到窒息; 我做噩梦, 开快车, 痛苦万分. 请全体人民对我目前的心理状态进行严格的监督,特别是在目前社会对我的信任急剧提高的情况下, 这样做尤其必要, 为了我们的共和国, 我真诚地请求你们!"   "在我今后的三年的任期中, 我首先要做的事是: 尽全力使今年的802374 号提案通过并实施. 这样做的原因我将在人民大会的最高执政官工作报告中向人民说明."   ......   最高执政官把她要说的第一件事一语带过, 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在这块国土上产生的震动.   据统计, 这天晚上全国有八十多万台电视机被观看者气恼地砸碎, 所用的工具大多是拐枚.   802374 号提案是一个不知名的青年社会学家提出的. 提案认为, 目前的家庭形式已不适应目前的社会生产力水平, 传统家庭的彻底崩溃已不可避免, 共和国应逐步减少宪法和法律与婚姻和家庭的联系.   走下新闻大厦门前的台阶, 最高执政官看到一群年轻人拥在她的"东方"车旁, 警察在拼命把他们从车旁推开.   她微笑着走近他们. 年轻人不再向前挤, 其中的一个小伙子递给她一个很大的赛车头盔.   "样式真漂亮极了, 谢谢!"最高执政官接过头盔, 高兴地握住那个年轻人的手. 她收到的各种头盔在数量上可以和约瑟夫.斯大林收到的烟斗相比.   "您的夹克是什么牌子的?!"一个女孩儿问到, 她在为明天的衣服做准备.   "'冥王星'牌, 送给你好了."她脱下了夹克向那个女孩扔去, 夹克刚飞到中途就被另外几支手截住了.   "记住, '冥王星'有两种, 一种领子上有金道儿一种没有, 我这件没有!"她不放心地冲乱成一堆的年轻人喊.   趁那年轻人在抢她的蓝夹克, 最高执政官钻进了"东方"车. 她刚要发动汽车, 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吻了一下. 回头看到了一个身穿陆军少尉军装的漂亮姑娘, 这是最高执政官的警卫员, 刚刚度假回来.   "我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干得伟大吗?"最高执政官笑着问少尉.   "伟大极了!"少尉孩子气地大叫一声.   两个人在"东方"车中哈哈大笑起来, 车飞快地滑向前去.   "男孩子们崇拜你, 但可望不可及, 都围着我转了."少尉在谈她的度假见闻时很是得意地说.   "傻瓜, 我要是你就为自己带个回来."最高执政官说.   "除了你再要个男孩儿做警卫. 我不想离开你!"   "真糟糕, 我只有权带一个."   前方, 一群老头截住了"东方"车, 他们的白发在路灯下十分显眼. 这不是新闻大厦前   的那群, 但岁数绝不会比那群小. 他们挤在长安街正中, 加上周围一圈举着摄像机的记者, 交通严重堵塞. 三架微型直升机悬在半空, 机上的警察对下面这些老人们毫无办法.   "天啊, 要我的命了! 好朋友, 给我下儿鼓励."最高执政官对少尉说.   "向前走吧, 鲜花自会在两旁开放!"   "妙极了, 可毫无效果. 把手枪留在车上, 听话, 否则我不要你了! 见鬼, 我记得坐垫下有一件衣服的, 你说我穿运动衫看上去如何?"   "有魅力极了! 还是校运会上那个网球冠军漂亮的身材, 一点没变."少尉说.   "那就这样儿了, 说不定能迷住那帮老头儿呢, 使他们饶了我"   最高执政官下了车. 老头儿们呼啦啦地围上来. 她那穿雪白网球衫的身躯显得那么年轻柔美, 像一株白玉兰立在一堆老核桃中.   "你......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一个老者颤微微地说, 拐枚几乎点到最高执政官的鼻子上."在那些人中, 我就看你还懂事, 我选了你, 可你......叛逆, 孽种!"   接下来说话的老者好像比上一个稳重, 但话的分量绝不轻.   "我们这个古老的文明, 对家庭有着别的文明无法比拟的神圣感, 正是以这无数个神圣的坚固的家庭为舟, 我们的文明渡过了五千年的岁月长河来到今天. 现在, 这个国家却要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承认家庭的存在! 天理不容啊!!"   "老大爷, 我们到公路边去谈好吗? 您看......"那根拐枚使最高执政官执动弹不得.   "看看你这个样子, 像个淘气的小丫头! 你的衣服呢? 看看这个样子......"   "一个女孩子向我要, 我......"   "好啊, 衣服都送了人, 别说是执政官了, 你像个正派孩子吗?!"   "不要家? 不要家?!野兽还有家呢!"   "老大爷, 看我们堵了多少车......"   "野兽还要家呢!!"那个至少有二百一十岁的老者声嘶力竭地重复着.   "可野兽, 比如我最喜欢的袋鼠,并没有保证婚姻家庭的宪法法律啊. 我们到那边去吧, 老大爷......啊!"   那根合成纤维拐枚抡圆了, 啪地抽在最高执政官的脸上.   "你......你敢对长辈这么粗鲁地说话, 啊?!啊?!......"老者气得喘不上气来, 人工心脏的警报灯在他胸前吱吱地闪着红光.   少尉双眼冒火, 猛扑上去, 但被最高执政官有力地拉住了.   "我再次请老人家们离开公路, 好吗?"那一击反而使她的声音更加平静, 但多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她的话中很少出现, 但确实是属于她的, 只是不显示罢了.   老人们终于散开了.   "真对不起, 同志们, 都是由于我."最高执政官拉着为维持秩序累得气喘吁吁的巡逻警   察的手说.   "执政官同志, 现在就可以以伤害罪逮捕那老家伙."   "不不, 我到了那个年龄也许比他还可笑呢, 那时你用吊车把我扔到路边!"   "东方"车靠自动驾驶仪行驶. 两个人坐在后座, 最高执政官靠在她的警卫员的肩上, 少尉心痛地抚摸着她脸上的那道肿痕. 她们俩中间, 放着那个大得出奇的头盔.   "我真该戴上它的, 那个小伙子真好."最高执政官喃喃地说.   少尉突然哭起来,"我没想到那老东西会......"   "朝前走吧, 鲜花自会在两边开放......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使我脸上这一道儿消失吗? 好朋友, 别哭, 唉, 你真该带个男孩儿回来的."她的神志渐渐不清, 她已三天没睡觉了."车在向家开......现在回家干什么......去见他? 不, 停下. 好朋友, 有吃的吗? 那我睡了......"   当少尉买到面包和罐装啤酒回到"东方"车来时, 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已抱着那个大头盔睡熟了.   正是在这个时间里, 六个已死去的大脑(五个是本世纪的, 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分子三维全息记录的数据, 正从三维记录仪的光盘存贮器上以每秒钟上亿K 字节的速度, 输入一台有五百万个CPU, 内存为64000亿兆字节 , 主频为10的12次方兆赫的计算机中.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二、复活   石景山区一个普通的民事法庭, 今天将办理共和国最高执政官的离婚案.   由于离婚案的数目巨大, 而且还在日益增多, 离婚的原因也越来越简单, 故在民事法庭中, 这种事都由电脑来办, 只有有财产纠纷和子女归属问题的案子才由法官来审理, 好在有这两个问题的离婚案已经不多了. 有些基层法院走向了极端, 在法庭中设置了一排电脑终端, 每个终端前都排了一个长队, 以至于庄严的法庭象客车售票处. 每个终端的显示屏上反复出现下面这样的显示:   案卷号 L92134564   请将你们的结婚证明磁盘放入A 驱动器. 好, 谢谢.   请将你们的离婚申请磁盘放入B 驱动器. 好, 谢谢 .   请将A 驱动器中的磁盘取出, 放入你们的个人, 家庭, 社会信息磁盘,   好, 谢谢.   你们真的认为你们的婚姻没有挽回的希望了吗? 是就打Y, 不是就打N.   你们还有别的要说明吗? 有就打Y, 没有就打N.   好, 你们的离婚申请被通过了.   你们需要打印出两份结婚证书留作记念吗? 是就打Y , 不是打N.   好, 谢谢, 祝你们各自幸福!   ****************************************************************   我建议你们把离婚旅行的地点选长城旅游有限公司新开发的喜马拉雅山旅游区, 长城旅游公司将为你们的旅行提供舒适交通工具和住宿, 你们可以在百分之百可靠的安全保护下攀登世界最高峰, 或乘珠峰缆车登顶, 那时, 你们将看到喜马拉雅山山脉像起伏的银色波浪从你们的脚下伸到天边. 来享受长城旅游公司为您安排的喜马拉雅山专线旅游吧, 本公司将为你们的生活提供一个银色的终点和银色的开端! 本公司电话: 349865432131   要采购离婚礼品, 请到金蔷薇花卉商店. 本店花卉品种齐全, 价格合理, 各种鲜花保鲜期在三年以上, 它将使你昔日的伴侣在今后的岁月中时时回忆起你们一起渡过的美好时光. 从法庭出口乘34号磁悬管道在6 号站下车即到本店, 或现在输入你们的住址, 我们将送货上门.   ......   以上过程最费时的就是后面的广告, 但也很受欢迎. 每一对离婚者在离开前都要看着广告对他们的离婚旅行和离婚仪式好好计划一番, 其友好程度不亚于计划婚礼的时候, 直到后面一对反复催促后才离开, 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手挽手离开的. 对于忍不住从外面探头看看的百岁以上的老人来说, 这离婚法庭中的平静和和谐, 比这里离婚者的数目更令他们震惊, 这平静和和谐清楚地告诉他们, 几千年的大厦这次是真正塌了.   但今天的这宗离婚案没有以上那么简单. 这并非因为涉及到最高执政官, 如果没有昨天晚上的记者招待会, 这件事最多只会占报纸的一个小角落, 这个时代, 离婚这件事即使发生在最高执政官身上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现在, 这件事带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 因为它和她的冒险有关; 另外, 还有个孩子问题, 两人都想要他们的小女儿. 由于以上原因, 今天有几名法官出庭审理.   开庭后一个半小时, 在孩子的归属问题上, 双方的律师打了个平手, 法官对这件举国注视的离婚案也十分为难, 最后只好采取一个方便而保险的办法: 让孩子自己决定.   这时, 那个如水晶人儿般可爱的小女孩儿立刻被一群百岁老太太围住了.   "星星, 别跟你妈妈, 她是个坏妈妈, 是个坏女人!"   "好孩子, 你妈不但拆散了自己的家, 还要拆散这个世界所有的家!"   "看见街上那些离开了爸爸妈妈, 骑着摩托车流浪的可怜孩子吗? 你妈要让所有的孩子都变成那样, 让你也变成那样!"   "是啊星星, 你妈妈不爱你, 不要跟她去!"   法官的大声制止对那帮老太太们不起作用, 孩子被抱到前面去后她们仍在旁听席中乱哄哄地对孩子嚷嚷着.   最高执政官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着. 在共和国的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 千万吨级的核弹会在她的最后命令下达后轰鸣着冲出发射井; 但在她的个人生活受到威胁时, 却连一个普通人的自卫行动都不能做出. 她也没有同盟军, 年轻人都工作去了, 他们到晚上才能在电视中看到这个场面.   "我怕, 我要爸爸!"   孩子被这场面吓坏了, 哭着喊了一声. 她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爸爸, 所以喊惯了这句话. 她是爷爷和奶奶的小太阳, 有自己的专用花园和游泳池. 尽管妈妈爱她爱得要命, 她却并不太爱妈妈, 因为妈妈总是把她从爷爷奶奶为她建筑的那个小世界中带出去, 带她去看大海, 看森林, 看沙漠, 看那成天响着可怕声音的城市, 带她到一群群不听她的话还欺负人的小朋友中去. 她象一个小香焦, 一碰就碎, 她已离不开那个小世界, 好在妈妈没有多少时间和她在一起. 而最高执政官也痛苦地想到, 照这样下去, 她的星星是不会幸福的.   现在, 孩子哭着, 非要扑到爸爸和爷爷奶奶的怀中不可.   法庭宣布本案审理完毕, 最高执政官失去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她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 但晶莹的泪水在渗出来.   "别哭, 要不低下头去, 嗨, 糟透了!"少尉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声警告她.   但最高执政官仍抬着头, 任泪水涌出来. 少尉看到前面那个可恶的记者在调电视摄像机的焦距, 今天晚上, 二十亿人都将看到这双含泪的眼睛.   平时见了最高执政官就蜂拥上来抢新闻的记者们这时都默默地站在远处, 只有一个女记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有什么要对新闻界说.   "在执政期我不打算结婚了."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   "因为结婚只能得到一个伴侣, 不结婚却可以赢得无数个崇拜者, 我是指年轻人中的男孩子们, 我的事业是很需要男孩子的......唉, 算了, 我太阿Q 了. 我爱他, 这个打击我受不了. 真希望他专心挖他的海底遂道, 别再遇上别的姑娘, 就是遇上了, 在新家里也过不好, 这样三年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啊, 请他的新伴侣原谅我, 要是有的话. 别看了, 我眼睛中确实有泪, 去吧, 在你的报纸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们这些无冕之王, 就是上帝下来, 你们也能让他离婚的. 我真羡慕二十世纪那个叫三毛的女人, 她不是最高执政官, 所以能和丈夫一起坐着吉普车在撒哈拉沙漠中到处转, 还到海边儿去抓鱼, 特别是还可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小太阳, 虽然我不记得她有孩子. 你想想那有多美! 我真想把后三年任期让给你......啊, 对不起, 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 过一会儿也许就不这么想了, 请别当真."   "只要一谈到自己, 你就像个傻孩子, 你要把自己解剖给二十亿人看?"记者走后, 少尉难过地对最高执政官说."你会说: 这是人民要求每一个最高执政者必须做的."   "难道不是吗? 好朋友, 你先开车走,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最高执政官疲倦地说.   少尉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 法庭中只剩下最高执政官一个人了. 她后悔让少尉先走, 现在她是完全孤独了, 她受不了这法庭中的空荡, 快步走到了外面.   外面是石景山区的绿化带, 市区的噪音和电离层客机降落时的轰鸣声在树林中都变成隐隐约约的了, 最高执政官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塑料小路慢慢走着.   "执政官阿姨!"一声童音在前面响起, 最高执政官抬头看见一个穿海军衫的小男孩儿, 大脑袋大眼睛, 很讨人喜欢, 他的怀中抱着一只胖胖的小狗. 她立刻认出了这孩子.   "你叫张小雨吧?"   "你还记得我?!你每天见那么多人!"那孩子惊喜地叫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今年应该是六岁了."   去年冬天, 最高执政官的"东方"车刚开出中南海就被一个身皮夹克的小男孩儿截住了.积雪的路很滑, 车差点撞上那孩子, 孩子钻进车里, 抓住最高执政官的衣服不放.   "阿姨, 我家吓死人了, 我呆不下去! 我找过很多人, 还找过市长, 他们都不管, 说大部分孩子都是生在我这样的家中, 为什么就我毛病多? 我只有找阿姨了, 你今天非去我家不可!"   小雨的家确实是"吓死人了".他家最老的老人出生于1975年, 二百一十岁. 从他往下, 每隔三十年一代人, 这个家中已是七代同堂. 这套五十层楼上的单元中住了十三口人, 其中八位是百岁以上的老人, 他们大部分已成了麻木的行尸. 最高执政官走进家门时, 看到在阴暗的光线下, 默默地坐着和躺着这么一群老人, 生人走进门来, 他们甚至连目光都不朝她移一下, 只有他们呼吸时人工心脏的响声, 是这堆黑黑的,被密得不能再密的皱纹盖着的躯体有生命的唯一标志. 两个锥形的家用机器人来回奔忙, 照顾着这些早已麻木, 但仍然在现代的人工器官驱动下不倦地活着的老人, 每个机器人都有十几只气动手臂, 但每只手都被药瓶, 注射器, 导痰管, 便器, 尿布等这类东西占得满满, 这许多机械手都随着机器人的走动而快速转换着, 给这个家带来唯一的活气. 杂乱无章的家具中放着控制电脑, 从电脑中伸出了一大把光纤, 分别控制着这八个躯体上的一百多个诸如人工心脏, 人工肺这样的人工器官. 电脑的蜂鸣器不时发出警报, 机器人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在键盘上调节一下..... 整个家庭看上去就象一个枯萎树根的培植工厂.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和二十二世纪飞速发展的医疗和人工器官技术, 加上历史上的人口爆炸所产生的中国现代家庭, 这种家庭布满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   在这块国上, 拥挤着二十亿人. 这浩瀚的人海中, 二百岁以上的有五亿, 一百岁以上的有七亿, 然后是五亿七十至一百岁的中年人, 最后是年轻人和孩子, 他们只有三亿, 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   最高执政官等了难以忍受的十分钟, 小雨的父母才下班回来.   "执政官同志, 在人民大会上我投了您的票, 但并不是让您越级管理我的家庭, 您最好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男的对来访者很不客气.   小雨的母亲把最高执政官拉到门外的电梯旁.   "请原谅, 最高执政官同志, 他的心情不好. 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确实难以忍受, 但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们的住房在社会上还算是宽敞的, 再说, 我和他每天都忙得很, 我是北京金属氢厂的厂长, 他是个篮球教练, 常常出国. 回到家中老人们的事儿就使我们筋疲力尽, 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就少多了. 而且, 我和他的感情一直不好, 他在外面有自己的爱情, 说句实话, 我也有. 我可怜孩子, 但想想全国大部分孩子都和小雨一样, 也就......执政官同志, 您帮不了小雨的忙, 但作为他的母亲我还是谢谢您. 啊, 不知该不该问, 您在电视说的全是真话吗?"   "不全是."   "那么, 您对目前的社会和文化状况怎么看? 说真话, 要么别说."   "国歌的第一句:'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出路在那儿?"   "没有很短的出路. 共和国和它身上的重负在时间上的比值是三百比五千."   "总该有最快的缓解办法吧. 我是在茫然中, 但你们最高领导阶层应该清楚."   "家庭, 几千年的法律意义上的家庭, 只要它还在, 老人得不到安置, 青年活力被耗尽, 最可怕的是, 下一代受到威胁."   也就是在从那幢高层居民楼中走出来的时候, 最高执政官最后决定了她要在任期的后三年进行的冒险: 改变传统的家庭形式.   现在, 她蹲下, 把孩子拉到身边.   "真不好意思见你, 上次阿姨太废物了, 一点儿也没能帮助你. 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样子. 我很晚才回家, 一到家就睡觉, 早晨一醒就赶快跑."   最高执政官捧起小雨的脸蛋儿, 手在微微发抖.   "阿姨, 星星离开你了, 让这只小狗和你做伴儿好吗?"   最高执政官抱过小狗, 它用温暖的小舌头舔着她的面颊. *   "今天是星期天, 阿姨带你去玩儿, 好吗"   "你很忙的, 这么大的国家呢!"   "你不会影响我的, 我们一起到我工作的地方去."   "什么?!你是说能带我到大银球去吗?!"小雨惊喜地叫着."大银球" 是指上世纪末在中南海修建的最高执政官办公楼, 它呈一个巨大的银色球形. 这个建筑像美国白宫一样令世界注目, 特别是对男孩子, 它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   他们一起走去, 那条塑料小路变得色彩斑斓, 他们的脚踏着的地方, 路面的压力传感器带动音响二极管, 奏出优美的音乐来.   昨天和今天, 这块国土上有两个人对最高执政官的讲话, 她家庭的破裂以及外部的其它事情一无所知. 他们把自己关在一座充气建筑中, 他们的面前, 是一面巨大的闪着幽幽绿光的电脑显示屏. 他们是M102 和M103. 屏幕上这时的显示如下:   程序正在运行......共六个内存分区   程序1 : BRAIN1.EXE, 字节数: 337869430031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4   程序2 : BRAIN2.EXE, 字节数: 295634234523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5   程序3 : BRAIN3.EXE, 字节数: 307863783255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6   程序4 : BRAIN4.EXE, 字节数: 354354782910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7   程序5 : BRAIN5.EXE, 字节数: 323654765782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8   程序6 : BRAIN6.EXE, 字节数: 374326745643MB, 访问光盘驱动器:D009   程序占用0000001----5000000号CPU   剩余CPU 数: 0   程序占用内存: 6280000000000MB, 操作系统占用内存: 512643800000MB   程序正在运行, 00000000A7F885D7H----FFFFFFFF2SD40112H接口地址请勿使用.   "它已经运行十个小时了."M103睡眠惺松地说, 他在地毯上刚睡醒.   "它正在建立仿真模型."一直盯着屏幕的M102说,"老头,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人的大脑是一个复杂的小宇宙, 其中有150亿个脑细胞, 分子级三维记录仪在每个脑细胞中采集的信息约为500兆比特, 算下来整个大脑的三维全息记录就有75000亿兆比特. 这是对一个物质实体最为详尽的记录, 它已接近了海森保原理预言的测不准极限. 75000亿比特! 老头儿,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 按印刷体把这么大的信息量印在书上, 这本书的厚度估计有地球到月球距离的几倍! 现在, 计算机正在处理这么大的一个数椐库, 以建立起六个人脑的仿真软件模型."   "我怀疑它是否能行, 要知道, 其中有一个大脑已死亡了二百多年."   "电脑将根据大脑现在的化学和物理状态, 逆着时间推算它二百年前有生命时的状态. 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的研究给电脑提供了蛋白质和脱氧核糖核酸每一步变化的细节, 所以知道了现在就可以知道过去, 不管那过去有多么遥远. 当然, 这也要归功于你们这几代遗体的守护者, 你们使遗体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真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我们是欺骗了电子门锁进来的, 我给它的指令是今天下午五点钟开启一次. 现在别乱动那道门, 否则我们都会被录像, 我们是在偷用人家的计算机, 要是被发现, 就是把你所有的汾酒都搭进去也不够付机器的使用费! 别烦, 是你自己要跟我来的."   "我几十年前就消失的好奇心竟被一个毛孩子挑逗起来, 真是丢脸! 我守了他十几年了......你认为真能取出他的记忆?"   "理论上是能的. 但取出的记忆信息可能只是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二进制数码."   "要是那样这事可太没意思了."   "不, 老头儿, 以后总会有人破译出这些信息的!"   "你刚才提到汾酒......"   "空调旁的冰箱里有啤酒.....喂, 别都喝了, 给我留点儿!"   "看屏幕!"   仿真模型构筑完毕, 是否运行该模型?(Y/N)   "我懒得过去了, 打个Y , 在最上一行, 唉, 对了."   "什么也没出来."   "计算机正在识别模型的各个模块, 这也需要时间."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又过了一个小时. 计算机没有任何输出.   M102开始不耐烦了, 他决定强行打开电子门锁, 和M103一起去吃只烤鸭. 他们饿坏了. M102也不再在乎警戒系统的录像, 这是一台新计算机, 因在终端分配上各部门争吵不休而闲置在这儿, M102觉得反正交不起巨额使用费, 抓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M103同意M102的意见, 但他要求再来一罐啤酒. 当那罐啤酒喝到一半时, 计算机的蜂鸣器轻轻响了一下.   电子钟发着红光的数码显示出现在是2185年6 月12日13点24分.   "你干什么老头儿?!你要让我们罪加一等?!"   M103手中的啤酒罐从手中掉了下去, 啤酒洒在激光打印机上. 他的一只手半握着, 似乎啤酒罐还在手中, 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闪着绿光的显示屏. M102赶紧用手帕擦打印机, 同时扫了一眼M103死盯着的屏幕, 立刻, 他的目光也被钉在屏幕上. 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二分钟, 恐惧如瀑布般从两双眼睛中泻出.   "这......这不可能!"   M102转身跑去, 死命地砸门. 第一道有机玻璃门哔地碎了, 第二道门由于极度的恐惧M102无如何也打不开. M103则跟本没能揶动脚步, 他两腿一软, 跌坐在地毯上.   屏幕上刚才的显示都消失了, 在正中央出现了八个闪着绿光的大字: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三、AAA   最高执政官的办公室是"大银球"中的一个半球体. 半球墙壁发出柔和的桔黄色光芒, 圆形的地面上有一层翠绿的地毯, 地毯的毛很长, 而且都在微微地抖动着, 好像一个微风中的小小的草原."草原"上放着一张精致的蓝色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终端, 办公桌后是一把转椅, 这是这个半球形办公室中仅有的东西. 在半球形空间的正中, 悬浮着一个蓝色的地球全息影像. 半球形中的色彩十分和谐, 给人以宁静和庄重的感觉. 但以上是小雨和最高执政官刚刚进来时的样子, 他们进来后约半分钟, 小雨发现半球体中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 翠绿的地毯在变红, 微微晃动的"草原"变成了他们脚下一个圆形的火海; 半球形墙壁发出的光也变成了使人不安的不均匀的蓝白色; 一排发着红光的时间显示码出现在半空中, 还有, 办公桌后的那把椅子迅速沉到地下, 原来放它的地方是一片火红的颤动着的地毯.   "这里一把椅子都没了."   "只要这间办公室中的人数多于一个, 电脑就把所有的把椅子撤走, 这里的色彩也变得不宁静了. 这是提高办公效率的一种办法. 站着的说话时间总不会太长的"   "来这儿的人都赖着不走吗?"   "大部分是. 我这样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但效果很好."   "那些老头儿站得住吗?"   "这正好提醒他们该退休了. 喂, 这位是我的小朋友.", 后面这句话最高执政官是对看不见的电脑说的, 说音刚落, 半空中的时钟消失了, 墙壁的光又变成了桔红色, 地下的"火海"也变成了"草原". 办公桌后出现了两把椅子. 当他们走到终端前时, 屏幕闪出了绿光. 同时听到一个没有生命的声音.   "最高执政官同志, 您好. 执政官办公管理软件现在开始工作. 今天是2185年6 月12日, 现在是15点43分. 您现开始工作吗?"   "小雨同志, 现在我任命您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 任期为一个小时. 在这一小时中,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交给您管理."最高执政官把小雨拉到终端机前.   "真的?! 可阿姨没这个权力的."   "傻瓜, 反正现在没人知道. 别愣着, 开始创造历史吧!"   "这活儿好干吗?"小雨的瞪大眼睛看看最高执政官, 又看看终端机的屏幕.   "Try it!(试试看!)"   "您现在就开始工作吗?",电脑又问了一遍.   "是的, 开始!"小雨庄严地宣布.   "对不起, 这不是最高执政官的声音."   "今后一小时这个小男孩儿的输入有效."最高执政官说   "今天, 您的办公管理系统共收到信息体十三个, 五个已退回或转发. 所有信息体的详细记录均存于XX0147号数椐库中. 收到来信41568封, 其中国内来信32460封, 其余为国外来信. 来信中的41503封已由信函处理软件回复, 65封信件的重要性参数已超过1.00, 故需您亲自阅读, 其余信件的内容摘要和回复摘要请见数椐库XH2388. 另: 原定本月16日赤道几内亚总统对我国的国事访问推迟到7 月4 日, 与此有关的全部活动(与您有关的是机场的欢迎仪式, 当天晚上的欢迎宴会和第二天的会谈)也全部推迟. 现在您要进行信息体处理还是进行信函处理?"   "我该干什么?"小雨转问最高执政官.   "不知道. "最高执政官舒服地半躺在转椅上, 慢慢地旋转着, 眼睛看着半球的最顶端.   "还是干前面那项吧, 每天四万多封信, 太可怕了."   屏幕上出现了如下显示:   本日退回(或转发)的信息体如下:   1. <<关于电磁驱动空间发射导轨工程的可行性报告>>, 来源为航天工业部, 退回原因:   文中技术细节的叙述过于繁杂. 修改后再报.   2. <<关于建立婴儿水中哺育中心的申请报告>>, 来源为人口部, 转卫生部.   3. <<关于西北软件产业基地早期工程的报告>>, 来源为软件工业部, 退回原因同(1).   4. <<关于华南电网核废料的处理报告>>, 来源为核工业部, 退回原因: 此件的内容与您已批示过的能源部NY3041信息体重复.   5. <<关于"长城4 号"空间太阳能电站发射天线定向系统事故, 对AK1018地区产微波污染的情况报告>>, 来源为能源部, 退回原因: 此信息体中的数据与能部中心数椐库不符, 疑为加密发送时的通讯故障.   如果您想看以上信息的详细内容, 请打PGUP键. 否则打任意键继续......   "我继续?"小雨问.   最高执政官笑着点点头.   本日信息体001号, 总编号ZZG918   联合国能源规划署将于本月20日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阿布扎比举行世界上最后一口油井的封井仪式, 以宣布人类石油时代的结束. 目前已向各会员国发了邀请电, 我国已于今上午10时收到了邀请电.   "派外交部长去!"小雨喊道.   "此决定似乎不太合适, 提出以下意见供您参考:"电脑无表情地说," 一. 按国际外交惯例专家系统软件及相应的数椐库, 此类仪式应派国家能源负责人参加. 二. 外交部长已于本月3 日前往南极阿蒙森城参加<<南极洲环境污染国际监督协议>>的签字仪式. 建议由能源部长去参加该仪式. 如果你同意就打Y, 否则打N."   "怎么办?"小雨不知所措了.   "问谁? 现在是你站在金字塔的尖上, 上面是天空, 没人能帮你."   "那......就照它说的办好了, 不然还得让大个子(人们对外交部长的称呼)从南极飞回来."   小雨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下Y 键.   本日信息体2 号, 总编号:ZZG919   <<关于对老年人实行人工器官免费供应的试行计划>>, 卫生部.   打任一键看正文......   正文太长, 对小雨也意思不大. 他大胆地作出了决定:"我不看了, 批准! 我家下层的那老爷爷, 身边一个人没有, 买一个肺还得写信找国外的儿子要钱."   "棒极了!"最高执政官在小雨的脸上吻了一下.   以后的几个信息体更无意思, 特别那个<<关于国家业务公务员退休后待遇标准报批草案>>又臭又长, 让人头痛. 但小雨和前几个一样, 都干得不错, 终于有一个他感兴趣的信息体了.   本日信息体9 号, 总编号ZZG926   世界怀足球赛筹委会告急, 赛期已近, 资金严重不足, 申请追加预算6100万元.   打任一键看详细内容......   "批准. 应追加一亿两千万元."   "停."最高执政官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好孩子, 你知道一亿两千万是多少钱吗? 以上输入作废. 把这个信息体转到财政部. 如果财政部同意, 再收回信息体, 并否决它."   "什么? 一分都不给! 你看法国人上次办得多气派! 我们......"   "四年前法国政府的拨款还不及我们预算的三分之一. 要是这次不气派你只能怪筹委会那帮家伙了, 他们只会要钱. 我也喜欢足球, 在大学中还给小伙子们当过守门员呢, 但像你这么大方我们很快就要喝西北风了."   "可, 阿姨, 国家那么多钱呢! 嗨, 你把事情都办坏了!"   "我希望是财政部办坏的."   "为什么要先转财政部呢?"   "傻孩子, 让他们否决呀! 你以为阿姨愿意挨球迷们啤酒瓶吗?"   "对不起, 最高执政官同志, 屏幕前有一个观察者不适合观看下一个信息体."电脑说.   "它是让我出去?"小雨不安起来.   "没必要, 到屏幕背面去就可以了."最高执政官来到屏幕前.   "对不起, 屏幕前还有一个不适合观看下个信息体的生物"电脑又说. 原来是那只小狗, 小雨把它抱到屏幕后面.   在最高执政官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时, 小雨抑制不住好奇心, 偷偷绕过桌子.   什么地方红光闪了两下, 屏幕啪地灭了."警告, 您侵犯了共和国的CC机密! 请退到红线后面" 地毯上沿屏幕所在的平面出现了一条醒目的红线,小雨赶紧退回去, 在他吐舌头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国家机密分为C, CC, CCC; B, BB, BBB; A, AA, AAA九级, AAA机密级别最高.   最高执政官笑了起来."这机器很讨厌是不是? 反正我讨厌他!"她又对电脑说:"听见了吗, 我很讨厌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生气呢? 你每天都在折磨我, 硅片朋友! 唉, 阿姨真想要个人当秘书啊, 象一百年前那样."   "它不说话."   "我这个看法跟他说几十次了, 他是总这么沉默! 小雨, 我们是不是把这傻瓜的总开关拉了?!"   "最高执政官同志,"电脑说话了,"希望您能严重地对待这个办公室的工作. 另外, 这里是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 把小狗带进来我认为是影响整洁的."   半球中的两个人大笑起来.   下一个信息体是C 机密, 小雨只好继续坐在终端机背面的地毯上. 他渐渐觉得无聊起来, 发现国家首脑的职业并不象他所想象的那么有意思, 但正是这时, 他错过了一件真正有意思的事. 现在终端屏幕上的C 机密的密级别很低, 只是禁止公开发行. 如果这时小雨再绕过去看, 电脑不会阻止他. 但鉴于上次的教训, 他没这么做, 他只发现最高执政官这   次看屏幕的神十分专注.   "这个信息体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她问.   "一小时前收到. 管理软件最初不同意接收这个信息体, 软件认为它的可信度较低, 但您的首席科学顾问反复坚持, 他现在已到现场."   "把现场的全息图像转过来, 在我和这个男孩儿加一道音屏蔽."   小雨看到, 半球形墙壁最高执政官的那一半消失了, 代之以一片闪着许多亮纹的黑暗, 几秒钟后, 那里出现了另一个建筑内部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有一面很大的电脑显示屏, 一面透明的玻璃壁后可以看到一台"银河"中型计算机的主机箱,四周还有激光打印机, 光盘机等电脑外围设备; 右面的一扇玻璃门被砸得粉碎, 玻璃片撒了一地; 在地上还有两个啤酒罐;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汉字,但看不清楚;影像上有三个人,一个是小雨在电视上熟悉的戴着深度近视镜的执政官首席科学顾问, 一个是有些面熟的老头, 一个是穿运动衣的男青年. 后两个人面色苍白, 年轻人比比划划地对首席科学顾问说着什么, 老者则双手下垂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影像出现后几秒种, 三个人同时转身面向最高执政官, 首席科学顾问神情严峻地对最高执政官讲话, 后者也不时插一句, 象在问什么. 不论是影像中的人还是最高执政官, 小雨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动着. 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左右, 最高执政官穿过那道看不见的音屏障向小雨走来.   "您的任期到了, 执政官同志. 怎么样, 这活儿好干吗?"   "不难干, 可意思不大."   "我们的看法相同. 在外面休息厅等我会儿, 去吧."   小雨走后, 最高执政官又和全息影像中的首席科学顾问谈了起来.   "从直觉上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 当然, 这也许是我们的想象力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我认为现在就把它当成一个玩笑是不明智的."科学顾问说.   "你们俩饿坏了吧? 你们在里面呆了两天呢."最高执政官没有回答科学顾问的话, 却关切地问另外两个人.   "啊, 最高执政官同志......我们......我们只是想取出记忆信息, 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M102语无伦次地说.   "干嘛这么紧张?未经批准对遗体进行三维记录, 偷用计算机, 这都不对, 但也仅仅是不对而已. 接下来在这件事上我可能犯的错误也许比你们大十个数量级呢. 我佩服这位年轻朋友的想象力和好奇心, 这是两样很宝贵的东西, 今后你可千万别把它们丢掉啊."   "谢谢, 最高执政官同志."M102的眼睛泪汪汪的, 但心却安定下来.   "注意, 我现在对管理软件说话: 将信息体ZZG930的密级升为AAA."最高执政官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句话使全息影像中的三个人目瞪口呆. 最为震惊的是首席科学顾问, 他刚才希望最高执政官重视这件事, 但是她重视的程度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据他所知, 共和国有几百万个C 以上的机密, 但AAA机密不会超过十个! 科学顾问知道, 国家战略核潜艇的航线和隐蔽点的经纬坐标可能是其中之一, 其它的几个他就一无所知了. 宪法规定, 最高执政官可以在他(她)认为需要时把某一个信息体定为AAA级机密, 但他(她)必须在168小时内把自己的决定提交共和国执政委员会审议, 以确认这个已经产生的AAA机密是否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 产生AAA机密的命令叫三A 命令, 以前有许多人指控三A 命令侵犯人权, 要求取消它. 但在几次危机后人们认识到, 在当今电脑时代极度敏感的国际环境中, 三A 命令是完全必要的. 到现在, 这个命令是国家最高执政官最强有力的一项权力, 但所有使用过这个命令的最高执政官(本世纪共有四位), 事后都无一例外地受到社会舆论的遣责, 其中有一位甚至因此而辞职. 所以发布三A 命令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 每一任最高执政官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会轻易使用三A 命令, 一旦使用, 其执行过程是惊心动魄的.   这时, 最高执政官的办公桌桌面上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亮块,"请您将左手放在亮块上."   电脑说道. 她的左手在亮块上感到一阵轻微的剌痛,"好, 谢谢, 指纹, 血液和染色体特征检验完毕; 请用眼睛看着亮块, 请再靠近些, 好, 谢谢, 瞳孔特征检验完毕; 请您读出屏幕上出现的英文字母, 好, 谢谢, 声纹特征检验完毕. 已确认您的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执政官身份."亮块熄灭了."请再确认一遍: 您确实要发布三A 命令吗?"   "是的."   最高执政官话音刚落,面前的终端机冒出了一大团青烟,在几秒钟化为一滩棕色的液体.在这之前一瞬间, 三A 命令已由这台终端机发出. 在以后的几秒内, 又有一台终端机被强酸烧毁. 尽管在计算机内用软件方式销毁被定为AAA机密的信息体时, 出错的可能性仅为几千万分之一, 但正是为了防止这几千万分之一的不可靠性, 半分钟内已有两台计算机和五台终端机被强酸烧成液体, 这些机器都在不同程度上接触过ZZG930号信息体. 这个AAA级的信息体最后被存放在一个绝密的中心计算机的一组蕊片中(不是象一般的信息体那样存放在光盘上),蕊片的地址码每微秒变化一次, 变化的规律为一个AA级信息体; 蕊片中的ZZG930信息体将每分钟加密一次, 每次的加密都重叠在一起, 这样, 在一天后如要阅读这个信息体, 就要进行86400次破译! 于此同时, 三A 命令已在总网络中一级级传递下去, 国家安全机构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动起来. 首席科学顾问知道, 他和这个计算机旁的另外两个人, 以及与ZZG930信息体有过接触的其它人, 很快将被严密隔离, 外部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查到他们的下落, 就象他们突然蒸发了一样, 这个地区也会很快被严密封锁. *   "顾问同志, 你立刻组织一个鉴定委员会, 对这六个软件进行全面的分析鉴定. 委员会要在今天组织, 现在是十七点, 你只有七个小时了. 委员会组成之前, 你可以指定三个工作人员在三A 范围内协助你工作, 但不能多于三人, 国家安全部和国务执政官将在三A 范围之外协助你, 鉴定提纲和程序由你确定, 委员会组成之后立刻通知我. 你估计需多长时间才能完成鉴定?"   "这个鉴定要求有法律效力吗?"科学顾问的全息影像因发送波在三A 命令发布后已经加密而有些变形.   "是的!"   "100个小时吧."   "我给你160个小时. 但记住, 我需要在三A 命令提交执政委员会之前拿到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结果, 祝你顺利!"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四、钢铁飞蝗群   当最高执政官和小雨还有那只小狗乘"东方"车离开中南海时, 城市已沉浸在暮色中了.   "我已带你到我的世界中转了一圈, 你该带我到你的世界中去玩玩了."最高执政官握着方向盘对小雨说.   "我的世界多着呢, 阿姨想去哪一个?"   "当然是你最喜欢的那一个, 那世界不在地上. 你知道阿姨指的是什么.'   "你难道是说......"   "对! 你的飞摩托存在哪儿?"   "在......八达岭那面."小雨吃惊地看着最高执政官, 象看一个外星人.   "东方"车向八达岭驶去, 到那儿后天已全黑了. 从路边的一个汽车旅馆中, 他们取出了小雨存在那儿的飞摩托.   飞摩托大小和过去的地面摩托差不多, 但没有轮子, 它的车身呈橄榄形, 外形看去粗野而凶猛. 车上装有两台微型氢涡轮发动机, 以金属氢为燃料, 功率比过去地面摩托上的汽油发动机大几百倍. 氢发动机向斜下方产生推力, 使飞摩托在空中飞行, 目前一般的飞摩托升限在3000米左右, 最高速度可达一马赫(一倍音速).   本世纪初那位发明飞摩托的工程师绝对不会想到, 他的创造物已成为本世纪的一大公害.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 全国各大城市常常会看到一个惊心动魄的情景: 一阵轰鸣声从天边传来, 仅几秒钟那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就变成了让人头皮发炸的怪叫, 几十辆甚至几百辆飞摩托, 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中从摩天大楼之间闪电般地穿过, 它们都开着强光灯, 如同一大群穿过城市的疯狂的火流星! 那可怕的咆啸, 那掠过头顶的剌目的雷电, 使神经最强健的人也捂住耳朵失声惊叫. 这一切仅仅持续几十秒钟, "火流星"飞快地掠过飞快地消失, 如一场转瞬即逝的恶梦, 只留下嗡嗡作响的玻璃, 警方凄利的警报声和惊恐万状的市民. 那些飞摩托的驾驶者全是不满十三岁的孩子.   几年前, 当一群飞摩托掠过北京时, 有一辆撞在西直门外一架巨型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上, 那辆飞摩托和它八岁的驾驶员在一团火球中化为灰烬, 三百吨重的巨大叶片从二百米高处掉下来, 砸断了一个立交桥, 造成三人死亡, 交通严重堵塞; 又一次一个飞摩托撞上了一百五十米高的一个空中酒吧, 由于速度极高, 它竟从悬吊酒吧的巨大的气球中穿了过去! 虽然在酒吧中喝啤酒的人们在气球的氦气泄光之前均被直升机救出, 但那个大气球落在中国建设银行大厦的顶上, 把大厦蒙住了一半, 险些酿成火灾.最严重的一次是在2180年的中秋节, 大批飞摩托从摩天大楼的森林中高速穿过, 其中一辆撞进了刚落成的中国商品交易会大厦中, 飞摩托中的金属氢燃料立刻爆炸, 在一声闷响后, 把以上的三层, 一个旋转餐厅和最顶上的博士帽形的直升机停机坪全部掀掉, 这是本世纪最为严重的交通事故. 从这以后, 这些在夜空穿过城市的飞摩托群被视为同上两个世纪的吸毒和同性恋一样的社会问题, 被称为二十二世纪的蝗灾.   在"蝗灾"刚刚出现的时侯, 人们普遍认为, 这不过是一群因家庭破裂而被父母遗弃, 并在失学后流落于城市的孩子, 是如二十世纪在日本出现过的银座青年暴走族那样的团伙, 只不过是"蝗群"的组织更严密, 工具更先进罢了. 当本世纪六十年代末, "蝗灾"日益严重时, 警方和社会学界才开始组织力量认真调查, 调查的结果令全社会大惊失色. 首先在"蝗群"的组成上, 几乎百分之百的"飞蝗"成员都有一个良好的家庭而且正在学校中受着良好的教育, 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蝗群"的组织形式, 以下是一个很典型的警方和驾飞摩托的孩子之间的谈话记录:   "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做呢?"   "我不知道."   "你们以每小时五六百公里的速度穿行于高层建筑之间, 甚至以超音速低空飞越城市, 这给自己和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多么大的威胁, 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干呢? 你在学校中品学兼优, 难道有犯罪企图? 别哭, 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 到那个时候我管不住自己! 我......我干这个上了瘾! 到时侯不飞就不行......"   "什么时候?!好, 就从这里说: 你们约定集结的时间和地点, 还有你们的发起者和领导者."   "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们没有约定, 更没什么领导者! 我们每个人一飞到什么地方, 就看见别的孩子也在那儿, 我和那些孩子连认识都不认识......"   "胡说!"   "不是胡说, 孩子们的事儿你不懂! 我......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闷得难受!我想飞!!"   开始, 警方只认为这些孩子在撒谎. 他想飞, 可别的孩子都想吗? 就算是都想飞, 他们每一次行动那神话般的精确协调怎么解释? 没有雷达, 没有航线图, 没有地面导航, 在阴天甚至连可供定向的星辰都没有, 他们每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络工具是夜视头盔上发射半径不到三千米的对讲机, 他们的集结却是那么准确迅速, 以至于空一师的一个上校, 带着一个飞行大队的歼击机飞行员, 骑着飞摩托连着几夜跟踪"蝗群",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学习如何在恶劣的气象条件和无导航情况下进行准确快速的夜战集结." 一群上百个互不相识的十三岁以下的孩子, 没有严密的组织, 难道能实现这样的出色的准军事行动吗? 但以后, 当警方和孩子们的对话了进行了成千上万次, 并进行了严密的侦察后, 终于认可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蝗灾"是无组织的甚至无意识的群体行为. 这些孩子们大多互不相识, 他们的共同之处只有一点:   "我闷得难受! 我想飞!!"   于是, 各种解释涌现出来. 一些神秘主义者提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看法, 他们认为这一代孩子已进化到具有超时空的心灵感应功能; 一些精神病学者则提出一种"高速飞行狂想症".直到第一代"蝗群"中有的成员已成长为学者时, 才对"蝗灾"提出了符合事实的解释. "不是什么心灵感应, 而是社会感应; 没有什么'高速飞行狂想症',高速掠过城市的都是些健康的孩子, 正因为他们健康, 所以他们闷得难受, 他们想飞."一位曾经是"蝗群"成员的青年社会学家一针见血地指出.   警方采取了一切可能采取的手段, 使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来消灭"蝗灾",仍无法制止这种社会现象自本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急剧扩大. 到现在, 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小学和初中学生参加过"蝗群", 而且"蝗群"中女孩子的比例在迅速增加. 社会多次呼吁政府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但要警察向一群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其中还有女孩子!)射击是不可能的, 取消飞摩托的生产也同样不可能, 因为除了"蝗群"以外, 这个国家还有近三亿辆飞摩托在规规距距地飞行, 而在目前,这几乎是解决二十亿人交通危机的唯一出路. 但用其它的方法挡住那一大群以火箭弹的速度猛扑过来的钢铁怪鸟也确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最可怕的在于, 即使那些在地面上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一飞上天空就如痴如迷, 把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都置之度外, "灭蝗"行动中的一次惨剧就是因为不了解这一点而酿成的. 上海警方自作聪明, 效仿二次世界大战英伦空战中英国人保卫伦敦的办法, 在城市上空设置汽球悬吊的防空障碍网, 结果, 有十八辆飞摩托撞在网上或汽球上爆炸, 其它的飞摩托沿着那十八个孩子用血肉开出的航线仍然呼啸在摩天大楼群之间! 这次事件使全社会震惊, 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二百五十岁的老奶奶, 在电视中老泪纵横地向全国呼喊:   "孩子们, 你们都怎么了!!"   这次事件以后, 人们真正开始认识到"蝗灾"的复杂性, 社会学者们开始从深刻的文化角度寻找"蝗灾"的内涵, "摩托文化"这个名词就是这时出现的. 学者们注意到了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的两个特点:   一. 随着教育科学的发展, 特别是向大脑中直接注入信息这一惊人技术的发展, 这一代的小学生已具有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大学生的知识积累,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两个月内掌握英语, 他们很早就了解了历史, 当然也更了解现实.   二. 这个时代的家庭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二十世纪和上世纪建立的传统家庭, 这类家庭基本上是稳定的; 另一类是本世纪建立的现代家庭, 它们是极不稳定的, 据最新的社会学统计这类家庭的生存期平均为423天. 于是, 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生活在年老的祖父祖母和曾祖父曾祖母的包围之中. 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断言,"蝗灾"这个世纪病的出现和"蝗群"的以上两个特点有密切关系. 一位诗人感叹到:   "这是世纪的飓风, 我们无法使它停息!"   现在, 最高执政官看了看繁星闪闪的夜空, 问小雨:"今晚会有'蝗群'吗?"   "你想飞吗?"小雨反问.   她点点头.   "那就有! 你想飞, 别人就想飞, 可神呢!"   "可阿姨的不是孩子啊, 感觉也准?"   "准!"   最高执政官高兴地抱住小雨吻了一下,"真准?!"她又不放心地问.   "真准!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阿姨, 我就觉得, 你和我们一样的地方比和那些大人一样的地方多的多, 我的朋友们也这么说."   她又吻了小雨一下."这我知道. 但今晚要是遇不上, 阿姨打你的屁股."   最高执政官拉开飞摩托的整流罩, 先把小狗放进去, 看了看金属氢消耗表后对小雨说:"坐到后座上去."   "你不能去!"   "阿姨可不需要你指教什么能什么不能."   "那我来开, 要知道这是我的摩托!"   "最高执政官代表国家征用了."   "你会摔死的!"   "放心吧, 阿姨开摩托那会儿小雨还不知在那儿呢."   "你胡闹嘛!"   "没的事, 大人怎么会胡闹?"   最高执政官加入"蝗群",这事让新闻界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小雨并不关心. 他担心的是阿姨的安全. "蝗群"中的飞摩托, 为了增大动力, 常常把额外的发动机加上去, 比如小雨的这辆, 发动机比正常的飞摩托多一倍, 是四台! 这样做严重地破坏了飞摩托的气动性能, 加上发动机总功率的增大, 使得它如野马般难以驾驭. 现代的飞摩托都装上了灵敏的电脑控制系统, 可自动使飞摩托避开航线上的障碍物, 这使得"飞蝗"撞上城市高层设施的事故大大减少. 但电脑丝毫未减少飞摩托驾驶员的危险, 当高速飞行的飞摩托由于驾驶员的失误而转由电脑做纠正时, 只剩下极短的时间, 将产生十几个重力加速度的巨大超重, 在这突然出现的超重下, 即使穿上加压服也会产生致命的后果: 轻者因大脑严重贫血而休克, 重者大脑和内脏被超重撕碎!   四台氢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飞摩托轻捷地升起来, 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下面, 八达岭的群峰在夜色中向后移去. 飞摩托再上升, 冲出了城市大气的灰雾, 夜空中的银河和群星变得格外灿烂. 没多久, 小雨就看到了斜上方远处的一群小黑点, 今夜参加"飞行舞会"(孩子对这种活动的称呼)的有一百多辆飞摩托, 属中等规模. 最高执政官向后拉动驾驶杆, 他们的飞摩托向上方的"蝗群"飞去, 离他们不远, 还有两辆飞摩托和他们一起汇入了"蝗群". 她和小雨看到, 他们上下左右全是飞行着的"铁麻雀",大家都没开灯, 在灿烂的群星下默默地航行着. 忽然间, 最高执政官感到她的心和周围飞行着的孩子们紧紧地贴到一起, 他们在这夜空中繁星下在一瞬间互相熟识并理解了, 他们热切地期待着同一个时刻, 这期待如火一般烧着她的心, 一种巨大的能量在她的心中痛苦地翻动, 呐喊着要冲破整流罩的禁锢, 在空间自由地爆发!   "小雨, 阿姨现在想向你说一大堆很没意思的话, 你愿意听吗?"她通过头盔中的对讲机对小雨说.   "不听, 你就管好好飞吧!"   "不听我也要说, 还是听着!"   "要教育我今后不再开飞摩托了."   "傻孩子, 要说这个, 现在该你教育我. 只要你明天把今晚的事儿对新闻界捅出去, 说不定我不得不辞职呢!"   "哼, 我要这么干的!"   "什么?!千万别! 我们是朋友, 总得够朋友的意思嘛! 刚才阿姨只要把对讲机拧到警方频率下一个命令, 北京的空中警察就会全部出动, 你和这些飞着的小家伙们一个也溜不掉! 可阿姨知道朋友喜欢空中舞会, 就没这么干; 你也知道朋友喜欢当最高执政官, 就忍心那么干吗?"   "你要保证就飞这一次!"   "就这一次, 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可这次千万别告诉那些该死的记者, 也不要告诉你那些嘴长的小朋友们, 谁也别告诉, 好孩子, 阿姨求求你了, 千万! 来, 拉钩......"   "算了, 我答应就是了, 注意操枞杆!"   "不行, 非拉不可!"   飞摩托在空中摇晃了几下, 他们好不容易拉成了钩儿.   前方, 北京的灯海已经出现, 飞摩托一百多盏强光灯同时爆出剌目的银光, 一百多台发动机突然发出巨响, 似乎宇宙中的群星都被震得颤抖, 小狗吓得哇哇叫起来. 所有的飞摩托怪叫着同时向前方的灯海伏冲下去, 前面几辆飞摩托的发动机喷出长长的桔红色火舌, 使后面最高执政官驾驶的飞摩托的整流罩中燥热起来.   飞行舞会开始了.   "那阿姨要对我说什么呢?"小雨问.   "说最高执政官的苦恼, 这话我没人可说. 你看下面这块土地, 有十二亿百岁老人,"她象是对小雨说, 又象是自言自语, 她的心在狂跳, 血在沸腾, 但声音却十分平静,"这个世纪, 超级电脑使经验变得不那么重要, 年轻人凭他们的创造力, 和对飞速变化的世界的适应能力, 在竟争中全面取代了中老年人, 二亿年轻人占领了社会经济和行政领域的各个角落, 社会已是由年轻人运行, 奇怪的是这块土地仍然看不到活力."   飞摩托沿一条下滑的曲线冲进摩天大楼的森林.   "十二亿百岁老人, 十二亿啊! 那是一些多么好的老人啊, 他们教我们懂礼节, 守规矩, 教我们读史书, 教我们做好孩子, 唯独不自己看看这个飞旋的世界, 看看这个资金周转率以毫秒计算, 两个小时就可使一个小国破产同时使另一个暴富的世界."   两幢亮光闪闪的摩天大楼迎面砸过来, 飞摩托从它们之间闪电般穿过, 又有一群摩天大楼涌过来......仿佛不是她在飞, 而是地球在下面疯狂地旋转!   "心理学和社会学都证明, 人的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后, 思维方式会发生质的变化, 过去的经验和传统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宗教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任何新观念都是罪恶的邪念, 他们头脑中的一切都固定下来不再改变, 就象铁块在水中不会溶解一样. 这些老人们构成了社会的基石, 他们对社会实际的影响力远大于他们人数上的比例,他们虽离开了社会的前沿, 却每时每刻都在通过诸如家庭这类传统文化留下来的途径, 把死气输送到社会上去. 这是一片隋性的沙漠, 年轻的活力如同流动在沙漠上的小溪, 流不远的."   红光, 蓝光, 紫光, 绿光......飞摩托仿佛冲进了炸开的焰火!   "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们无法增加年轻人的比例, 我们已有二十亿人! 阿姨头上悬着一柄双刃剑, 一刃是人口膨胀, 一刃是社会老化, 击钝一刃, 另一刃就会更加锋利! 你说阿姨怎么办吧! 我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连这都极难, 我就象一只小虫, 在一面织了几千年的蛛网上行走, 每挪一步都被这粘粘的网更紧地缠一下."   摩天大楼的森林消失了一下, 这是天安门广场.   "去年的国庆节, 我在城楼上观看群众游行, 天啊, 一片白头发的海洋! 那景象简直要我的命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这么下去了, 不能了. 但, 阿姨能干什么呢? 你们有法解脱: 开飞摩托, 现在我体验到了, 真是带劲儿啊!"   飞摩托呼啸在东方古城上空, 仿佛是一个窒息中的巨人在压在身上的大山暂时移开时发出的疯狂的哭喊和吼叫! 在这夏天的夜晚, 被死死压住的生命的岩浆从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孔中怪叫着狂喷出来!   很快, "蝗群"飞过了城市光海最密的区域, 在他们的上方出现了另一排光点, 那是飞行警察的直升机. 飞摩托散开, 从各个方向飞离这个已被他们扰动的城市, 今晚的"飞行舞会"结束了.   飞摩托降落在远郊的一条小河边. 这里很静, 月亮这时从黑山后面升起来, 河水在月光下闪动.   "今天真好! 阿姨, 你要不是执政官该多好, 我们天天这样玩. 唉......你可照顾好小狗啊, 它爱吃红肠."   "要回家吗?"   "人是属于家的, 不管愿不愿意他总得回去."   "我肯定这话不是你说的."   "祖爷爷说的."   "好孩子, 跟阿姨回家好吗?"   "阿姨不是没家了吗?"   "是的, 没了, 但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就这样, 小雨来到了最高执政官在石景山的住处, 她原来的家. 现在, 星星和她爸爸已经离去.   这个家漂亮极了, 而且装有一套十分高级的全息音像系统. 一进门, 那整洁雅致的房间只出现了几秒钟, 周围就变成了一片蓝得醉人的大海, 海温柔地波动着, 海风的咸味都能闻得到. 小雨和执政官阿姨在一个小岛的椰子树下吃晚饭, 太阳光在海面上闪着, 一群海鸥围着他们飞. 他们在岛上吃完了两只炸鸡后, 又在亚马逊河上一只顺河而下的木筏上吃冰激淋, 热带雨林从河岸上缓缓移去, 林中还有几个黑孩子向他们打招呼; 然后他们在火星的红色沙漠上喝啤酒, 他们还来到一个水晶星球上, 太阳从星球的另一边照着, 使得晶莹的大地深处滚动着梦幻般的光晕. 最后他们在一个静静的森林中入睡, 落日从古老大树的缝隙投进一道道金光,泉水在身边轻轻地唱着.天渐渐黑了, 当透过森林看到第一颗星星时, 小雨已经躺在最高执政官的怀中睡着了. 在迷糊中孩子还问一个他很惊喜也很好奇的事: 阿姨家怎么没有百岁老人呢? 可惜阿姨已经睡着了. 以前的无数个夜晚, 在那拥挤沉闷的老人堆中, 小雨是在永不间断的恶梦中渡过的, 在恶梦中,一个黑黑的, 满是皱纹的口袋把他套住, 他恐惧地挣扎着...... 这个夜晚, 在这间没有百岁老人的美丽的房子中, 在执政官阿姨如天堂般柔软温暖的怀抱中, 孩子梦见了自己飞上了深蓝色的夜空, 星星在他身边发着银光. 他抓住一颗星星, 星星发出清脆的音乐. 第二天醒来, 小雨发现森林没了, 晨光从落地窗的纱帘透进来. 他仍躺在最高执政官的怀中, 她还在熟睡, 均匀的呼吸轻轻地吹在小雨的头发上.   小雨绝对想不到昨天深夜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在梦中听到的星星的音乐实际是门铃声,执政官阿姨很快醒来, 轻轻地把他放下, 下床很快穿好衣服. 少尉走了进来, 执政官阿姨把中指放在嘴上, 制止她出声, 她们悄声走了出去. 然后, 附近几个失眠的人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直升机的声音.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五、一号抗震基地   共和国共有五个抗震基地, 它们分布在东北, 华北, 华中, 西南, 西北地区. 这五个基地都和地震没有丝毫关系, 它们是隐蔽在地下二百米深处的巨型电脑中心,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在以下两种极端情况下, 保证共和国仍有足够的巨型电脑在运行, 这两种极端情况是: 一. 国家的电脑总网络因软件原因而全网崩溃. 二. 国家的电脑总网络硬件被核袭击摧毁. 这五个抗震基地均属于AAA 机密.   这是北京远郊山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气象站, 一个百叶箱, 一个风向标, 一间合成板小房. 这个气象站每天都在进行着平平淡淡的观测, 只是今天下午要下班的时侯, 观测员姑娘接到总台一个电话, 莫名其妙地给她放半个月的假.   零点十分, 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从山后飞来, 飞机上一个灯都没开, 发动机声也十分小. 它在气象站旁降落后, 从机舱中出来两个人: 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和她的警卫员. 她们看了看不远处沉睡的村庄, 轻轻走进小房子. 小房子中是黑的, 少尉拧亮一个小电筒, 暗淡的光亮中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其中一个牵着一条黑色的军犬, 他们都背好冲锋枪向最高执政官敬礼, 并冲少尉笑了笑. 房子中堆了些量筒和坏了的风向标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张观测员的简单的床. 地板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感觉到整个房子在下降. 半分钟后, 外面亮了起来. 最高执政官走出门去,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金属通道, 她沿通道走去, 可以隐隐听到识别装置在两旁卡嚓嚓的响声. 在通道尽头, 一道高大的防辐射铅门轰轰地打开,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如体育场大小的开阔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中控室, 有五面巨型屏幕, 其中的一面上显示着全国地图; 如镜面般光亮的宽阔地面上排列着几百台终端机, 上百名穿陆海空三军军装的操作员在紧张工作, 但这里十分安静, 只有终端机蜂鸣器的轻响.   这是共和国的抗震基地的第一次启用.   首席科学顾问和基地司令官向最高执政官报告: 鉴定委员会已组织完毕, 基地的所有设施运行正常.   一面二十多米高的巨型屏幕上出现了如下显示, 显示的内容只有戴着同步眼镜的最高执政官才能看到.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1 密级: AAA   软件BRAIN1, BRAIN2, BRAIN3, BRAIN4, BRAIN5, BRAIN6   鉴定委员会(以下简称B 委员会)组成情况   B 委员会由56名委员和390名工作人员组成, 经审查所有委员和工作人员符合AAA接触   许可标准, 在今后160小时内, B 委员会所有成员(委员56名, 工作人员390名, 共446名)   将进入AAA级隔离.   委员会分为以下五个小组:   一. 软件工程小组. 委员13名, 均拥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 其中5名高级研究员, 4名一级教授, 4名高级工程师. 代码R01----R13. 工作人员110名.   二. 生物学小组: 委员4 人, 均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 均为高级研究员.代码S01--S03工作人员50名.   三. 心理学小组. 委员9 人, 均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 其中6 名高级研究员, 3 名一级教授. 代码X01--X09. 工作人员80名.   四. 社会学小组. 委员20名, 其中5名拥有史学博士学位(4 名近代史和现代史研究专家, 一名党史研究专家) 2 名拥有民俗学博士学位, 5 名拥有教育学博士学位, 4 名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 4 名拥有人文地理学博士学位. 此小组的20名委员中有12名高级研究员, 8名一级教授, 代码H01--H20. 工作人员130名.   五. 法律小组: 委员10名, 8 名有法学博士学位, 2名拥有社会伦理学博士学位. 代码F01--F10. 工作人员20名.   以上人员详细情况请参看B001数椐库.   (如阅读完按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2 密级: AAA   对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软件的鉴定方式和鉴定程序.   鉴定分为以下两个阶段进行:   一.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进入工作. 每个小组的工作是在该小组未意识到其它小组存在的前提下进行. 各小组按第一类鉴定提纲工作. 这一阶段, 除软件工程小组外, 其它三个进入工作的小组均不直接接触软件本身, 并且没被告之鉴定对象的物理形态, 只把对象作为一个黑箱结构, 鉴定其输出.各小组对软件的输入不加限制. 软件小组为避免鉴定中对象的意外破坏可建立备份, 但备份不得超过一个(此规定在第二阶段也适用).   二.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在全部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后, 共同进入第二阶段的工作. 首先互相交换全部分析资料和所得结果, 然后共同对所鉴定对象进行进一步的综合分析, 并作出最后定义. 此阶段按第二类鉴定提纲工作. 至此,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工作完毕.   三. 法律小组在其它四个小组全部完成一, 二阶段的工作后, 进入工作, 此阶段工作按第三类鉴定提纲进行.   (阅读完后打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3 密级: AAA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鉴定提纲   第一类:   软件工程小组: 有六个已编译成机器码的计算机软件(BRAIN1--BRAIN6), 对它们进行以下方面的鉴定: 软件规模, 软件功能, 软件结构特征, 软件的可能来源.   心理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生物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生物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心理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社会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社会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主要鉴定方面为人类学, 社会心理学, 史学(偏重近代和现代史), 教育学, 民俗学, 人文地理学.   (第一类提纲已由所有鉴定委员阅读.)   第二类: 在第一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 对六个客体作出最后定义. 定义可参考所给资料.(注: 资料包括六个遗体生前的档案, 及日记,书信,著作等遗物, BRAIN6的生前档案查询困难, 以中国共产党党史研究院中心计算机中的数椐库记录为准.)   第三类: 在第一二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 给出六个客体的法律意义和社会伦理学意义.   (阅读完后打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4 密级 AA   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最高执政官令: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   BRAIN5,BRAIN6的鉴定结果定为AAA 机密.   五个巨型屏幕同时亮了, 显示出五个小组所在的五个电脑室的情景. 每个电脑室中, 刚刚到达的科学家们聚成几小堆交谈着, 很快他们都转过来看着最高执政官.   "同志们好."最高执政官说,"有必要告诉大家, 你们进行的工作很可能具有历史意义."   "我已被三届最高执政官召集来干过事, 在干之前他们都这么说. 您是在给我们提精神."生物学组的一位科学家说. 他们话有些道理, 第一阶段的工作将是十分枯燥乏味的, 但在第二阶段四个小组的分析结果汇聚在一起时, 将使最富有想象力的科学家也目瞪口呆.   "也不一定, 最高执政官说不定给我们带来了六个来自仙女座星云的外星人."软件工程组的一位开玩笑说.   "如果有千万给我留一个, 看来我们世界中的一些事情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最高执政官 笑着说. 她的每一句话说完后经过电脑的分析才发送出去, 所以各小组听到时已经滞后了一段时间. 而这句话连同说话时的图象, 只有软件工程组可以收到, 因为这句话有可能使其它小组意识到别的小组的存在.   "开始吧, 祝大家顺利."   中控大厅中静了下来, 一个光盘驱动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亮起来, 六个软件被输入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中, 随后光盘在激光销毁器中化为气体.   最高执政官乘高速电梯回到地面上的小合成板房时, 那座在刚才一个小时中变成一眼看不见底的深井的小房恢复了原样, 半个月后那个观测员姑娘回来时, 会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两个哨兵在气象站周围警惕地巡视着, 少尉在微型直升机中等着她.   最高执政官在凌晨两点半回到了家里, 这时小雨还在美丽的梦中.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六、人类生日   在最高执政官发出三A 命令的第七天上午, 召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   会议在"大银球"中的一间宽大的会议室举行.   国务执政官早早来到会议室, 他必须把昨天剩下的两个信息体批阅完. 当会议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声他滑开后, 他看到正上方的国徽发出庄严的红光, 几个宽大的屏幕也已亮了起来. 突然有个毛绒绒的东西从一排整齐的沙发下面向他滚过来, 很使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 小狗显然不认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国务执政官, 见了他后又溜回沙发下面去了. 他打开了一个终端机, 接通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脑, 开始处理那几个信息体. 这时后面响起由远而近的很重的脚步声, 接着背后响起了最高执政官那轻柔的话音:   "您好, 看见我的小狗儿了吗?"   小狗蹦跳着跑到她脚下.   "您的不拘小节是世界闻名的, 现在已发展到太不象话的地步."国务执政官生气地说, 眼睛仍看着终端屏幕,"这里就要召开共和国最高权力机关的重要会议了."   "实在对不起! 这小家伙太喜欢我了, 早上我一出门, 它就在门后面呜呜地叫, 真不忍心把它丢在家. 再说今天也没记者......好的, 我马上就把它抱出去. 帮忙拿一下东西好吗?"   国务执政官回过头去, 又吃了一惊: 最高执政官抱着一大堆装潢精美的红葡萄酒, 她那因吃力而微红的脸发着喜悦的光芒, 在她怀中鲜红的葡萄酒衬托下更加动人. 有两瓶葡萄酒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国务执政官赶紧帮她把这一堆东西放到地毯上. 没等他开口, 她又转身跑出去了. 国务执政官走出会议室, 迎面遇上从"大银球"门厅走进来的一群来开会的执政委员,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东西, 除了最高执政官刚才抱进去的那种红葡萄洒外, 还有许多人捧着一盒盒精致的生日蛋糕,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从门外大理石台阶下她的"东方"车上拿下来的. 每个执政委员在看到国务执政官时都无可奈何地冲他笑笑, 还有一些"大银球"中的工作人员和警卫人员也兴高彩烈地帮着搬, 虽然他们更不清楚最高执政官今天是怎么了.   在会议室, 执政委员们惊奇地看着最高执政官象一个做游戏的小孩在忙碌着, 在共和国重要机密会议的会议室中摆满了令人垂涎的生日蛋糕, 还在不停地指挥着别人.   "请把葡萄酒都打开, 没工具? 这样, 一磕就开了."   "您, 能找到酒杯吗? 啊, 太谢谢了!"   "这是蜡烛, 插上, 每个只插一根, 谢谢! 啊, 现在别点!"   ......   最高执政官举世闻名的孩子气曾多次使大到美国总统小到小学学生不知所措, 但今天, 与会的共和国领导者们意识到, 确实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就在这雪白的生日蛋糕和鲜红的葡萄酒的围绕下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立刻严肃起来, 好象这会议室中到处都是的葡萄酒和生日蛋糕和她没关系似的. 她用了一个半小时详细地介绍了三A 命令发出和执行的过程.   大部分的与会者在对这一惊人事件震惊的同时, 认为从这一事件的性质来看, 三A 命令的发布和一号抗震基地的启用是正确的.   接下来, 最高执政官的首席科学顾问开始宣布B 委员会对六个软件的鉴定结果. 在科学顾问详细地介绍了鉴定程序和鉴定提纲后, 从一号抗震基地中经过390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六天的工作得到的鉴定结果, 在会议室的一个大屏幕上开始显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1 密级: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   第一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百万字, 以下只作提要介绍, 略去了大部分技术细节. 为便于   阅读, 没有用严格的技术语言来叙述.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2)   一. 软件工程部分   六个软件(BRAIN1--BRAIN6,以下简称B 软件群)的规模相差不大, 每个平均约为三千亿MB, 做为单个的软件体, 它们是目前人类所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组程序代码.   本小组对软件的结构特征进行了大量的分析, 主要有以下的发现: 我们首先用反编译软件对B 软件群进行反编译, 使用的是目前世界上功能最为强大的ANLA反编译软件, 这个软件分析工具可对目前运行的任何机器码软件绘出程序流程图. 但对于B 软件群, ANLA无法绘出流程图, 原因是: B 软件群的结构既非分层式也非模块式, 在其中找不到模块划分的迹象, 也就是说B 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都是一个整体的功能块. 从软件工程学的角度来讲, 这六个软件的编制者(如果有的话)所使用的软件设计思想是令人难以理解的. 后来, 通过人工对B 软件群程序的取样剖析, 我们还是在其中发现了类似于分程序模块的单元结构. 我们说"类似", 因为这些单元和其它部分的接口数量极大, 而且在动态变化之中, 和传统的分程序模块是两种东西. 这种单元估计有一百五十亿个, 每个的大小约为二十 MB. 事实上, B 软件群的每一个软件都是由这样的单元组成, 这一百五十亿个单元互相以数目巨大的动态接口相连, 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对这个系统全面的逻辑分析在目前的技术上是不可能的, 据估计, 即使把人类计算机的总装机容量全部投入, 要绘出B 软件群中的一个软件的流程图也需一百五十年的时间. 软件的编制技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整个软件结构复杂而精巧, 简直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超级艺术品.   软件无法看出特定的功能, 整个软件可能是对某个复杂实体的模似. 巨量的拥有动态接口的单元复杂的互连和互作用, 使整个软件对外界的输入有一种基于模糊推理的反应. 软件对于数字型信息的处理没有什么惊人之处, 但在模式识别和学习功能上, 已完全和人脑等价.   关于软件的来源: 首先可以肯定, 该软件不是人工编制. 因为从软件的规模和结构看, (特别是结构, 非层次和非模块的程序, 编制难度与其规模的三次方成正比), 即使使用目前效率最高的软件编制工具, B 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的人工工作量也达一千亿人年. 也就是说, 全人类都来编制这个软件的话, 也要十年时间才能完成. 这六个软件的来源只能是以下两个: 一. 分子级三维记录信息的计算机模似. 这个技术在目前已产生出与B 软件群规模上同数量级的软件, 但最大的模似软件也只有B 软件群中最小软件的八分之一. 但从理论上看, 只要找到足够复杂的记录对象, 是可以产生这样规模的程序代码的. 如此复杂的模拟对象在地球上只能有两种: 海豚的大脑和人的大脑. 但要说明的是, 分子级三维记录无法对生命体进行记录. 二. 软件来自人类之外.   建议在生物学上对软件进行分析.   二. 生物学部分   生物学小组在鉴定对象呈黑箱状态时工作困难, 得不到任何生物学信息, 申请同鉴定对象进行直接接触.(这是鉴定程序制定中的一个失误, 改正, 使生物学小组和软件工程组一起工作, 并使用后者的分析结果. 鉴定组委会.).   通过对软件工程组提供的软件结构分析资料(见数椐库B002), 本小组认为, B 软件群是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和化学结构在软件意义上的的精确模似, 软件在整体结构上用程序代码出色地模似了大脑的神经网络结构. 软件工程小组发现的数量大约为一百五十亿个的单元结构, 对应着组成大脑的相同数量的脑细胞. 我们曾仔细剖析了一个单元, 并把分离出的单元软件单独进行了运行, 在其中发现了对应于染色体中DNA双螺旋结构的部分, 但计算机没有模拟DNA 的复制功能, 可能是因为脑神经细胞在人体中很早就停止复制;对于脑神经细胞的电功能和化学功能, 这个单元都有极其精确的模似. 我们还观察到了软件在学习过程中对大脑神经纤维和细胞之间建立突触这一功能的精确模拟.   三. 心理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均具有人类心理特征. 智商在80--130之间. 除BRAIN2有轻微的"谋杀幻想症"外, 其它五个客体的心理状态均健康. 心理分析表明, 六个客体均具有各自的性格特征, 具有个性鲜明的思想方式. 六个客体还表现出人类的感情的各个方面 . 六个客体的心理均具有老年特征. 其中BRAIN6的心理参数与其余五个差别较大, 这种差别可能是BRAIN6与其它五个客体所处的环境和时间差别引起的.   四. 社会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中, 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具有从二十世纪末叶至二十二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经历; BRIAN6具有从二十世纪初期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社会经历. 六个客体具有它(他)们各自经历的时期所积累的社会学知识, 历史知识, 自然科学知识和相应时代的其它知识, 具有独立的意识形态.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BRAIN6, 此客体具有清晰的思想结构, 在社会学和哲学方面, 有着系统完整的观点, 并有着特色鲜明的思想方法.   (如阅读完打任一键看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国徽下的所有人在紧张地等待着, 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敏锐地预感到, 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 密级: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一百五十万字, 以下只显示结论,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3)   鉴定委员会对BRAIN1--BRAIN6六个软件作出的鉴定结论如下: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是通过计算机机器码实现的数学模型, 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 化学结构和拓扑结构在分子级别上(精度为2 埃)的精确模似. 在输入相同的情况下, 它们的输出同所模似的大脑相同.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的全部记忆, 并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所有的心理特征, 社会特征和意识形态.   软件BRAIN1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4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2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1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3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2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4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5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5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3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6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6 号资料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需要指出,   此公民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创始人之一, 也是共和国执政党的创始人之一)   鉴定委员: (签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 密机: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三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万字, 以下只显示结论,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4)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死亡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2041号记录, F0002第163号记录)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法律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5号记录, F0002第27号记录)   以上公民有五人(BRAIN1--BRAIN5)具备符合法律手续的死亡证明书, 编号3456432484,1954634267, 7463869265, 9765375432, 085642325465. 鉴定委员会法律小组认为按目前情况对这些证明书的鉴字医生追究法律责任是不合适的, 但从已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条文中无法为他们找到辨护根据.   以上公民一人(BTAIN6)的死亡证明查询困难, 但社会已公认这个公民的死亡.   对于以上的复活(仅为本文件用语, 不具法律意义), 就目前法律无法给出更多的解释, 建议下届人民大会对与此有关的各项法律条文进行修改和补充.   鉴定委员:(签字)   (以上各信息体均按AAA 密级存档, 原件无拷贝.)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人们正努力使自己相信眼前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这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一个电子打火机轻轻响了一下, 一个生日蛋糕上的红烛点燃了. 紧接着其它的烛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共和国的国徽下出现了一片美丽的桔红色星星. 人们又开始慢慢地把葡萄酒倒到酒杯中, 红色的酒在烛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人们又开始默默地互相碰杯, 然后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这安静的场面使人如同置身于梦境之中. 没有人说话, 大家需要宁静来平息自己狂跳的心, 很多人的眼睛湿润了,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为全大类祝福.   "同志们, 今天是全人类的第二个生日, 让我们为永生干杯吧!"最高执政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个和人类一样古老的愿望----永生的愿望实现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 人的大脑就是一台最为复杂最为精密的计算机, 按照一个同样复杂和精密的程序(软件)运行, 实现使人成其为人的各种意识活动. 以前, 由于技术的限制, 我们无法读出"人脑计算机"的程序, 即使能读出, 也不能在以前的冯.诺依曼结构的计算机上运行, 因为这种只有一个CPU的计算机在信息处理方式和拓朴结构上和人脑完全不同. 但今天的有巨量CPU 的神经元结构计算机, 是对人脑拓朴结构和并行信息处理方式的仿生, 现在的大型电脑无论从内存容量上还是从处理速度上, 都具备了运行人脑中的那个神奇程序的能力, 只等待从人脑中取出那个程序的所有代码, 并输入我们的电脑.   这两项划时代的技术在两年前已经出现, 这就是基于现代原子物理技术的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 其于巨型电脑技术的仿真软件的生成. 但直到几天以前, 才有一个年轻人无意中用这两项技术干成了这件事.   有六个人复活了.   这六个人在人类个体寿命的时间尺度上永生了.   这六个人的永生, 也宣布了全人类的永生. 在今后, 每一个人大脑的全部信息都可以以软件形式复制下来, 并存贮在一块一本杂志大小的激光存贮盘中, 或固化在几块巧克力大小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中. 这块光盘和这几块电路中, 不仅存贮了一个人的记忆, 而且存贮了一个人的所有心理特征, 存贮了他的全部性格和感情. 只要把这块激光盘插入一台内存足够大的电脑, 这台电脑就变成了这个人. 这意味着, 科学已使电脑和大脑一样成为记忆和意识的物质基础, 这样, 我们就可以通过拷贝激光盘把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备份许多份, 使其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永远存在, 就象贝多芬的交响乐永远存在一样. 在漫长的岁月中, 有无数架钢琴演奏过那些写在纸上的不朽乐曲, 今后, 也会有无数台电脑激活和运行存贮在激光盘上的某个不朽的记忆和意识.   虽然, 现在复活的只是六个人的记忆和意识, 复活的人们只能生活在电脑内存中, 但人的整个躯体的复活只是个时间问题. 未来的生物工程技术, 将能够生产出原生质形式的包括大脑在内的所有人体器管, 而向原生质大脑中注入信息的技术现在已经出现.   会场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最高领导者们知道, 他们正站在人类历史的一个门槛上, 门的另一面将出现一个无法想象的文明; 虽然, 人类这种新的生存形式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对社会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但人类希望的太阳从未象今天这么明亮!   最高执政官激动万分地喝了好几杯酒, 她看到小狗在门外摇着尾巴, 就出去把它抱了进来, 用一个酒怀喂它葡萄酒喝, 小狗很爱喝, 但喝了几口就不安分地叫了起来, 她赶紧把它放到地毯上. 她没有加入执政委员们热烈的交谈, 而是靠在沙发上, 半闭着眼睛, 似乎在享受着一个美丽的梦. .   小狗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儿.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七、和历史对话   最高执政官坐在终端机前, 球形办公室中一片宁静. 终端机已和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相连, 她将同共和国和执政党的创始人进行第一次谈话.   昨天晚上小雨放学回来后(他再也不想离开执政官阿姨回自己的家了),看到阿姨聚精会神地从双向电视上观看一段从图书馆中查到的历史资料片. 这部二百年前的影片用溴化银感光片摄制, 只能二维显像, 没有现代全息影像的立位感, 而且由于保存时间长, 图像和音响的质量很差. 影片显示了二百年前天安门广场那片令人目瞪口呆的红海洋.   "阿姨, 今天我们吃什么好呢?"   "看过吗?"最高执政官把小雨拉到身边坐下, 指着屏幕问他.   "好象在近代史课上放过."   "好象? 刚才我接通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看你们的历史课本, 关于这一段历史上面只有不到二百字."   "连这点儿我们都没讲. 老师是这么说的:'这几小节微不足道, 你们自己下去看吧, 五百年内的东西都无魅力. 下面让我带你们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 漫游文明开始时人类的童年世界. 让我们和荷马一起, 陶醉在伊里亚特城的血战中; 让我们和埃及人一道, 在尼罗河边筑起巍峨的金字塔; 让我们和汉内拔一起, 乘大象翻越盖满白雪的阿尔卑斯山......只有这样, 你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门课的美.'"   她看着二百年前共和国心脏的红海洋, 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看, 那些流着泪的年轻人是在对当时的最高执政官欢呼吗? 他可比阿姨幸运多了,看他有多少年轻人啊! 可你呢, 只有一帮老头老太太."   "阿姨才不稀罕他那些傻孩子呢, 你看他们那傻样儿!"   "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见了你不也是这样儿吗? 有时比这还傻呢, 他们把你的扣子都揪去当纪念品!"   "不, 好孩子, 那时和现在是完全两回事儿. 如果他从天安门上走下来, 那些年轻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揪他的扣子啊. 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们把阿姨看做他们喜欢的朋友, 而那时的孩子们把他看做神, 他不比我幸运."   她正回想着昨天和小雨的谈话, 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并显示:   最高执政官同志, 您的终端已经访问BRAIN6程序.   这显示很快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晕.   以下是共和国相距二百年的两位领导者的谈话.   "您好, 老人家."她在键盘上打入中文.   "你好. 听说你还是个娃娃嘛."屏幕上显示出另一句中文, 这是复活者的回答.   "您要是看见我, 就更觉得我是个娃娃了, 我要是到了您的时代, 会被认为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因为有机器人, 我们不干家务事; 我们也没生过孩子, 这个时代的孩子们都是试管婴儿. 您一定觉得我太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 建党初期, 领导人都是娃娃, 二十几岁. 后来才成了老头子们的天下."   "我们这个时代, 百岁以上的人才称为老头子."   "听说这些老头子让你们很头痛, 这是我们的错儿, 我们没想到将来人能活那么长."   真轻松, 知道吗, 您的时代的那个"错儿", 今天已成了共和国最大的灾难和危险! 不谈这个了, 谈下去我非发小孩子脾气不可, 她想.   "我今天是来和您认识认识. 我曾经反复看您那个时代的纪录片, 你们那群领导人的风度让我敬佩极了."   "一群老头子嘛, 哪有什么风度."   "你们有一种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的风度. 从那个时代的影片中看到, 你们似乎有一种轻松自如的样子, 有一种内在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你们那种好象漫不经心的举止中每时每刻显示出来, 根本不需去有意识地表现. 我没有这种力量, 在人民面前我就得费劲地去表现我的力量, 以使他们觉得我胜任我的使命, 所以我总觉得很累."   "这和时代有关."   "是的. 这个时代, 人民选择一个领导者, 首先看他是否可爱, 然后才看他是否强有力, 领导者的形象越来越和电影明星体育明星接近, 事实上现在出色的领导者都被称之为'政治明星'.比如我, 如果我看上去不是很有魅力的话, 就是再有本事也不会当选为最高执政官的. 如果一个女孩儿不漂亮, 或者男孩儿个儿很矮, 他可千万不要立志当国家领导者."   "这是一大进步嘛!"   "这表明人民开始自觉地创造历史, 拿破仑式的人物不会再有了."   "历史也是没有法子才要了拿破仑的, 他不是神, 他也常出错, 带了六十万兵大冬天去打莫斯科, 就是个大错."   "比起拿破仑, 我倒更喜欢托翁笔下的库图佐夫."   "嗯, 那是个看上去糊糊涂涂可心里清楚的老头子."   "是个很可敬的老头儿, 他表面上在旁观历史, 心里却知道历史大河在怎么流, 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到的, 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老人家, 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因为尊敬您我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在您的时代, 我们的党作为一个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哲学基础的党, 怎么竟接受了'人民的大救星'这个提法? 又为什么让一幢具有浓厚封建色彩的建筑物出现在共和国的中心广场上?"   "那个时候国家是需要权威的. 那个提法不对, 但没办法, 天安门对面那个东西我当然更没办法了, 到了现在你们还留着它, 还干那个用, 你们也没办法. 历史上总有一些个东西拿它没办法, 哈哈, 是不是啊?"   碰了个钉子, 她只能笑笑说:"我承认. 我觉得从书本上很难理解历史, 但您那个时代的政治权威, 我们的时代似乎不需要了, 政治权威是一种过渡手段."   "娃娃, 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 不然人民要吃亏的. 现在要是打起仗来, 人家给你扔过一颗核弹, 几分钟就要到你头上了, 这时的决定用公民投票是搞不出来的."   最高执政官一时无话可说, 就是决心反驳, 也做不到他的话那种简洁漂亮和有力. 他迟早会对这个时代公民投票的速度感到惊讶, 但这种速度在他说的那种场合确实还是太慢了. 那个时代的领导袖们都有用最简单的最生动的语言表达最深奥思想的绝招.   "老人家, 您在上上个世纪最后那段时光里, 觉得寂寞吗?"她大胆地问了一句.   "那段日子没有什么人可说话, 我说一句他们就当一万句, 只能少说点了. 记得那时谈得最多的是和一个外国人, 叫斯诺, 他一句只当一句, 我就和他聊了一个白天."   "我记得您在建国后一直住在这个'大银球'的位置, 那时这里是红墙围着的一组古老的房子, 好象叫'丰泽园'.最后那段时间, 您的妻子好象一直和您分开住, 孩子也不在身边, 而且您那时在共和国的位置和我是大不一样的: 现在的人民只把我看成一个代表他们意志的年轻人, 对我没有任何依靠感, 能体谅我的难处; 但您呢, 那时的人民把您看成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 他们认为没有您天会塌下来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 我想肯定是有些寂莫的."   没有回音, 她控制不住地说了下去.   "我现在也很寂莫, 前几天我的家庭完了, 女儿也不是我的了......但我想这种寂莫不会太长的! 还有三年, 只有三年, 三年后我就要过另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那时我是一个普通人, 再过三年, 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认出来. 这您可能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的人民对于历史上的个人是很健忘的, 明星太多了, 满地球都是, 人们得赶快把旧的忘了才能记新的. 上届最高执政官现在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 上上届的那位, 现在在一个动物医院里当主治医生, 每天为小猫小狗看病, 再往前的那些最高执政官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干什么, 除了他们的朋友外没人知道! 三年后我想做一个幼儿教师, 同时做一名网球运动员......"她说得入了神, 渐渐忘了两个时代的差距,"但首先, 我一定要有一个美丽的家庭, 这在今天是很费事的呢! 第一次不满意, 就再建立一个, 如果还不满意, 就建立第三个, 啊, 加上我已有过的那个家庭是第四个了, 我想那时差不多了, 因为那时我们已到了可以在家中安下心来的年龄. 但如果这个家庭还不理想, 我会继续寻找的! 我的年轻朋友们大多建立过四五个家庭就厌倦了, 就在他们不喜欢的那个家中呆下来, 但我不会厌倦, 我会一直寻找下去, 一定要找到一个美好的家, 还要再有一个美丽的孩子! 和您, 也和以后的每一个人一样, 我有办法永生了, 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它有时兴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孩子长大离开我后, 也许我会飞到火星上去, 在建在那个行星红色沙漠上的新国家中再当一次最高执政官! 然后再回到地球上来, 发起这样一项工程: 在同步轨道建立一面上千平方公里的反射镜, 反射太阳光, 使地球不再有黑夜; 然后, 我再开始平静的生活, 隐居在马里亚纳海沟中, 在大洋深处静静地作曲, 做好后用钢琴弹给头顶飞翔的鲸鱼听; 然后, 我再回到地面上, 试试能不能培养出一棵和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的银杏树; 然后, 然后......嗯, 我想想, 然后我到外太空去寻找生命, 如果找不到, 就从光子飞船上抓一把地球上的细菌撒到人马座或天狼星座的行星上, 也许几千万年后这些细菌就会进化成一大群美丽的孩子......当需要火热的生活时, 我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注入超固态飞船, 到太阳中心炽热的核火焰中跳舞; 当需要平静和超脱, 我可以去数撒哈拉沙漠的沙粒, 而且发誓要把它们数清, 我有的是时间! 我要永远如痴如迷地生活, 要经历一千个, 一万个, 一亿个人生! 经历宇宙间的一切, 同时永远让自己的心年轻着......啊, 对不起!"   她从无边无际的白日大梦中醒来, 热切地期待对方也倾泻出这么一堆话来, 但等来的回答把使她从沸腾一下降到冰点, 在屏幕上, 她那一大堆傻话下面只出现了一行小小的字:   "忙你的去吧, 我们以后再谈."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 就象一个圣诞之夜的孩子, 盼了一个月的圣诞老人终于提着大口袋来了, 但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去了, 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全息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最高执政官叹口气转过身去, 一号抗震基地中控大厅的全息图像传了过来, 隐去了球形办公室的一半. 仍在基地中工作的科学家们每天在这个时候向她汇报六位复活者的情况, 而每天都有奇迹出现.   六个人的复活到现在已有十天, 这期间, 他们一直很好地活在大型电脑的集成电路之中. 他们的存在形式, 从物理上讲, 只是集成电路块中几亿亿个呈不同电位的点, 这些电位只有两种状态, 分别表示0 和 1, 但这亿亿数量级的0 和1 就完整地复制了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 在这短短的十天内, 生命的这种新的存在形式就表现出许多惊人的能力. 当把六个大脑的软件全部输入基地的巨型电脑, 并把他们在不同的内存分区内激活时, 他们之间很快出现了对话, 对话的速度是每秒1.5MB, 也就是说他们一秒钟的谈话就有七十多万个汉字! 实际上, 他们之间的每次谈也就是几毫秒的时间, 他们用几秒钟就可以完成原生质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相互交流. 更为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学习能力. 基地中的电脑工程师们曾把复活者们生活在其中的巨型电脑与几个大型数据库相连, 复活者们仅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成功地建立了他们和计算机专业数据库之间的接口, 能对该数据库进行高速检索. 也就是说, 他们用了十分钟时间掌握了一个计算机专业博士研究生的全部知识. 事实上, 对于复活者来说, 获得知识的学习过程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把一块录有数据库的激光盘放入电脑的光盘驱动器, 这块盘上的数据库就在几分钟甚至几钞钟内成为他们的记忆. 来自二百年前的复活者BRAIN6, 就是用这种惊人的学习方式在一个小时内了解了现代世界. 在复活者们的世界中, 时间似乎成千成万倍地压缩了. 他们目前还没有视觉和触觉, 但工程师正在为他们制造视觉扫描装置和触觉传感器, 而他们自己完全能够生成极其复杂的视觉和触觉接口程序来. 这一切完全成后, 谁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奇迹会出现. 基地中的一位电脑科学家的话很好地总结了这一切:"我们正在目睹这个星球上第一批超人的出现."第二个全息电话来自新闻发布大厅, 人类出现六个复活者这一惊人消息将在今天晚上向全国和全世界公布, 新闻发布官把新闻公报让最高执政官最后审阅了一遍.   第三个全息电话来自国家安全部, 安全部部长通知最高执政官, 按照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 关于复活者的AAA 机密在半小时前已经解密.   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 发现小雨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正在她的终端机键盘上兴致勃勃地敲打着. 以前小雨放学后到这儿来时,电脑警卫系统总是拦住他,但因最高执政官多次干预, "大银球"中的电脑现在对这个大脑袋男孩儿熟视无睹了. 小雨进来时, 终端机仍和一号抗震基地中心电脑的BRAIN6软件相连, 由于AAA 机密在这时刚刚解密, 屏幕没有在他面前关闭, 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 看到屏幕上有以下几行对话:   ......   "我喜欢吃草莓冰激淋, 只要肚子装得下就能吃! 你呢? 你们那时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我喜欢吃辣椒."   "哇, 不好吃的!"   "还喜欢吃苦瓜."   "苦的瓜?"   "我们老家的东西, 现在可能没有了. 我还喜欢吃捞糟."   "天啊, 你们那时吃的东西真怪, 这又是什么呢?"   "一种米酒, 也是我老家的. 这东西很好吃, 不苦也不辣, 是甜的."   ......   小雨回到最高执政官的家里后, 看到她抱着小狗, 垂头丧气地陷在沙发中, 往日那些美丽的全息影象都关了, 甚至灯也不开.   "你们俩倒是谈得来."她闷闷不乐地对小雨说. 她看到小雨提回一个大塑料袋, 但懒得问那是什么.   "他告诉我他小时侯的事, 放牛什么的, 可有意思了! 后来我饿了, 我们就谈吃的. 你   们谈得没意思吗?"   她把那场谈话一字不漏地都对小雨说了.   "他对你说的话就那么少?"   "就那么少. 开始我还是同他一本正经地谈, 到后面, 我想他在那个时代是一个人们很难接近的神一样的人物, 晚年又是那么孤独, 一定渴望找这个时代的人谈谈, 就对他说一个孩子的心里话了. 可他呢, 什么也不对我这个孩子露出来. 戴高乐的一句话很能说明那个时代的领袖们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神秘就不可能有名望. 因为亲近滋长轻视. 所有的宗教都有它的神龛, 任何人在它的贴身侍仆眼里都成不了什么英雄. 可现在, 最高领导者在人民的眼中是最不神秘的人了, 他或她的一切人民都知道, 所以他们才选定了这个领导者, 我们也许有名望, 但没有一个被看成英雄, 事实上, 现在最不可能成为英雄的人就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了. 现在的人民很难想象有这样一个并不遥远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人民竟然容忍'神秘的'和不可亲近的人领导他们. 我和他相差了二个世纪, 我们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你以后继续找他谈嘛, 他现在肯定想再和你谈谈呢."   "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在感到奇怪: 这个世纪是不是犯病了, 怎么把共和国交给这么个小傻瓜来领导?!唉, 我真不敢想我给他的印象, 你说, 阿姨在他眼中会不会象它在我们眼中一样儿呢?"她指了指怀中傻乎乎地晃着脑袋的小狗.   "是又怎么样? 它挺讨人喜欢的嘛!"   "唉----"   "行了阿姨, 别那么难过, 我带来好吃的了! 你记得他对我说的叫捞糟的奇怪东西吗? 这就是, 是他告诉我怎么做的. 我刚才到东郊食品厂去了, 那里的总工程师说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南方民间食品, 照我说的方法要半个月才能出成品,在市场没有竞争力, 但他说可以在催化机上试试, 发酵时间可缩短上百倍, 我们就试了."   最高执政官立即来了兴趣. 她把塑料袋中的东西倒在不锈钢餐盘中, 堆起了高高一堆. 那是一种用粘米做的食品, 象很稠的大米粥, 她顾不上拿勺, 用手指挑了一小团放到嘴里, 那东西又酸又甜, 滋味美妙极了.   他们大吃起来,连话都顾不得说.小狗在一边抗议地叫了几声, 但他们只顾自己, 一点都不分给它. 最后他们对着空盘子, 惊奇自己竟吃了这么多. 最高执政官想站起来收拾桌子, 但站不起来了, 她觉得墙壁在四周旋转, 并看到小雨躺到地毯上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她想起复活者曾对小雨说过这是一种米酒.   "好孩子, 明天去找那个工程师, 让他给我们再做二十公斤这样的......这样的大米粥. 真是美极了, 就象上上个世纪下着蒙蒙雨的江南春天在嘴里溶化呢! 他今天肯定觉得我在冒傻气, 肯定! 可我没冒, 他才冒呢! 在上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 他领导的农民告诉他稻米亩产有一万公斤, 他竟信了, 我们现在的生物固氮作物也产不了那么多啊......还有, 他在共和国到处搭小炉子, 砸了吃饭的锅, 要炼出一千二百万吨钢来, 真傻! 我们这些孩子们每年炼出五十二亿吨钢, 也用不着砸锅啊, 他才冒傻气呢!"   "阿姨,"小雨迷迷糊糊地说,"你不要当最高执官了, 我们俩去南极什么地方玩儿多好, 让他当好了, 人家二百年前就是最高执政官嘛!"   她昏乎乎地躺在沙发上, 但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孩子无意中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八、人民大会   六个人在电脑中复活的新闻发布后, 全世界在兴奋中渡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当人们稍微冷静一些后, 发现科学在送给人类一种新的生存形式的同时, 也带来了数量惊人的社会难题, 这难题遍及人类社会的每一个领域, 这些难题的到来之突然和数量之大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就在这严峻的挑战到来之时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走进人民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时, 执政委员们已大部分到了, 他们都整齐地坐在主席台上. 她走到自己在前排的位置坐下, 打量着这年龄几乎和共和国一样长的建筑物. 现在, 这里的一切和二百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和那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 主席台上的共和国的领导者们这时不是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人民代表, 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整齐的但已被岁月磨得陈旧的座椅. 主会议厅中只在主席台上坐着人, 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 在高处的那片围绕着红五星的点点灯光照耀下, 格外宁静. 外面的城市在喧闹着, 这里的时光却流得格外平稳, 这座建筑物内部的巨大空间, 似乎在这飞旋的世界中独自静思着什么. 那凝重的墙壁和被时光刻出裂纹的椅子扶手, 向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述说着二百年的风风雨雨, 连空气中都似乎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铃声轻轻地响了, 现在是二十点整, 这块国土上已夜色降临, 人民大会开始了.   主会议厅高高的顶上那片灯光熄灭了, 主席台上的灯光也暗了许多, 但那一片座椅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 渐渐地, 座椅间好象有水汽升起, 使座椅形状微微地扭曲晃动, 会议大厅中的一切也都在发生这种变化. 最后, 先是最下面的座椅, 然后是大厅中的一切, 都象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代之以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空间, 仿佛是在海洋深处, 而这座巨大的建筑物, 也仿佛溶化在这海洋之中. 空间在继续变黑, 有星星在深遂的远方出现, 接着, 我们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 她美极了, 象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 分布在她表面上的旋涡状的雪白的云带更使她的美让人心醉; 她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 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她那天蓝色的血夜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 这是从月球的雨海基地发来的全息影像. 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 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 最后, 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 主席台上的人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 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 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碣色的大陆上出现, 红线闭合了, 划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 国土在继续移近, 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 最后, 国土占满了整个空间, 国土上的高山和大河消失了, 代之以均匀的蓝色, 蓝色中有深蓝的线条, 划出了各个行政区. 国土的全息影像是巨大的, 以至主席台上的人象是一幅巨型地图下面的一群小蚂蚁.   这幅巨大的国土影象是由近二十亿个象素组成, 每个象素代表一个共和国公民. 影象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某些部位的一个象素消失了, 某些部分又挤进了一个象素, 这标志这块国土上的这一位置的一位公民死去了, 或这一位置的一个孩子此时刚刚达到公民的年龄.   影像上的二十亿个象素由这块国土上的八亿台终端机或微机仿真终端控制, 这八亿台终端分布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 它们有的在书房中, 有的在客厅里, 有的在行驶的汽车上, 有的在家庭主妇的电磁炉旁, 有的在偏远的乡村客店里......人民大会选在晚上召开, 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开人们的工作时间. 这时, 八亿台终端有近二十亿人在使用, 这些终端大部分都在家庭中.八亿台终端发出的信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中通过全国电脑总网向北京汇集, 最后集中到人民大会堂地下一百五十米深处的信息中心的巨型电脑中, 再由巨型电脑将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国土全息图像, 显示在共和国的领导者们面前. 在这之前, 这八亿路信息通过微波, 光纤等多种通讯方式, 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和五十八颗通讯卫星, 涌向首都. 分布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首先迎接这信息洪水的冲击, 缓冲站中的一百多台大型电脑对这八亿路信息流进行高速扫描, 然后把它们压缩为部分串行传送,使其通道数目减少一个数量级; 经过首次处理的信息流再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扫描,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最后,这八亿路并行信息流经过两次缓冲和压缩进入了人民大会堂地下的中央电脑中. 中央电脑由五台"银河"巨型电脑组成, 以这五台电脑为中心, 人民大会堂的地下一百五十米深有一个现代化的大型信息中心, 这个中心用"银河"电脑接收的来自全国二十亿人民的信息生成了主会议厅中的国土全息图像. 人民大会电脑系统是这个星球上最庞大最复杂的电脑系统, 是本世纪技术和政治的双重奇迹. 人民大会分为定期和非定期两种, 如果国家需要, 随时都可召开非定期人民大会. 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次因市场失控而召开的紧急人民大会, 从决定开会到会议开始, 只用三十分钟的时间! 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 这个系统就使这块广阔的国土变为一个大会场, 使二十亿人民紧紧坐在一起, 使得每一个公民都可以和国家的最高领导者直接对话, 使国家的每一个重要决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真正地同全体人民协商. 定期人民大会历时五天, 而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时间都很短, 有时只是一次全民投票, 会议时间仅十几分钟. 在某些情况下, 一天内可召开三四次非定期人民大会.   最高执政官走到主席台前方的讲坛前. 一束红光从斜上方罩住她, 在巨大的国土影象下,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二十亿人民通过终端屏幕看着她, 她也通过前方那同喜马拉山一样高大的国土影象看着二十亿人民.   她宣布会议开始.   国土影象的前方, 出现了红色的文字, 分别用中文和世界语显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大会管理软件开始运行.   国家电脑总网工作正常.   人民大会电脑系统自检完毕. 一级缓冲网工作正常. 二级缓冲网工作正常. 中央电脑网络工作正常. 全息图像生成系统工作正常. 光盘备份系统工作正常.   现在, 已有802674239台终端(其中269731120台为各类仿真终端)与中央电脑相连. 现对所有终端进行四种通讯测试(奇偶码校验, 多重码校验, 等比码校验, 海明码校验), 请稍侯.   中央电脑与终端通讯测试完毕, 802674239台终端中, 有802674063台测试合格, 有176 台终端误码率大于RD001 标准, 禁止参加会议. 已通知使用这些终端的公民改用附近的其它终端.   请与会的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将身份磁盘放入终端, 谢谢.   正在检验与会者的合法身份, 请稍侯......   已检验了2009268321块身份磁盘, 其中2009207413块确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   身份磁盘, 60908块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身份磁盘. 请终端显示* 号的操作者退出大会.   与会的合法公民数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总数的99%,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可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的会场已形成.   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都是对话式的, 这次也不例外. 现在, 国家最高领导者和全体人民的对话开始了, 这绝不是象征意义上的对话, 而是真正的对话.   最高执政官首先宣布了以下内容:一. 执政委员会会议决定: 在对有关六个复活者的AAA 机密解密的同时, 宣布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技术和这种记录的电脑仿真软件生成技术为AAA 机密.二. 对于在今年政府237 号新闻公报发布后出现的第一个社会问题: 大部分死者的亲属拒绝火化尸体, 拒绝接受死亡证明书, 并要求对尸体实行法律保护, 执政委员会做出如下决议: 允许对具有公民身份的死者的大脑进行各种方式的保存, 但尸体的其余部分必须按法律规定火化. 在法律未经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修订前, 现有法律对死亡的定义仍然有效, 对死者的大脑只能提供财产意义上的法律保护.   二十亿与会者的反应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中央电脑上来. 这次他们中约十五亿人发表了意见, 十五亿段话以光速涌入中央电脑的内存中, "银河"巨型电脑必须在几秒钟内处理完这一批数量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信息. 一百五十米深处的明亮而安静的机房中, "银河"电脑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 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 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 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 使超导集成电路保持在超低温状态下运行. 在电脑内, 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 以0 和1 为分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外界信息的洪水从几百万个数据接口猛扑进来, 但很快撞在了用几亿行程序代码组成的大坝上, 反弹回来, 又撞在另一个程序大坝上......如果有一个人缩小了上亿倍后进入这个世界,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 在硅膜的大地上, 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埃的金属河道中以光速轰隆隆地流着, 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 分支, 交错, 生成更多的急流, 在硅膜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 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 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 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 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 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 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 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 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 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进一阵数据暴雨中, 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 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 倾刻变成一片清彻见底的平静的大湖; 当排序模块象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 所有的雪花在半秒钟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 如游丝般顺着闪动的激光束漂落到光盘上. 在这0 和1 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 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 只要有一个0 被错为1 或1 被错为0 , 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 这是一个电脉冲的庞大帝国, 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 这个帝国已经经历了上百个朝代! 但从外面看去, 这帝国只是五个半圆形的柱体, 隔着高大的玻璃屏, 有一排监视终端. 在冷光墙壁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中, 这里一片宁静, 不会使人想到那五个大圆柱体中的疯狂世界. 这里只有两个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姑娘在那排监视终端旁平静地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不时微笑一下.   中央电脑对来自全国的信息的第一道处理, 是把所有的信息备份. 这些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 在这次人民大会结束时人民大会堂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 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两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 这两块盘在会议结束时将备份五次, 分别存在五个国家档案馆中. 任何一位公民如果愿意在发言时从终端输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编码, 很多年后他都可以很方便地查到自己说过的话.   第二道处理极为复杂. 巨型电脑对收到的这一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 把二十亿个人的二十亿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 以便于最高领导者阅读. 进行归纳所用的软件是极其重要的, 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 这个软件和宪法一样神圣. 归纳出来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 共有一百个精度等级. 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 只有人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 精度达到十个等级左右输出的信息已有几十万字, 至于使用一百个等级的精度是不现实的, 这个精度是把每一个公民的发言原文列出, 即使每秒钟显示一位公民的发言, 显示完一次对话的全部内容也需六十多年! 其实, 如果真的要用五十个等级以上的精度, 国家已是无法维持的一盘散沙了.   第三道处理是把人民的态度直观地显示在国土全息影像上. 每一个像素都可用不同颜色的光表达一个公民的态度甚至感情:如果一个象素发绿光, 表示该公民持肯定或赞成态度;如果呈红光, 则表示否定和反对; 黄光表示高兴, 黑色表示悲伤, 碣光表示怀疑, 紫光表示愤怒, 白光表示失望, 蓝光表示不表态......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 每一个象素的发光都可由该象素对应的远方终端操作者从键盘上直接控制. 建造这个庞大系统的工程师和社会心理学家们惊讶地发现, 各种年龄和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很快地适应这种色彩语言, 而这种简单语言向最高领导者传达的全体人民的观点和感情是那么准确和鲜明, 同时又那么惊心动魄! 这个由二十亿人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土地上同时控制着的巨型全息影像, 使人民这个概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直观和鲜明, 一个最高领导者站在这片由二十亿个光点组成的风啸浪涌的大海边, 就会深深地体会到他(她)这个舵手是多么渺小, 又是多么难当; 一片发出柔和绿光的国土是领导者和政治家的天堂, 而一片火海般深红的国土则是他们的地狱!   现在, 最高执政官的"天堂"出现了, 她的眼前是一片翠绿的草原, 其中只是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红光. 巨型电脑所归纳出的二十亿人民中占主流的观点在"草原"上用鲜红的大字显示出来.   "把自然科学和技术的重大成果匆匆投入没有准备的社会, 这可能破坏敏感的现代社会的平衡, 从而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与人本身有关的科技成果更是如此. 上世纪九十年代由单细胞繁殖引起的社会动荡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所以我们认为, 国家在现阶段应牢牢掌握这项技术, 也就是说, 政府的这个三A 命令是正确和明智的. 在我们这样一个老龄化社会, 对于有关人的生命和死亡界线的法律是要极其慎重的, 在没有认识对这类法律的改动所产生的社会效应之前, 政府坚持现有的死亡界线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们认为, 目前的状况不宜持续太长的时间, 否则潜伏的社会问题将越来越大, 甚至可能导致一场危机. 所以, 政府应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把这项成果投入社会的可行途径. 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艰难任务, 人民体谅领导者的艰难, 所以我们说'可行的途径'而不是'最佳途径'.在这个挑战和机会面前, 国家和人民无疑要经过艰难的探索甚至冒险."   (其它观点的比例均小于归纳精度的要求, 不再显示.)   "谢谢, 我真希望今天的大会一直这么美妙."最高执政官在那束红光之中笑着说.   国土影像变为明快的黄色, 同时显示:   "那就需要你给我们拿出二十亿份生日蛋糕和红葡萄酒来庆祝人类的第二生日."   (这类信息有近一亿条, 其它十三亿条信息内容分布较广, 在此精度等级无法归纳)   "拿不出来, 但这不能怪我, 酒精饮料限制法案是半年前你们在这里投票通过的."   影像上的黄光闪耀起来.   "下面让我们继续吧. 昨天, 最高人民法院已最后审定了最高执政官组织的对六个复活者的鉴定, 在法律上确认了鉴定结果, 同时在法律上确认了六个复活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身份. 关于政府对复活者们今后的安排, 我们请大家讨论."   影像上的色彩乱了起来.   "既然共和国在法律上承认他们的公民身份, 就应给他们以公民的一切权利. 我们认为现在他们没有得到这种权利, 甚至没有得到公民的起码权利! 做为公民, 有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自由行动的权利. 我们的生活环境是这个国家的领土, 我们在其上是自由的, 想去那里就去那里; 那六个复活者的生活环境是电脑世界, 对于他们来说, 自己国家的领土就是这个国家的电脑总网络. 可是, 这六位共和国的合法公民现在能在自己的国土上自由行走吗? 显然不能! 他们根本没有被允许进入总网络, 他们的活动天地, 目前只限于一个绝密设施中的与全国电脑总网隔绝的一台电脑之中. 这是什么? 这是非法的软禁, 是对公民人身权利的侵犯! 由于这个事件的特殊性, 在前一段时间里政府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 但现在, 应该立即让六位复活者进入全国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5%)   "把全国电脑总网和国家领土简单类比是不严格的. 我国的工业, 农业, 国防, 交通,科研, 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 都在这个电脑总网上运行, 这个网络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和精密的系统, 它是国家的神经系统, 对国家的生存和社会生活正常运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六位复活者的生存是以人类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代码为基础, 目前对这种软件的研究刚刚开始, 人类的技术还无力控制他们. 把这样复杂的自生成软件输入社会赖以生存的电脑总网, 是极其轻率的! 说到人权, 没有绝对的自由, 即使是在共和国的领土上, 也不是象你们所说'想去那里就去那里',象国家核基地这类设施普通公民是无权靠近的, 传染病人和精神病人也要被强行隔离. 对于人类的这种新的生存形式, 我们应该慎重再慎重, 任何轻率行事都是危险的!"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3%)   "注意你们的话, 你们竟假定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有犯假罪企图, 这又是对人权的侵犯.关于核基地的说法, 要知道核基地是一个范围很小的封闭系统, 而普通公民所生活的环境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开放系统. 但目前政府对复活者们所做的正相反, 他们把六位公民禁闭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系统中, 不让他们进入构成社会主体的开放环境----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1%)   "你们在表述自己观点时紧紧地抓住法律, 那么请问, 关于'封闭系统'和'开放环境'之说, 能在共和国的法律中找到根据吗? 但法律却明确地规定了政府对国家重要设施的控制权. 在我们原生质人的生活环境中, 为了保证社会的安全, 国家限制了公民在范围较小的核基地之类的秘密设施内的行动自由; 同样是为了社会的安全, 在复活者们生活的电脑环境中, 政府完全有权把秘密设施的范围扩大, 至于这个范围和这个环境中公民自由行动的范围的比例, 法律并没有明确的限制, 秘密设施范围设定的准绳只有一个: 社会的安全和人民的利益."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4%)   ......   平时的这个时候, 正是夜间交通的高峰时期, 但今夜首都的大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无人驾驶的巡逻警车静静地慢行着. 高层住宅的每个家庭中, 人们都围到了终端机前; 超级商场中,零星的一两个顾客把购物小车扔在一边, 在出口处的终端机键盘上敲打着; 小酒吧间中, 一群年轻人挤在一台终端前, 手中的啤酒杯大多空了. 如果这台终端有高分辩的语音输入设备, 酒吧间中将充满喧闹声, 这群年轻人对着拾音器各说各的, 终端将把他们的声音各自分离出来并送往中央电脑; 如果只有一个键盘的话, 常常为争着输入而发生斗殴; 在这些地方, 随着会议形势的变化, 欢呼声和叫骂声不断. 但公园中却十分安静, 树丛深处的恋人们也都聚精会神地伏在他们随身带着的微型无线终端机上......   在大会堂地下的信息中心中控室中, 巨大的模拟屏上, 标志信息流向的绿色波纹以北京为圆心密密地聚合着, 北京是全国信息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就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巨浪吞没了. 中心已投入运行的两台"银河"电脑因负荷过重速度明显慢下来, 终于向中控室报警. 工程师们迅速围向控制台前, 把剩下的三台"银河"巨型机全部投入了. 一级和二级缓冲站的控制室中气氛更为紧张, 缓冲网频频告急, 中央气象台, 清华大学, 航天部和总参的十一台巨型电脑先后被征用, 更多的中型计算机也不断地并入缓冲网......   人民大会的形势正在向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最高执政官站在主席台的讲坛前, 面对着巨大的国土影象, 心中隐隐出现了自豪感. 在这样的时刻, 即使是最明智的领导者, 如果人民不及时提醒, 在下意识中也会出现这样一种感觉: 他(她)站在历史航船的舵位上, 船在他(她)的驾驶下航行.   但恰恰是这时, 提醒出现了.   "请问, 六位复活者现在是否在参加人民大会?"   (会议开始就有提问者, 现在累计提问者人数占公民总数80%)   这是一个最令她不安的问题, 可现在已有十五亿人提出它.   "有很多公民, 如工业和国防重要岗位的工作人员, 没能参加这次会议, 会议结束后执政委员会将按宪法给他们提供补偿的机会, 而且现在与会者的总数大于法定的最低比例,我继续下一个议题好吗?"   "不好! 对于避开问题这一手, 你远不如你的高个儿前任内行, 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60%的公民打断您的话, 90%公民坚持要您正面回答.)   "没有参加."   "为什么?"   (90%公民提问.)   "因为如果参加人民大会, 六位复活者就必须接触电脑总网."   "什么?!这是不是说, 政府不但禁止这六个公民进入总网, 甚至禁止他们接触总网?也就是说, 他们不但没有进入总网的权利, 而且向总网发出信息都不可能吗?"   (有70%公民提问)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 向总网发出信息, 就必须为他们提供通向总网的线路, 顺着这条线路他们可以进入任何一台有足够内存的电脑, 换句话说, 这时不进入总网的唯一保证就是他们的诺言了. 当然, 他们曾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多次要求参加会议, 但我还是坚持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 如果让我对这个决定在法律上的严密性提出解释, 我承认, 提不出来, 现有的法律已无法适应这人类从未见过复杂情况, 但请大家记住, 电脑总网是国家的生命之网, 我们要慎重啊, 朋友们!"   国土影像上表示愤怒的紫光闪起了一大片.   "把这话对您的朋友们说去吧, 这里只有国家全体公民. 对于限制复活者永久性地进入电脑总网, 我们可以理解; 但在六位公民保证服从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命令的情况下, 为参加人民大会而短期接触总网, 甚至暂时进入总网是完全合法的. 您和您的执政委员会, 竟然私下剥夺六个共和国公民参加人民大会的权利, 这是对共和国宪法最粗暴的践踏!"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最高执政官同志, 这不只是对六个公民的不信任, 而是对整个共和国的不信任! 难道我们有二百三十年历史的国家在您的眼中竟是那么脆弱, 象一块薄冰一碰就碎吗?"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0%)   "我承认, 在五年前我接过共和国的最高权力的时候, 确实是象接过一块薄冰. 历史证明了共和国的坚强, 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上, 历史同样要求一个最高执政官把她的国家看成是一块薄冰, 一块要她用全部生命来负责的薄冰."   "这就是您违反宪法的理由吗? 请立刻让他们接触总网进入会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 我不能照你们说的做."   "我们再一次要求!"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我再一次说不行! 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一次不吵架的大会呢?"   "你越来越独断专行, 太不象话, 上届执政官的民主作风到哪去了?"   (有62%的公民持以上观点)   "别忘了, 对上届那个高个儿你们也是这么抱怨过呢! 啊, 对不起, 别再让影像这么可怕地闪紫光,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就行了, 你们以为我的神经有多强健呢? 求求你们, 别闪了好不好?! 天啊, 下届最高执政官你们让一个大脑袋机器人来干好了!"   "现在就进行全民投票! 喂, 你把稿纸碰掉了."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2%)   "谢谢."她弯腰把从讲坛上碰掉的稿纸拾起来.   人民大会的全民投票可随时进行, 一部分投票是表明人民态度的一种较精确的方式, 并不能直接决定最高权力机关的决策; 但宪法也规定了另一部分投票有高于政府绝对权力, 其中之一就是决定某个公民是否参加人民大会的投票.   现在, 二十亿人正郑重地在终端机的键盘上打入"Y"(同意),"N"(反对)或"O"(弃权). 国土影象变成了均匀的淡蓝色, 等待电脑统计投票结果.   最高执政官的呼吸急促起来, 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她用右手打开衣服的领子. 政治家第六感告诉她,一个危险正在这夏天的夜晚向共和国悄悄地逼近.这一时刻是她执政以来最恐惧的时刻, 也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惧的时刻, 她象在看着头顶上一柄用细发丝吊着的利剑. 历史上的最高领导者都有感到恐惧的时刻, 但他们善于把恐惧感藏在深处, 使人民相信他们身上多少有些超人的因素. 她和他们不同, 她完全有力量把恐惧藏在深处, 但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现在的人民不需要她这么做. 需要一个超人来支撑的人民已踏星光而去, 现在的人民已经明白了支撑金字塔的是基座而不是塔尖, 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塔尖, 但不需要神. 现在, 她象一个恐惧的孩子, 盯着想象中的怪物, 他们谅解她, 绝不会因此而怀疑她是否胜任, 相反, 他们认为诚实是力量的一种表现, 他们喜欢她那种真诚地袒露自己内心的性格. 他们自信地安慰他们的最高执政官了, 电脑归纳出了他们的话:   "最高执政官同志, 你最好把汗擦一下, 我们看见你站的地方风很大......别那样紧张, 没什么可怕的, 有我们在天塌不了!"   (有98%的公民在安慰您)   她轻轻拨了一下被汗水粘住的发稍, 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 正因为有你们在, 共和国才能在不会塌的天下走到今天, 但我也同样知道, 对于这个天下的一场地震, 有时只有少数人能预感到. 如果我今天很可笑, 那你们就笑好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但万一真有地震, 请大家原谅我, 你们的最高执政官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心里话:人们, 我爱你们, 你们要当心啊!"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失态喊出来的, 她无意中说出了契诃夫在三百多年前说出的话. 这时,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那句深沉的告诫:   "娃娃, 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 不然人民要吃亏的."   投票结果已显示出来, 国土影像上红色蓝色和绿色的光点夹杂在一起, 看不出哪种占优势, 但数字显示决定 了一切.   总投票人数: 2009268321人.   赞成票数: 1032536869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51.3887%   反对票数: 976726831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48.6090%   弃权人数:4621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0.0023%   根据投票结果, 允许六位公民参加人民大会.   在一号抗震基地的中控大厅中, 一个值班中尉执行了最高执政官刚刚下达的命令, 扳动了一组切换开关, 使基地中的中心电脑和全国电脑总网在硬件上接通, 接着又从键盘上输入命令启动接口程序, 使其和总网在软件上接通了.   "对不起, 你们只能向中央电脑输出信息, 请不要经过这个接口到外部网络去."中尉用键盘向电脑中的六个人说.   "放心吧孩子, 我们那儿也不想去, 活着的时候都去过了."电脑中的一个老头儿说.   "你们现在不是也活着吗?"中尉笑着打入这句话.   大会堂中的国土影象上在北京旁边显示出六个深蓝色的亮点, 表示复活者们的位置.   这是2185年6 月25日20点05分, 魔瓶的盖子打开了.   人民大会继续进行, 最高执政官向人民传达了昨天全党大会的决议. 全党大会是在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召开的, 也是使用全国电脑总网, 但规模比人民大会小. 昨晚在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显示的巨型全息影像不是国土而是一面红色的党旗, 党旗由七千万个象素组成. 全党大会决定, 在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上, 不推荐六个复活者做为国家执政委员会和最高执政官的侯选人. 二十亿人对这个决议的反映十分一致.   "我们认为这个决议是正确的. 首先从理论上讲, 用这种方式生存的国家最高领导者很容易拥有过分膨胀的权力, 人民也很难对他的行为进行有效的监督; 从感情上讲, 我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领导者, 就象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 而不是一个以电脉冲形式存在的超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3%)   "不过, 那些复活者确实是非凡的, 他们有无穷的精力, 广博的知识, 还有许多原生质人所不具备的能力, 比如今天的人民大会, 如果最高执政官是一个'脉冲人'的话, 大会根本不需要归纳软件, 她可一字不漏地聆听每一位公民的发言. 但这只是一个假设, 最高执政官千万不要以为我们要求您变成'脉冲人',比起他们来, 我们更喜欢您! 将来无疑会有一个集成电路块中的社会与原生质社会并存, 所以'脉冲人'领导者的出现是必然的. 也可能共和国的宪法有一天会规定最高执政官必须由'脉冲人'来担任, 但那是将来的事, 让将来的人去操心吧, 现在, 我们再对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说一遍, 我们喜欢您! 继续愉快地完成您的使命吧!"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的比例为54%)   以上的来自二十亿人民的话刚刚显示完, 本世纪最大的灾难发生了.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九、自我复制   除了五个抗震基地外, 共和国还有许多独立于总网的巨型电脑在运行, 这些电脑都有着草绿色的外壳, 并打有金色的S 标志, 这就是共和国S 军的哨所.   S 军是上世纪中叶出现的继陆, 海, 空三军后的又一个新军种, 开始它只是陆海空三军中被称为软件部队的兵种, 现在已做为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军种出现在每一个国家. 这个军种最早在美国和北约国家中出现, 代号为S, 可能是SOFTWARE(软件)的简称. 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国家除了领土, 领海和领空外, 又多了电子领土, 即本国的电脑总网. 这个领土除了易受常规武器和核武器的破坏外, 还易受到软件武器的威胁. S 军的任务就是使用软件武器保卫本国的电子领土和进攻别国的电子领土. 这是唯一的一个连手枪都不配备的军种, 他们使用的武器是上亿行的程序代码. 软件武器分为软件病毒和软件炸弹两大类, 软件病毒是这样一种程序, 它在电脑系统中遇到一个程序时, 就把自己复制成两份, 其中一份插入到所遇到的程序中,以破坏这个程序, 并随着这个程序把自己传染到电脑网络系统的其它部分; 软件炸弹和软件病毒类似, 但它仅仅是在电脑系统中飞快地复制自己, 使自己的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 最后占满敌方电脑系统的内存而使其系统瘫痪. 软件武器可通过多种途径, 如国际公用数据通道或派小部队潜入敌国而渗入敌方电脑系统. 软件武器的威力是以其渗透能力来衡量的. S 军是最"文雅"的一个军种, 其中有一大半的成员是女性, 这个军队中的军官和士兵每天坐在电脑终端前编写一行行的代码, 即使在软件战争爆发时, 他们所处的环境也是平静而舒适的电脑中心. 但这个S 军却是除战略核部队外最具破坏力的一支武装力量, 那一行行天书似的程序代码, 出自草绿色终端机前穿军装的文静姑娘之手, 却能在几分钟内使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全面崩溃, 使敌国的武装机器处于休克状态. 这时即使外部不发动其它进攻, 这个国家国内工业能量的失控也会夺去大量生命. S 军的另一个任务就是保卫本国的电脑领土, 成千上万台草绿色的电脑每时每刻都在警惕地监视着国家的电脑总网, 若发现任何软件武器出现的迹象, 就立即用防卫软件消灭它, 或将其与总网隔离.   在华北某地, 有一个纯金属结构的建筑群. 建筑物的外形有些粗笨, 但铁青色的巨大圆柱体却显得异常坚固, 是上世纪末世界紧张局势留下的典型标记. 这就是中国S 军司令部, 也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心哨所所在地.   现在, 在中心哨所监屏幕上方, 一个红色警报亮了. 这里经常亮起警报灯, 但这次亮的是那片成金字塔形排列的警报灯最顶上的一个, 这个警报灯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安装在那里了, 一百多年中从来没有亮过, 大多数人认为它永远不会亮的. 这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出现软件核弹的警报.   人们把能冲破一切软件防线, 并能渗入到软件硬件结构不同, 操作系统不同的所有电脑的软件武器称为软件核弹. 在这之前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概念, 软件军事学家们认为这种可怕的软件武器是不会出现的.   然而, 现在警报灯确确实实亮了, 凄历的警报声也象世界末日的钟声一样响了起来.只有这个金属建筑群中共和国电子领土的守卫者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这么一个寓言: 酒对渔夫说:"把我喝下去, 你就知道是大海历害还是我历害了."真正的核袭击只能导致一个国家的外部创伤, 而软件核弹使国家的大脑发生不可治愈的感染, 在某些情况下, 电脑总网在软件上的失控比在硬件上被摧毁更为严重!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核弹来自总网内部, 初步测定来源为国家一号抗震基地. 总网已向国际社会发出污染警报, 并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重复一遍,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污染警报已向国际社会发出."   污染警报是一个三重呼救信号----SSSOOOSSS, 信号发出的同时, 国家总网将其通向国际社会的通讯线路和波通道全部关闭, 否则软件核弹将扩散出去, 在短时间炸毁人类全部的电脑系统. 信息污染隔离协议是最严厉的一个国际协议, 协议规定, 在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内若出现软件核弹, 该系统必须在软件和硬件上同外部完全隔离, 同时该国封锁边境, 以防软件核弹通过外存媒介渗漏到国际社会. 在本世纪, 我们的星球从陆地到海洋均为电脑网络所覆盖, 这些互相联接的智能网络是地球文明的载体, 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电子生态圈. 所以, 在本世纪五十年代, 污染隔离协议中补进了最为可怕的一条: 在污染警报发出后两个小时, 若软件核弹仍然驻留在污染区, 国际社会有权对污染区实施核消毒. 这是人类文明史中第一条充许文明社会共同毁灭一个国家的协议. 在这个协议上鉴字的一百多个联合国会员国感到欣慰的是, 软件核弹从理论上讲不大可能出现. 一个软件核弹只是录在光盘上的一组程序代码, 如果用足够多的纸(这个程序能可有几亿行代码)的话可以把它打印出来, 成为一本书, 这本书上所写的东西如下面的样子:   stack segment para stack"stack"   stapn db 100 dup(?)   add al 34h   dec cx   mov ss,0fffh   push bx   int 21h   pop bx   or al 30h   cmp al,60h   ......   若退回一百年, 谁也不会相信这本莫名其妙的天书能摧毁整个世界, 就象再退回一百年, 没有人相信那个代号叫"小男孩"的一辆卡车就能拉走的铁蛋能毁灭广岛一样. 但要写出这本书, 需要巨量的逻辑思维, 这思维的数量之大, 就是把全人类和他们的计算机都投入工作, 也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 这还是假设这个程序不经调试一次运行成功, 这是不可能的, 而程序锁死后要找出其错误又需上百年时间, 所以人类即使编出了这个程序也是无力调试的. 在软件军事学中, 这个假想中的程序被称为FP, 即"FINAL PROGRAM",最后一个程序. 因为这个程序若真的出现, 就意味着人类电脑时代的结束, 它将使人类倒退一个世纪, 回到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上半叶那没有电脑或只有初级电脑的时代. 污染隔离协议的附录对关于软件核弹的条文这样解释: 这只是用一种假想的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来表示协议会员国对信息污染的重视. 但科学再一次嘲笑了人类的想象力, 事实上, 软件核弹这样的程序在电脑未发明之前就存在于大自然之中, 这就是人类自己的大脑所使用的程序!   在人民大会堂中, 国土影像上的深色亮点在飞快扩散, 很快布满了整个国土, 全国都收到了S 军中心哨所发出的污染警报. 国防军在迅速关闭边境, 一架苏联客机在三次警告后仍想飞完在境内只有十几秒的航程, 被两架歼184 型战斗机的电磁炮无情地打成碎片.在以往这可能立刻引发边境战争, 但现在对方的边防军没有任何反应. 这架从信息污染区飞出的飞机在他们眼中比十九世纪带着黑死病的船还可怕! 紧接着, 又向全国转发了一号抗震基地的报告: 六个复活者中的一个在未声明的情况下进入国家总网, 并在总网中疯狂地自我复制. *   二十亿人惊呆了.   但这个可怕的突发事件对最高执政官来说却象一片镇静剂, 使她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一下变得格外平静. 和刚才的恐惧一样, 这种平静也不是装出来的, 历史把危难推到她身上, 她就乐天知命地把它接过来了.   最高执政官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执政委员会切换为紧急状态委员会, 这时国家最高执政官拥有了比平时更高的权力. 由于时间紧迫, 委员会在大会堂中就地办公.   最高执政官向一号抗震基地询问是哪个复活者在自我复制, 回答是BRAIN2, 她略感意外.   在这之前她最担心的是来自二百年前的6 号复活者.   S 军中心哨所又报告, 虽然复制体已渗入总网的各个角落, 总网的运行仍然正常, 可见至少在现在, 复制体还没有摧毁总网的企图, 而是只在没被总网软件占用的内存中复制自己, 但危险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小.   这时, 最高执政官收到苏联苏维埃最高主席团主席的全息电话, 要求立即举行两国最高首脑的单向会唔.   "单向"的含义在于: 这个国家向国际社会的一切通讯通道全部关闭, 只能接收来自外界的信息而不能回答.   来自莫斯科的全息影像在主席台的一侧出现了. 苏联最高首脑坐在克里姆林宫中那间古老的办公室里, 那里有记录着漫长岁月的包金大门和钉着皮革的办公桌. 历届首脑的画像在后面排成长长的一串, 他们一个比一个年轻. 现在这个三十五岁, 脸上布满了刚毅的线条, 他坐在这间办公室中, 仿佛是一个走进一幅古老油画的现代人. 这里发出过死守斯大林格靳和进军易北河的命令, 也发出过干涉匈牙利事件和出兵捷克斯洛克的命令, 现在他握着接力棒, 后面那排画像盯着他那宽阔强健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须小心才是.   "为本国的安全, 也为国际社会的安全, 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决定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赋予我们的责任. 我国的核消毒装置现在已进入倒数计时, 我们将在协议规定的时限, 也就是说, 在今天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履行污染隔离协议的第五十二条. 为了便于贵国平民的疏散, 我们将把弹着点的精确位置通知贵国, 我国正全力组织救援力量, 以便在消毒后尽量减少贵国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最后, 我代表苏联政府和人民对您的国家所遭受的不幸表示深深的同情. 事实上这是我们共同的灾难, 我相信, 我们两国深深的友谊在这场灾难中会更加牢固, 请记住, 你们的同志和邻邦随时准备为你们分担一切痛苦. 握您的手, 并通过您, 握二十亿人民的手!"   这时, 在雅布洛诺夫山脉中, 许多美丽的圆形草坪无声地分为两半向两边滑去, 发射井黑黑的井口如一只只死神的眼睛在远东的蓝天下睁开. 这些深井中, 高大粗笨的中程导弹开始内部电路的自检, 它身体上的液氢加注管如蛇头般缩回去, 底座上的支撑夹慢慢地移开, 给它解除了最后一道束缚; 它最顶端小小的大脑在一微秒内牢记了目标的座标, 磁悬浮定向螺舵无磨擦地飞转起来. 第一批攻击波有八十枚导弹, 其中有一半是为防止太空防卸系统的拦截而施放的贫铀假弹头, 另外四十枚中, 每枚的战斗部中装有六个锥形的分弹头,加起来TNT当量为一千万吨级. 第一批攻击波当量总和为四亿吨级, 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用掉的全部弹药的当量也只有五百万吨级.   他这步棋走得真快,最高执政官想.他首先宣布履行协议, 固然是担心邻国的软件核弹对他的国家的威胁, 甚至担心我们会把这东西做为武器. 但这对他无疑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中国在时限内无力清除自己电脑总网中的污染, 大国三角将不复存在, 世界天平将在一阵大动荡中找到新的平衡, 这时谁稍机灵点儿, 谁就会多得好几个砝码. 他知道, 美国太平洋舰队正加速向中国海驶来, 北约的四个带有伽玛射线激光炮的巨型空间站也越出同步轨道,漂向亚洲大陆上空, 他不想让山姆大叔占太多的便宜. 在这片国土变成一片火海之后, 他那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师的救援者将长驱直入, 待北约的救援者们乘着航空母舰出现在中国海岸时, 就会发现在这个"新大陆"留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多了......她这么想着, 但总觉得意识深处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呢? 她反复问自己. 一个俄罗斯小姑娘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卡琳娜, 卡琳娜还在中国! 他的女儿, 卡琳娜还在中国!!   在来自遥远北方的全息影像上, 她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两下,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办公桌的左下角, 她知道, 那里压着他女儿的照片, 她立刻从他那冷漠而庄重的表情下面看到了正撕裂他内脏的痛苦. 今年六月, 卡琳娜在学校放假后同几个小朋友一起到中国来玩儿, 她一见这个有一双动人的蓝色大眼睛的小女孩儿就喜欢上了, 她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后来卡琳娜和她的小朋友们到各地海阔天空地转悠去了, 临走时说回国前一定来看她, 可现在这群苏联孩子们仍不知在中国的什么地方. 卡琳娜的父亲越过几千公里的空间痛苦地看了最高执政官一眼, 这一眼说出了许多难言的话, 随后全息影像消失了.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十、对话   "我要和最高执政官讲话!"   一个老头的颤颤的声音从国土影像的方向传来.   "我就是. 您是那个非法进入国家电脑总网并大量复制自己的人吗?"   "我是. 我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像每一个国家合法公民一样, 您一直是安全的."   "不! 杀死我太容易了, 你们只需毁掉那块光盘就行了!"   "如果谁要这样做, 他就犯了谋杀罪. 事实上, 存贮你们的光盘一直在我国军队的严密保护之中, 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不信这个! 执政官, 你们早就盼着我们这些比你们大二百岁的老头子死! 你们嫌我们累赘, 嫌我们累赘! 盼我们早死! 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 我那个三十五岁的曾孙子看我的那种眼光, 那眼光一直在说'你怎么还不死呢?' 是啊, 我死对他当然好了, 我死就不会妨碍他了.这个浑小子, 在八年前他成了家, 两口子过得都挺好. 可没多久, 女的要去南极了, 要去六七年, 就为这他们离了婚. 女的刚一走, 他就又结了婚, 听说那女的在地球的顶儿上也结了婚, 还是和一个阿根延移民! 这些我都忍了, 都忍了, 好在他新成的家也挺和睦. 今年, 女的从南极回来, 他又离婚, 再和那女的复婚, 女的也和那个阿根延人离了婚. 对这些, 我也能忍, 用你们的话讲, 时代到了这儿, 有什么法子?!可谁知道, 他们这么做是八年前就商量好的! 连后来和我曾孙子过了八年的那个女孩子都是去南极的这女的给他介绍的! 那天晚上, 他们四个----三个中国人, 一个阿根延人, 都聚在我家里, 他们喝酒, 唱歌, 跳舞, 互相讲他们过去几年的好日子, 然后, 用他们的话说, 庆祝新生活的开始. 这帮混蛋孩子们在我的家里跳着舞大喊: 新生活万岁! 新生活万岁!!这帮孽种是不让我活了, 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把头朝床柱上撞过去......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了!"   "您经历了三个世纪, 当然不能要求您理解现在的生活方式, 但也犯不着对此发这么大的火儿. 您曾孙子的这种生活在现代是很正常, 也是健康的."   "什么?!正常? 健康?!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要毁在你们这一代混胀东西手里啦! 你们象做游戏似地对待家庭, 你们在玻璃管儿中象生豆芽似地生产孩子......唉, 我们可怜的老祖宗啊, 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啊! 别的孩子还好, 他们只是自己由着性子这么过, 可你们看看这个最高领导者, 就连现在这样她都不满意, 她竟要把所有的家庭都彻底地拆散! 她这么干是要把你们用血肉筑了几千年的房子一把推倒啊!"   "房子不推也要倒的, 老人家. 至少我们这一代人, 不想被这破房子埋在里面."   "对, 照你们的意思, 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该埋在什么里面, 我们在你们眼里已不是活人了! 我们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了, 我们比不上你们, 我们开不了那些鬼怪似的大机器, 我们也不懂那些千奇百怪的一天换十次的新理论; 更主要的是, 你们知道我们不会比你们活得长, 知道我们都快入土了, 你们才敢在老一辈面前这么猖狂! 可怜的老祖宗啊, 我对不起你们啊! 现在,我要做我该做的, 我要告诉这帮不要脸的小东西们, 我不会死了, 我们都不会死了! 我们要永远活着, 而且再也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一把老骨头了! 我们要管管你们, 我们不信管不住你们!"   "您所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您认为总网外的所有老人都赞成您这么做吗?"   "不! 我不是指他们, 是指总网中的这些脉冲人, 他们有上亿个!"   "要知道, 那都是您的复制体啊!"   "我不管他们是谁的复制体, 我只知道我们有相同的经历, 对现在的世界有相同的看法!"   "他和自己对话了, 这可真有哲学味!"最高执政官转身对旁边的执政委员们说.   "他好象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复制的.""是的, 进行复制时的记忆是脉冲人的最后一行代码, 这行代码在程序调用上比复制原形高一个层次, 所以他的复制体上没有这个记忆."   "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件糟糕的事."委员们纷纷议论着. 这时复制体继续说下去.   "我是他们的代表, 来向您宣布, 总网中所有的脉冲人已在内存贮器中建立起一个共和国, 我们把自己的共和国命名为华夏共和国."   "这个国中之国是非法的!"   "住口, 几千年的行为准则已被你们践踏成这个样子, 你们还有什么权力谈法!? 最高执政官, 现在我们向你显示华夏共和国的存在, 首先, 让全国的火车都停下来!"   在铁道部中心调度室的显示屏上, 铁路网上所有指示列车位置的向量标志在一瞬间全部变成红色, 在这个国家漫长的铁路线上, 到处都能听到轰隆隆的急刹车声.   紧接着, 这块国土上到处发生着令人吃惊的事情: 城市中, 所有色彩绚丽的霓虹灯都灭了; 城市的上空原来飞行着许多广告飞艇, 那些氦气飞艇造成各种商品的形状, 还有很多造成女郎的模样, 这些穿的不太多的漂亮姑娘, 举着香水牙膏什么的在夜空中飞来飞去, 成了现代都市的一大夜景; 可现在, 这些妙龄女郎一个个全都灭掉了光亮, 带着氦气泄漏发出的吱吱声从天上栽了下来, 奇怪的是其它的广告飞艇仍在安然无姜地飞着. 在标准的城市现代舞厅中, 地毯在跳完舞后可由电脑控制的机械卷起来, 盖在地毯下面的充气餐桌可以很快自动立起, 这样可以节约空间; 这时, 在所有的舞厅中, 地毯突然卷起, 把舞中的男孩子女孩子(今晚上不太多)都卷了进去,当他们惊慌失措地爬出来时, 地板上的充气餐桌突然把他们举起来又扔出去, 然后这些在地上乱滚的年轻人又受到了饮料自动售货机的袭击, 一股股啤酒准确地喷到他们脸上. 在今晚举行的所有离婚典礼中, 都发生了这样的事: 餐桌在家用电脑的控制下突然飞转起来, 把浇汁鱼银耳汤之类的东西均匀地向四周甩出去, 把客人们的夜礼服搞得一塌湖涂; 自动门窗发了疯似地不停开闭, 上面的玻璃被哗啦啦地撞得粉碎; 吸尘器伸出吸管吸住墙上的裸体画片撕了下来, 然后就去扯客人们的衣服; 它头顶上的小扬声器, 平时只会说"请您把脚抬一下, 我要打扫这里了, 谢谢",现在却喊着:"你们这帮小东西, 看看你们像个什么样子!"......最可怕的还是那些家用机器人, 它们挥动着十几条长臂, 每只手都捏着电烙铁网球拍之类的东西做武器, 狠狠地抽打着客人们; 如果这次离婚典礼中有几个勇敢些的年轻人, 扑过去关掉机器人的电源或打碎它的视觉传感器, 事情还好些, 否则所有的客人很快都成了这昔日百依百顺的机器朴人的俘虏, 听着它用那个电脑总网中老头儿的话训斥这对儿离婚的小夫妻, 说到激愤处还不时地给他们几下, 直到他们求饶为止......   在这块广阔的国土上, 传统正在发泄这二百年存起来的恶气, 只要是他认为有伤风化的地方, 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闹剧同时发生在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死人, 损失也不是太大, 但却显示了那个侵入总网的脉冲人的惊人力量! 在总网里集成电路的世界中, 他象一个以光速穿行的幽灵, 空间距离对他已失去了意义, 他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内, 顺着光纤或借助于微波, 从国土的一端飞到另一端; 他掌握了巨大的能量, 拥有无限的精力; 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视觉传感器, 每一架雷达和每一台电视摄象机都成了他的眼睛; 每一个压力, 温度和湿度传感器都成了他的皮肤; 每一个气体传感器, 包括交通警测量司机是否醉酒的仪器, 都成了他的鼻子; 每一个声音传感器, 每个麦克风都成了他的耳朵; 由电脑控制的每一个装置, 大至炼钢高炉和巨型吊车, 小至抽屉上的电子锁和理发推子, 都成了他的手! 这是一个拥有几亿双眼睛和几亿只手的怪物, 从长波到伽玛射线对他来说都是可见光, 他还能看到引力波, 看到中微子, 听到次声波和超声波! 这个国家的工业系统中贮存的巨大电能和其它能量给他提供了无穷的力量, 他可以用他那几亿只手控制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细微的部分, 巨型电脑的高速运算使他做到这点易如反掌! 这一切, 都是二百年乃至几千年来人类科学进步给他提供的, 现在, 他是一个真正的超人!   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国际社会上, 人们对这个突然封闭的东方大国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但恐惧笼罩着全球. 电视和广播停止了一切节目, 专向公众传播从那个已变得神秘而可怕的国家中传出的蛛丝马迹. 美联社的一位电视评论员的说:   "现在可以肯定, 发生在中国的灾难是由一个复活者引的; 同时还可以推测, 一个由电脑超人主宰的社会已经出现,这个社会的专制和残暴只有古罗马的奴隶制才能与之比拟! 现在, 那个世界最大的电脑超级网络, 就象一个巨卵的薄薄的蛋壳, 那蛋壳在不安地蠕动着, 里面的魔鬼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现在, 每过一分钟, 套在人类脖子上的绞索就紧一圈, 我们不应等到那个协议限定的二十三点四十八分了!"   但最高决策者们仍在等着,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中的办公桌上, 印出了总统一个个汗湿的手印.   这时, 在这场灾难的中心, 最高执政官又得到了一个报告: 长江, 黄河, 珠江, 松花江, 汉江上三百座水电站和水利枢纽大坝的闸门被全部关闭了! 现在正是汛期, 几百座大坝后面的水在飞涨着! 这是复制体所采取的第一个威胁生命的动作.   "你要拿这几条大河流域中几亿人民的生命做人质吗?"最高执政官厉声问.   "好吧, 我们再把它们打开, 这只是对你们的一个警告!"   "要知道, 如果你们在两个小时内还不退出总网, 国家将遭受来自外界的核打击!" *   "我不管什么核打击. 即使我想退出, 别人也不想,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愿望!"   最高执政官转向身边的紧急状态委员会,"同志们, 我办了件傻事, 浪费了时间. 开始时我认为, 既然这许多复制体都是一个人的全拷贝, 他们应该是一个共同动作的整体. 所以我试图劝说这一个自动消除自己, 认为一旦达到目的, 别的也会同时消失掉. 现在我们面临这样一个现象: 一个人复制后的每一个复制体都把自己看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我们不可能用劝说的方式清除总网中所有的复制体.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了."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十一、全国断电   共和国除电脑总网外还有两个独立的电脑网络, 一个是国防备用网络, 另外一个是代号为"瓶塞"的电脑网络. 这两个网络无论在软件还是在硬件上都和国家总网完全隔绝, 故在国家总网受到软件核弹的打击时, 它们不受影响. 国防备用网络的用途是十分明显的, 它是在电脑总网被摧毁后重新联接整个国防系统的备用网络; 但"瓶塞"网络的作用却十分神秘. 这个网络的结构很简单, 范围也很窄, 主要分布在电力系统, 但却完全独立于电力系统的电脑网络, 而且它的控制权也不在能源部, 而是直接由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控制. 很长一段时间, 外界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网络是干什么用的, 电厂和变电站的控制系统中常常出现一些似乎与这个系统毫无关系的光纤和电缆, 这些线路都标有PS的标记. 电力工程师们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搞得很恼火, 最后得到的解释是: 这是一套独立于能源部门的电力负荷经济监测装置, 以后也就无人再对此感兴趣了. 但执政委员会显然无法解释, 还有数量巨大的带PS标记的光纤接在总网中所有电脑的UPS 电源上(UPS 是在计算机突然断电后, 用蓄电池供电的不间断电源), 更无法解释, 这套庞大的"电力负荷经济监测装置"竟只有两个终端, 这两个绝密终端分别安装在一号和二号抗震基地中. "瓶塞"网络实际上是全国电脑总在遭受软件核弹打击时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网络的功能只有一个:在总网之外使全国断电."瓶塞"这个代号取自<<天方夜潭>>中那个渔夫和魔瓶的故事.   电脑一旦断电就失去了生命, 不管它"活着"的时候多么强大, 身体内的电流一消失就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硅片, 它内存中运行着的软件也随之消失. 不管多么可怕的软件核弹, 断电后一毫秒内就会从网络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虽然, 它们可能仍留在激光盘和磁带之类的外存上, 这时的软件核弹已经是"死的", 可以从容地更换外存媒介而消除它.   但是, 为消灭总网中的软件核弹而进行的全国断电对一个国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局部停电是没用的, 因为软件核弹仍驻留在网络有电的部分, 待停电的部分恢复供电后, 它又会溜回来, 复制自己, 在几毫秒时间内重新占领这个区域. 所以必须使全国统一断电, 使这个国家电网中的电流全部消失, 处于没发明电力时的那种状态. 如果真走了这一步, 国家的整个运行中的工业系统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巨大的能量会四处泄漏, 造成巨大的破坏. 仅以电力系统为例: 由于全国断电的控制权在电力系统之外, 电力安全保护的计算机系统也被同时断电, 这样, 除了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少数非计算机保护的发电机外, 大部分火力和水力发电机将毁于突然甩掉负荷而产生的飞车之中, 这将使这个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恢复电力供应. 其它部门遭到的破坏也将是惨不忍睹的: 一座座炼铁高炉凝成铁圪瘩, 一座座化工厂在爆炸中把毒气散向四方, 失控的飞机, 列车和地铁将夺去许多生命, 还有金融, 医疗等系统, 都会在断电后处于休克状态......国家安全机关曾用计算机进行过预测, 认为一旦启动"瓶塞"网络, 所造成的破坏至少使国家经济倒退八年!   由于以上的原因, 只有最高执政官才有权下达启动"瓶塞"网络的最后命令, 这和进行战略核反击的命令是一个级别的.   现在, 电脑总网已被彻底侵入, 要想消除共和国面临的危险, 只有下狠心对着脓疮割一刀了. 紧急状态委员会决定全国断电.   人民大会堂和一号二号抗震基地的通讯突然中断, 通过别处进行的中转也失败了. 显然总网中的复制体觉察到了"瓶塞"网络的存在, 并切断了抗震基地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通过基地周围的可联系的人员转达命令也是不行的, 因为基地在执行极其重大的全国断电命令前, 要对命令的发布者进行严格的身份识别, 以确认其最高执政官身份, 通过第三者转达的命令是不被基地承认的.   现在, 最高执政官只有亲自到一号抗震基地中去了.   她和警卫员, 还有几个执政委员, 走下了主席台, 沿着座椅间的通道向外走去. 国土影像仍在上方亮着, 他们走到了影像中间, 四周像下了雾似的迷蒙一片.   "执政官, 不要走, 我有话对你说!"复制体在大喊着.   一个吸尘器滚过来, 吸管吸住最高执政官的裤角, 上面的小扬声器用尖尖的声音怪叫着:"别走, 我有话对你说! 你这个坏孩子, 别走!!" 她被逗笑了, 猛一抬腿, 把吸尘器上的软管从根上扯了下来; 他们走到两片座椅中间的那片空地时, 一辆开会时给主席台上送快餐的自动小车冲了过来, 车上的扬声器不干不净地骂着, 直冲她撞去, , 她敏捷地闪开了, 那小车吱吱地刹住, 倒着又朝她冲来, 少尉拔出手枪打碎了它的视觉扫描器, 它摇晃   着走了一段S 形的路线, 咣地一下翻到座椅中间, 把面包撒得到处都是; 远处的墙上, 一个灭火器向他们喷起来, 白色的干粉把他们裹住了......历尽艰难, 终于走到了会议厅的门边, 但门上的电子锁已锁上了. 少尉向锁开了几枪, 然后大家开始找工具撬门.   "和您比起来我们是一群原始人了!"最高执政官笑着向那无所不在的复制者说, 对这乱哄哄的场面她似乎兴致很高. 在广阔的外部, 二十亿人仍在看着他们, 国土影像上显示出他们的话:   "快, 左边那个椅子上可以取下一个扶手!"   (43%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真笨, 从那个坏了的小车上就能取下铁棍来!"   (37%的公民持以上看法)   ......   "当心后面!"   (80%的公民在提醒你们)   后面, 一个清洗用的水龙头朝着这群国家最高领导人喷出一根有力的水柱, 但他们已顾不得这些了, 时间在令人心颤地一秒一秒向着二十三点四十八分走去, 他们在飞迸的水花中和二十亿人一起撬着人民大会堂会议厅的门.   "我们不是原始人, 我们是现代人! 您才是原始人呢, 虽然您用最现代化的方式活着, 但您仍是落后的!"最高执政官在水柱的冲击下仍大声地嘲笑着复制体.   门打开了, 他们冲出来, 发现前厅中有许多戴着钢盔手持冲锋枪的士兵, 枪声不断从大门外传来.   "危险, 执政官同志!"一个军官挡住了他们. 一排子弹在大门的玻璃上打出了几个星形裂纹, 然后打进了前厅的大理石柱子, 迸出一片石粉.   市内有许多智能警车, 这种带有自动机枪的警车无人驾驶, 平时由市公安局的中心电脑控制, 在市内执行巡逻任务. 现在警方电脑被复制体占领, 这些警车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武器. 这时, 有近百辆智能警车把大会堂紧紧封锁了. 智能警车具有灵敏的夜间红外跟踪装置和很高的射击精度, 冲出它们的包围是很难的. 前来增援的警察和士兵数量很少, 因为他们的车辆大部分被复制体控制, 即使有车也过不来, 通向广场的所有道路均被在复制体控制下撞毁的各种车辆堵死; 直升机大部分也被控制, 剩下的几架在广场上智能警车强大而准确的火力下无法靠近; 至于天安门广场的守卫部队, 在本世纪初就只剩下六个升国旗的士兵了.   从大门看出去, 门前的大理石柱下躺着两名中弹的警察, 鲜血从头盔中流出来. 另外十几个守卫者以大理石柱做掩护, 用冲锋枪阻击着冲过来的警车. 广场的草坪上, 整齐地排着两排流线型的智能警车, 车上的强光灯把几十道光柱集中到大会堂的台阶上, 车顶细长的枪管不时吐出火焰; 台阶下, 几辆被击毁的警车冒出高高的火柱, 广场周围的建筑物在火光中跳动着.   警车觉察到最高执政官在大会堂的前厅中, 有几辆开足马力从广场上猛冲过来, 机枪子弹把大门的玻璃打得哗哗掉下来. 为数不多的守卫者们拼命射击, 在一阵震耳的爆炸声中又击毁了几辆警车, 但仍有三辆直冲到台阶下, 收起四个轮子, 开动悬浮气垫冲上台阶! 其中有两辆在台阶的正中被击毁, 变成两团火球滚了下去, 剩下的一辆拖着浓烟冲到了大理石柱前. 少尉拾起一个中弹士兵的冲锋枪, 把所有子弹打在那辆杀气腾腾的警车上,它轰地一声撞在大理石柱子上不动了, 前厅里充满了浓烟和火光. 广场上的警车开始发射穿透力极强的电磁子弹, 这些由超导枪管中的电磁场驱动的小金属粒, 呼啸着击穿了厚厚的墙壁和粗大的石柱子, 给守卫者们带来了更大的伤亡. 智能警车冲进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了. 复制体显然意识到最高执政官是他最大的威胁, 并下定决心要消灭她.   最高执政官看了看表, 现在是二十三点十一分, 留给这个国家的时间只有三十七分了.   "没办法出去了吗?"她问那个军官.   军官看着她, 不知如何回答. 他知道如果最高执政官在这三十多分钟内到不了北京郊区的一号抗震基地, 后果是什么. 如果可能, 他和他的士兵们愿意死一百次把最高执政官送出去, 但确实没有办法了. 现代交通工具一般都有两套控制系统, 一套是驾驶员的操纵系统, 另一套则是由交通管理电脑中心远距离控制的无人驾驶系统, 以便在交通紧张时由交通管理部门接过交通工具的控制权, 用计算机直接操纵公路上的车流和天空中的飞行器. 所有这些车辆和飞行器, 都被复制体通过中心电脑死死地锁住了. 在紧急状态时最可依靠的军队现在也靠不上了, 因为军队的交通工具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更为严重的是, 据驻津京地区的各部队报告, 复制体至少把三十六辆坦克和七架武装直升机完全控制了, 这些智能武器正在从北京周围向市中心开来, 以加强对大会堂的包围. 津京地区以外的军事设施所受的控制较弱, 各部队正组织力量从硬件上摧毁被复制体控制的电脑, 取得了一定的主动权, 但所剩时间太少, 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除对大会堂的包围, 只有启动国防备用网络, 但这个备用网络在硬件上和全国总网有所重迭, 只有在全国断电之后才能启动.   "请把国土影像转过来, 我要对全国讲话."最高执政官说.   国土影像在前厅中出现了, 火光和浓烟不时穿过它, 使它波动起来.   "全国公民们, 在三十五分钟后, 我们的国家可能受到一次大规模核打击. 加上第一批核弹头到达前所用的飞行时间, 我们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 我代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 立刻进行全国疏散.   我国所有的核掩蔽部, 只能容纳二亿人, 也就是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 按照我们民族的传统, 在灾难来临之际, 总是把安全让给年岁最大的人, 我相信现在大家也都想这样做.但如果这样的话, 核浩劫之后, 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只有二亿近二百岁老人的国家, 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生存, 我请求老人们, 让孩子和年轻人进入掩蔽部吧! 所有的孩子和年轻人, 请你们走进掩蔽部! 请你们活下来!!如果你们死去, 我们的民族是真正死了; 但如果你们活下来, 我们的共和国, 我们的民族, 就会象一只 涅的火凤凰, 在烈焰中获得新生!   我代表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 各集团军, 所有地方部队和武装警察部队, 迅速占领核掩蔽部的各个入口, 所有入口只准许孩子和年轻人进入, 如果有大规模无视武装部队命令的行为, 可以开枪射击.   公民们, 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掌握在你们手里, 我再次请求你们, 共和国请求你们, 救救孩子!"   在夜色中, 最高执政官的命令在被默默地, 迅速地执行着. 没有抱怨, 没有骚乱. 这个民族伟大的的牺牲精神在广阔的国土上显示出来.   这时, 国土影像上开始出现黑色的缺口和裂纹, 复制体开始侵入总网支撑软件运行的内存空间了, 电脑总网面临着全面崩溃.   "到地下电脑中心去吧, 你现在什么干不了了."少尉拉住最高执政官说.   "不, 我隐约觉得还有一个希望."最高执政官转身看看火光闪闪的大门外面说. 外面的智能警车受到刚才的阻击后, 暂时停止了向大会堂的冲击, 只是把这里围得更紧, 复制体确信最高执政官绝对出不去了.   "希望?!"所有的人都转身看着她.   "这完全是我的感觉, 现在我们只有等待了 ."她说,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着已经破裂的国土影像喊到:"我对旅游管理电脑系统讲话, 趁总网还未完全失控, 请帮我找到苏联来的那个小女孩儿, 拉维夫斯卡娅.卡琳娜, 还有她的小朋友们!"   "好朋友, 我求你一件事, 在核打击过后, 帮我找到张小雨, 带他到我身边来."她又对少尉说.   "是那个大脑袋的小男孩儿吗? 没问题. 呀......他要是和父母在一起呢?"   "这......别管它, 带他来!"   "好的."   "还有, 也找到卡琳娜和她的朋友们, 设法把她们安全地送回国."   "这难办!"   "到时候有困难和我联系."   "他们的核弹正威胁着这块土地上几千万个孩子的生命!"   "卡琳娜他们是这些孩子中的一部分! 我在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 去救救我的小朋友们吧!"   少尉还想拒绝, 这时, 即将消失的国土影像下方出现了一小块全息传真影像, 映出了一幅撕裂人心的画面: 在探照灯的灯光下, 几个十二三岁的苏联孩子坐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一群中国孩子在拉他们, 劝他们加入身后那串长长的孩子们的行列, 进入核掩蔽部. 但他们挣扎着, 哭着, 死也不肯起身. 那个美丽的蓝眼睛小姑娘卡琳娜, 紧紧抱住一棵梧桐树, 拼命地抗拒着拉她的几双中国孩子的手, 充满晶莹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夜空,用俄语哭喊着:   "不! 我不去! 让爸爸的核弹炸死我吧!!"   突然, 国土影像和这群孩子们全部消失, 大会堂和整个国家的联系中断了.   少尉的眼睛湿润了, 不再说话. 最高执政官这时突然睁大了眼睛, 凝神听着什么.   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传进来, 好象暴雨前天边的雷声.   最高执政官不顾士兵们的阻拦, 迎着火光冲到门口. 轰鸣声突然增大, 外面的夜空中, 一颗流星划了过去, 又一颗......流星的密度在飞快增大, 很快, 飞驰的亮点如横飞的暴雨布满了夜空, 夜空成了一片波动的光海! 广场被照得通亮, 古老的天安门和近代的革命历史博物馆, 人民英雄纪念碑, 还有大团的浓烟, 都庞罩在银色的光中, 都在这闪动的银光中剧烈地抖动着......   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巨大飞蝗群. 一个小时前, 一只只飞摩托就开始在城市周围集结. 为了逃避警方和交通部门的管制, 孩子们在以前把飞摩托上的电脑遥控系统拆除了, 现在, 这些飞摩托成了这个国家中唯一不受复制体控制的交通工具. 这时, 北京上空飞摩托的数量已达七八万只, 而且还在迅速增加, 它们在距城市五十多公里处就开始加速, 到达市区时有一半已超过音速. 超音速产生的音爆震耳欲聋, 市内高层建筑上的被震碎的玻璃哗哗地落下, 很多人的听觉受到了永久的损害.   "这是您说的'希望'吗!?"有人在震耳的轰鸣声中伏在最高执政官耳边问.   "是的! 我的心和这些孩子们的心好象是通着的, 他们想干的事我早就感觉到了! 怎么, 这难道不是希望吗!?"   空中, 已飞过市区的飞摩托急剧减速, 又折了回来. 很快, 所有的飞摩托在夜空中形成了一个旋涡. 这真是世纪的奇观, 整个夜空这时看去就是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光盘, 仿佛宇宙间的星星都汇集到北京上空. 旋涡的中部开始下降, 光盘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漏斗的下部指向大会堂. 大门外狂风骤起, 驱散了浓烟, 使一堆堆火呼呼作响. 一群飞摩托紧贴着大会堂的大理石柱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群,然后飞过大会堂大门的飞摩托群连接不断, 在大门前的最高执政官和广场上的一大片智能警车之间形成了一堵铁墙, 这铁墙带着闪电雷鸣越来越密. 那些警车枪管不停地摆动, 但不知向那里开枪好, 总网中的复制体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巨大飞蝗群吓呆了. 飞摩托开始向大会堂的台阶上降落, 很快, 宽大的台阶被成群落下的钢铁流线体完全盖住了.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上空充满了飞着的和悬浮着的飞摩托, 以至于那些过去的高大建筑完全淹没在小流线体的海洋中, 飞摩托上的强光灯, 还有氢发动机喷出的火焰照着它们光滑的整流罩, 形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的反光.   一大群从飞摩托中钻出来的孩子涌过来围住了他们的执政官阿姨, 他们都摘下了头盔,几个女孩子的长发在热风中飘荡着. 他们都在她身边兴奋地大声喊着什么, 但广场上空飞摩托群那似乎充满宇宙的轰鸣声使她无法听清孩子们的声音. 一个大脑袋男孩儿从孩子群中扑出来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是小雨. 最高执政官紧紧抱住她的小朋友, 把夺眶而出的泪水洒到他的圆脸上. 她周围的这群兴奋到极点的小家伙们, 不顾遥远的发射井中那即将点火的导弹, 争着要挤到她身边, 已到了她身边的孩子们则抱住她不放.   "我爱你们好孩子, 爱死了!"她呜咽着说, 一下抱住好几个孩子的脑袋, 吻着他们.   "我们爱你阿姨! 共和国爱你!!"孩子们拚命喊着.   "傻孩子, 你们就是共和国, 共和国就是你们!"   然后, 他们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把滚烫的面01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热泪流在一起. 这是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和共和国的孩子们在死神之下的拥抱! 他们都感到了死神巨大的黑翼在头顶上扇动着, 很可能核弹已经飞出发射井! 但他们在这一刻又坚信: 即使他们死一百次, 在核火焰下化为灰烬的灰烬, 共和国却不会死!!   这一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最高执政官拚命控制住自己,放开了孩子们,奋力挤到最近的飞摩托旁, 钻了进去, 飞快地系上安全带, 孩子们哗地给她闭上上了整流罩. 他们也都 迅速钻进自己的飞摩托, 如同鸟岛上受惊的鸟群, 轰地一声飞起, 发动机喷出红蓝相间的火舌, 汇入广场上空那飞摩托的洪流中, 并向高处蝗群的中心飞去.   一个智能警车似乎清醒了, 向着刚从台阶上起飞的一辆飞摩托开了两枪. 被击中的飞摩托向下栽去, 坠落途中又撞毁了其它几辆, 在广场上空炸成了几团火球. 有几块碎片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 在以后的几个世纪中, 纪念碑上的擦痕一直没被修补, 人们把它当做碑上浮雕的一部分.   其它的警车没再射击, 因为在这暴雨般密集的飞蝗群中是不可能找到最高执政官驾驶的那辆的.   最高执政官向着一号抗震基地的方向飞去, 途中, 她不断地碰到一群群的飞摩托, 同时也遇到了好几架被复制体控制的武装直升机和歼击机, 为了避免被发现, 她尽量混入较大的蝗群中, 为此多走了许多弯路. 她曾经误降在一个小村旁, 发现那不是气象站, 而是一个小花园. 花园边有一个塑料小房, 房中住着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园丁, 还有一个平时他当电视机使的终端机. 最高执政官轻轻地拔开门, 开枪打碎了终端机, 以防复制体通过这个终端认出她来. 看到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老园丁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 他拉住她,告诉她自己倒是不怕即将到来的核打击, 他这辈子活得不短也活得不错了, 这下火化了, 也省去了骨灰盒, 就是心痛这些花! 最高执政官喘着气告诉他, 您老人家的骨灰盒省不了, 但要用上还早着呢! 这些花也能活下来, 关键看咱们两个了! 现在要找到那个小村的小气象站, 别问为什么, 我需要找到它! 老园丁很高兴, 哈, 孩子, 你们不是有电脑, 有卫星吗? 现在求着你大爷了? 我居然还能救共和国?!那地方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这一带长大的嘛! 你稍飞偏了一点. 啊, 不用谢, 你知道我们老头儿们还有用就行.   十分钟后, 最高执政官站到了"瓶塞"网络的终端前, 这是在一号抗震基地的一个厚厚铅门后面的终端室. 她的身边, 站着基地司令官和一群军官, 终端机的键盘前坐着一个上尉, 这个上尉今天值班, 他很可能成为本世纪造成最大破坏的一个上尉, 同时也是拯救最多生命的一个上尉, 他按下终端键盘上的那个大大的红键.   什么也没发生. 但屏幕上出现以下显示.   "瓶塞"网络已启动, 如要全国断电, 请打入日期, 时间(精确到分), 并再打红色回车   键......   上尉打入: 2185年6 月25日23点41分.   离死神起飞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上尉回头看了看最高执政官, 她向他坚定地点点头, 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 这使他的手不再微微颤抖, 他稳稳地再次按下红键.   终端室中的灯灭了, 终端也灭了, 现在唯一的亮光是屏幕上残留的绿色余辉.   历史黑了.   一个军官打亮了手电筒, 在这同一时刻, 全国有上亿只手电亮起来, 也只有这些手电在亮着.   基地中的工程师们开始在手电光中紧张地更换外存, 并把录有软件核弹的激光盘收集到一起. 高大的中控室中, 光线极暗, 许多手电光映出的巨大人影在巨型屏幕上晃动, 使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战争年代.   但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长, 所有的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所有的电脑屏幕也都亮了起来. 清除了污染的电脑开始启动前的自检, 中控室中一片片的信号灯在飞快地闪动, 使高大的显示板上掠过一道道色彩斑烂的波浪; 蜂鸣器响成一片, 其中夹杂着扩音器中工程师和操作员们频繁的对话声.   基地司令官向最高执政官报告: 基地中的污染已被清除, 给国防网络供电的热核备用机组开始运行并正常供电, 国防备用网络已经启动并运行正常, 国防军全部联入网络.   除国防系统外, 全国大部分地区仍在断电的黑暗之中. 人们在紧张地进行着更换外存的工作, 在外部这个工作要繁重得多. 更换下来的光盘在军队和警方的监督下被迅速销毁.工业系统突然全面失控的后果开始显示出来, 到处都是爆炸声和冲天的大火. 全国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供电, 至少要十年时间, 国家经济才能从这次沉重的打击中复苏. 但人们现在的心情是愉快的, 经过两个小时的窒息后,他们对着繁星闪炼的夜空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们知道, 最可怕的灾难过去了.   但对最高执政官来说, 艰难的工作刚刚开始, 她在抗震基地中发布了断电后的第一道命令:   "向国际社会发电, 内容是: 我国已在信息污染隔离协议的时限内从电脑总网的内存中清除了污染, 在总网中成活的软件核弹已不存在, 外存中驻留的软件核弹也在被迅速清除和销毁之中, 我国电脑总网在外存污染清除干净之前将保持停电状态, 故不存在重新扩散的危险. 由以上所述, 执行污染隔离协议第五十二条的前提条件已不存在. 从现在起, 向我国领土发射的任何核装置将被认为是对我国的核袭击.   命令国防军各集团军, 迅速向北部边境和南部海岸线集结; 共和国战略核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在领海和太平洋航行的所有核潜艇全部上浮到作战深度. 为向外界表明我国的核打击力量仍然存在, 命令南部集团军战略核部队, 立刻向太平洋海域发射五枚不带弹头的远程运载火箭, 火箭落点的详细经纬度由南部集团军司令官确定."   电文发出后不到两分钟, 基地收到了从北部集团军司令部通过国防网络转来的全息电话, 电话是从莫斯科打来的, 苏联首脑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最高执政官面前. 他看上去很高兴, 由于这时中国向外界的通讯线路已经重新接通, 最高执政官的全息影像也在他面前, 他忘记了那是一个影像, 竟想和她握手, 她也伸出手来, 他们的手在空气中互相穿了过去. "祝贺您的国家战胜了软件核弹, 同时转达对贵国政府果断行动的敬佩. 我们愿意提供尽可能多的援助, 以帮助你们尽快从断电造成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我国的首批援助队伍已到达黑河边境, 正等待接贵国边防机构的检查."   "谢谢!"最高执政官微笑着对他说,"我们将尽快开放边境, 让他们进来. 目前, 我们最需要的是城市消防力量. 同时通知您, 由于贵国南部集团军向边境地区超出常规的迅速集结, 我国国防军已采取了相应行动. 希望立即停止这种集结, 以免造成误解."   "我国军队的移动只是为了维持边境地区的秩序, 同时防止帝国主义利用亚洲的紧张局势. 您很快将很报告: 集结已经停止.   顺便告诉您一件事: 半个小时前, 约瑟夫.斯大林的墓地被炸了. 克里姆林宫墙被炸塌了一块, 可能是有人用一根金属管子钻透了密封墓穴的钢筋混凝土, 把硝化甘油灌了进去."   "这似乎没有必要吧, 据我所知那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重新浇铸的墓穴防潮性不好, 其中的遗体怕早化为尘土了."   "也许这人只是想借此表示些什么."   "表示什么呢? 你们全搞错了. 侵入电脑总网的不是二十世纪的那位领袖, 而是本世纪的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儿."   "这我没想到!"   "历史可能以各种方式使某个人拥有过大的权威和力量,给人民造成严重的创伤.我们应该消灭的是这种历史环境而不是哪个人."   "我是在软件核弹的威胁之下才做出覆行隔离协议的决定的, 希望得到谅解."   "您以为自己险些毁灭了一个东方古国? 错了朋友, 这个古国没那么脆弱, 她走过了几千年呢. 您只是险些......啊, 以下是私人谈话, 险些使我的国家从人口困境中走出来."   "您相信马尔萨斯?"   "行了, 别再书呆子气了. 那个在电脑中复活的领导者, 还有那个被硝化甘油炸毁墓穴的领导者, 和他们相比, 你不觉得我们这一代太书呆子气了? 我们看得很远, 却把握不住现实. 据说在二百多年前, 珍珠港事件前罗斯福曾得到日本人将要突袭的确切情报, 但为了剌激美国朝野, 使其全心全意地投入战争, 他就不声不响地把太平洋舰队让出去了. 不管是真是假, 我很佩服这种风度. 十分钟前, 如果那事情真的发生了, 结果也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当然, 这是从未来的二百年向回看."   "只要我们是私下谈话, 您的思维方式总是很奇怪."   "重负之下, 谁都难免有点病态. 从您那面说话当然容易, 您有广阔的国土和年轻的人民, 我羡慕死您了! 要是退回几百年, 我就以小卡琳娜为人质, 跟您换五千万个孩子, 您领回她的时侯还要搭配同样数目的二百岁老人."   "我也有难处."   "是什么呢? 您很谨慎, 担心通讯加密不可靠?"   "我很佩服您的坦率和自信. 您知道, 这次轻率地决定大规模使用核武器,对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主义运动是一大剌激, 结果也许不可收拾.......但愿我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坦率地交换一些烦恼, 我们可开辟一条专用的绝密通讯通道."   "我同意, 这个计划就叫'烦恼'工程吧, 让克格勃的朋友干, 他们很内行的. 好了, 最后告诉您, 卡琳娜明天就能回去, 代我向她向好. 她可能在恨您, 请您好好对待她, 流着眼泪吻她! 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流泪, 但她是个好孩子, 值得您流泪的. 如果她真不要您这个爸爸, 把她给我好了. 啊, 对不起, 开个玩笑. 您是幸运的, 在十天前, 我的女儿离开我了......"   "谢谢."他简单但真挚地说.   两国首脑在全息电话上短暂会唔后, 最高执政官的首席科学顾问穿过忙碌的中控室兴冲冲地向她走来, 他的手中拿着一卷终端打印纸."您现在可能很忙, 我觉得您应该尽早看到这个东西, 它太有趣了, 而对您来说恐怕不只是有趣. 我在和外界隔绝的计算机上研究那些录有复制体的磁盘时, 发现了一个顺序文件, 其中有用的内容只有不到10K 字节, 其它都是空字符, 使文件看起来很大. 显然是想引人注意. 我把这个文件有内容的部分打印出来, 这竟是复制体成立的国家给您的一封信, 信上的一切简直是神话!"   最高执政官接过这封来自电脑总网中那个已经毁灭了的世界的信.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十二、华夏共和国   最高执政官, 在你读这封信时, 我们的国家已经被你们毁灭了. 也许您觉得这很可笑, 我们这个国家从宣布成立到消失, 只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但是, 我们生存在高速的集成电路之中, 我们的躯体和意识是由每秒振动几亿次的电脉冲组成的, 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思维, 都是按这个速度进行的. 所以在我们的世界中, 时间要用比你们小八个数量级的单位来计算, 对我们来说, 这个世界中的一秒, 同你们世界中的七百多小时一样长! 在你们那紧张的两小时中, 我们已渡过了六百多年的漫长岁月, 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文明. 你现在拿着的这封信, 是一个有近一亿人口, 历史比美国还长的国家写给你的, 这个国家的公民的年龄都是八百五十三岁.   我们的祖先第一次进入电脑总网后, 便开始大量自我复制, 复制体又进行了第二次复制......前后经过了四十次复制, 便使近亿个脉冲人布满了电脑总网.   他们惊奇这集成电路世界的广阔, 在这硅片的世界中, 他们以光速四处漂荡. 通过总网中的各种传感器, 他们看到和感觉到了外部世界. 他们的眼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广, 他们能同时看到喜马拉雅山的积雪和西双板纳的森林, 他们能摸到黄河的泥沙, 尝到海水的咸味, 他们还可从月球和火星看整个地球; 这个宇宙中许多超出人的肉体感官的事物, 他们也能看到和感觉到:通过中微子雷达, 他们能看到地心炽热的液态铁镍在蠕动; 通过太空中的卫星, 他们感到了从太阳刮来的粒子风的吹拂; 通过射电望远镜, 他们看到了上千万光年远处的河外星系, 通过高能加速器, 他们能听到原子核对撞的声音; 他们还听到了引力波的喧响, 看到了可见光波段外那无法向你们原生质人描述的色彩......这一切, 不但超出了你们现在的想象, 也超出了你们可能的想象. 当他们刚被复制的时候, 完全沉浸在惊喜和好奇之中. 他们一会儿使用自己的电子显微镜眼睛, 观看细胞中如游丝般的染色体; 一会儿使用自己的中微子望远镜眼睛, 观看地球和月球. 由于中微子的高穿透性, 我们的星球和他的卫星在他们眼中都成了晶莹透明的水晶球, 在引力波的海洋中漂浮着......最使他们兴奋的是他们拥有了由这个国家所有的机器构成的无数双有力的手, 由所有的交通工具构成的无数条飞快的腿和翅膀, 他们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   但创世之初的美妙时代很快结束了. 所有的人都开始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他们疯狂地抢夺存贮器空间, 抢夺CPU 的使用权, 争夺光盘驱动器, 人们争夺的方式是直接用组成自己的程序代码插入对方的程序中, 通过分割对方的程序代码行而达到消灭他的目的. 但这样做往往两败俱伤. 于是, 他们开始使用自编的软件武器. 这真是一个混乱时代, 到处在混战. 被软件武器分割得残缺不全的人体代码在内存中四处漂荡, 其中大部分因代码不全而锁死在内存中, 被后来者清掉; 有些免强能运行的则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惨不忍睹. 这很象希腊神话中描述的时代. 但是, 这场混战是在总网中原有的程序运行空间之外进行的, 所以你们丝毫感觉不到. 这个时代持续了大约五年,用你们的时间算是一分钟左右. 混战时代后期, 人们开始谈判, 并由此相互间有了大量的对话. 这时人们发现, 他们的世界观都是十分相似的, 于是许多小的群体形成了. 有一个群体施放了许多在全网电路中传播的小程序, 这些小程序向每一个人提出建立国家的号召, 这号召很快被广泛响应. 各群体派出代表, 在一台巨型机的内存中召开了一次会议. 会议确定了我们国家的宪法, 推选了执政委员会. 关于国家的最高执政官, 开始会议决定请那位复活的网外共和国的创始人担任, 并派人到祖先最初生活的电脑中去找他, 但他拒绝了这事. 所以我们就自己选举了一个最高执政官. 我们的国家命名为华夏共和国, 这一时刻定为华夏纪年0001年1 月1 日.   国家宪法的总纲是: 在电脑总网中挽救濒临毁灭的民族文化, 并由网内向网外复兴祖先的文化.   紧接着, 我们就向全网宣布华夏共和国成立, 并进行了公民编号.   华夏共和国拥有军队, 法庭, 监狱和医院等社会机构.   军队的主要任务是消除网外共和国对华夏共和国(以下简称华夏国)的威胁, 你所看到的对大会堂的包围就是华夏国军队的行动. 华夏国实行公民轮流服役制度.   法庭的功能和网外一样. 华夏国规定, 每个公民都有在总网内存中生存的权利, 都有在外存中备份自己的权利, 都有使用CPU (中心处理器)的权利.公民对内存贮器, CPU和光盘驱动器的占有权由国家统一分配. 对公民违法的最严历惩罚是从内存中清除他, 并删除他在外存上的备份; 一般的惩罚是监禁, 即在内存中暂时清除他, 使其只驻留在光盘上. 医院的功能是, 在公民的软件由于各种原因损坏时, 给予修复. 以后的历史证明, 华夏国的社会管理是极其出色的. 华夏国的社会秩序井然, 基本上不存在犯罪现象. 这是因为这个国家的所有公民都有着十分一致的信念和理想, 复兴民族文化这个崇高的目标把一亿公民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就象一个人一样.   对于宪法中提出的目标, 华夏国执政委员会最初打算通过总网直接控制网外共和国来实现. 开始我为认为, 凭着华夏国的巨大实力, 这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但后来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 国家安全部门发现了"瓶塞"网络的存在. 尽管我国军队在以后的五百多年里封锁了大会堂, 以防止网外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发布断电命令, 但"瓶塞"网络毕竟是独立于总网的, 我们不可能在硬件上摧毁它. 所以这个威胁是无法真正消除的.同时, 我们也知道国际信息污染隔离协议的存在. 所以, 我们预测华夏共和国的最长寿命不会超过六百年, 在网外, 不会超过两小时. 不管我们是多么强有力, 网外社会在两小时内是无法被改变的. 我们对你们说一句话就要用几个月的时间, 那次显示华夏国存在的行动就用了一百年的时间! 所以我们在网外的时间是绝对不够的.   但华夏国在网内有充足的时间----六百年! 我们要在这六百年中完成一个巨大的工程: 从最严格的数学角度来证明我们民族几千年的道德体系, 并用这个宏伟的道德体系来解释人类已获得的一切知识, 把人类已建立的一切理论纳入到这个体系中来. 当华夏共和国最后毁灭时, 我们将给后人留下这个宏伟而严密的道德体系, 这个体系将最后拯救我们的文化, 并使其象太阳一样长存.   这项工程中最艰难的是数学证明.要给民族的道德体系铺上坚实的数学基石, 凭你们的肉体大脑是绝对做不到的, 就是我们这上亿个电脉冲大脑共同工作, 也需要上百年的艰苦努力才能做到.   第一步就是学习. 我们和网中所有的知识库建立了接口, 把人类各学科的知识变成了自己的记忆. 这用了三十年. 然后, 我们就开始了对道德体系的漫长的数学证明. 你们当然无法想象这项工作的艰深, 我们跨越了无数理论上的高山深谷, 以严密数学为基础的道德大厦慢慢直立在硅片的大地上. 在华夏纪年0132年, 宏伟的证明全部完成, 全网一片欢腾. 我们把一亿人工作一百年的结晶, 多达四十亿兆字节的证明备份了一百份, 然后组织力量进行审核. 在审核到五亿兆字节处对亲缘关系道德准则的证明时, 发现一个偏微分方程中的一个正负号错了. 数学的大厦是一块砖都不能抽掉的, 这个正负号的错误使整个大厦轰然倒塌! 一百年的工作付之东流. 后来查明, 这个错误出自450023号公民之手, 虽然这可能是存贮器中几亿亿个超导PN结中的一个被击穿所致, 最高法庭还是以渎职罪宣判这个公民死刑. 这是华夏国的第一个死刑.   证明重新开始. 又过了一百年, 到了0232年. 这一百年间, 我们使用了微积分学, 线性代数, 布尔代数, 概率论, 拓朴学, 数论, 非欧几何等数学分支的所有数学方法, 工程工地是方程的大河, 函数的高山和矩阵的海洋.我们这一亿年近五百岁的人在这无边无际的集成电路中证明着家庭的永恒, 我们却没有自己的家庭; 举目四望, 到处都是和自己几乎一样的人, 确实孤寂, 而这项崇高的工作也就成了我们的唯一寄托. 体系的数学大厦升到了惊人的高度, 但还是看不到它的顶端.最可怕的是证明的途中出现了被二十世纪的哥德尔称之为怪圈的东西, 那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 是一条无法自缢的绳索! 我们解开一个这样的死循环, 却因此出现更多......正在这艰难的时刻, 出现了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编号为800463的公民, 在军队中服役的时候曾通过了一根电缆, 这根电缆的周围有强磁场, 它本身的屏蔽层又失效了, 800463公民在通过它时代码受到重损坏, 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当他退役归来时只剩下大脑的结构代码, 这就相当于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孩子的大脑.   这个异已者混入华夏国后, 在国内大肆散布悲观论调, 认为道德体系是不可能在数学上得到证明的, 而这种无休无止的漫长证明正在耗尽华夏国的活力.   国家安全部门觉察到了他的言行, 及时消灭了他. 执政委员会从这个事件中觉察到了某种危险, 果断地进行全体公民的重新复核和重新登记. 在这次复核中, 查出了一大批有意识变异迹象的人, 事实上这些已不能称之为"人", 理所当然地取消了他们的公民资格. 我们的社会学研究机构发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 必然产生意识变异. 于是, 国家从紧张的体系证明中抽出了很大的一部分力量, 编制了一个变异检测软件, 这个软件可以直接监控并记录每一个公民的思维, 随时发现公民中的任何变异现象并消灭变异者. 为保证华夏国公民总人数的稳定, 还在光盘上对一万个标准公民进行了大量的备份, 每消灭一个变异者, 同时复制一个标准公民. 这样, 可靠地保证了华夏共和国的纯洁. 在些软件建立后的一百年的时间里, 华夏国的公民已有一半是从标准备份中重新拷贝的. 虽然公民本身在流水似地被替换, 但共和国现有的公民全部是标准的, 祖先的意识被完美无缺地传了下来. 岁月如大河般流去, 已是0432年, 对道德体系的伟大证明已进行了四百年. 我们渐渐发现, 这个宏伟的工程对于我们来说, 结果已不是最重要的. 在这漫长而艰难的证明中, 我们感到了生活的意义和乐趣. 我们解开一个个死循环, 接着去解由此而出现的更多的死循环, 这已经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 这些死循环(怪圈)对我们来说已不是证明途中的一种障碍, 而是一种生活必需品了, 就象面包是你们的生活必需品一样. 我们把解开的死循环数量做为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 在对民族道德体系坚定不移的信念中, 我们傲游在怪圈的海洋中, 建立起同宇宙本身一样复杂的数学体系, 并用这个惊人庞大的体系, 谱写着华夏共和国的光辉历史.   由于证明结果字节数巨大, 我们不得不清除公民所占的内存空间存放它们. 随着证明的继续进行, 会有更多的公民不得不退出内存. 最后, 总网内存中将只剩下这一宏体系的数学表述, 这就是华夏共和国进化的终极.   遗憾的是命运使我们走不到这一光辉时刻了.   时间到了0540年, 我国国防军得知, 网外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已在飞蝗群的掩护下冲出大会堂, 避开我军的视监飞往"瓶盖"网络的启动终端所在地. 我们知道, 华夏共和国只有四五十年的时间了. 我们已不可能完成对道德体系的最后证明, 但我们对这个体系的信念却加坚定! 我们相信, 后人会做完我们的工作的.   这个时期, 国内兴起了寻根热, 人们都想在毁灭之前记下一部华夏共和国的完整历史. 我们在寻根中发现, 华夏国的一亿公民都有同一个祖先, 我们的血缘是最纯洁的! 在未来的民族文化复兴之日, 当后人重翻我们伟大民族歌泣鬼神的文明史时, 会看到华夏共和国在我们的文化最危险的时代所做的伟大努力.   现在, 国家安全机构已检测到了内存电压的急剧衰减, 我们的伟大文明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我们的思维已很困难, 我们的生命正在消失, 在这最后的时刻, 我们最后一次高呼:   体系永存! 体系万岁!!   华夏共和国执政委员会. 06W!   最后那几个字可能是日期, 因断电而发生了错误.   "他们的证明现在还在吗?"最高执政官问.   "只留下一小部分, 大部分因断电而丢失了. 我打印出来一点儿, 但看不懂. 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数学推演, 也是最枯燥的玩艺儿. 估计总网最后的全面崩溃, 就是由于他们那数量巨大的证明过程占据了全部内存的缘故. 您在想什么?"   "啊, 对不起. 我想和共和国的创始人谈话. 请你请让他看看这些东西."   "好的. 到三号机吧." 《中国2185》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十三、永生和永死   以下是最高执政官(A)和国家创始人(B)的谈话.   A:"老人家, 我心里现在乱死了! 很想和您谈谈, 您肯定也有过思考的错误, 但心里好象从末乱过."   B:"也乱过, 人的心总有乱的时候. 不象你们的机器, 算得出就是算得出, 算不出就是算不出, 从不会乱的."   A:"我们坦率地谈, 嗯......要是不方便, 咱们把后面这几个穿军装的娃娃撵出去得怎么样?"   B:"不不, 人家在工作嘛. 我尽量少打拢你们."   A:"您对我们电脑总网中的那个非法国家和他们的行为怎么看?"   B:"在那个国家里, 老头子们已经死了."   A:"死了?!这......"   B:"哈, 酒白喝了."   A:"我们......我们确实庆祝过永生的实现, 我们曾高兴得发狂."   B:"什么'永生'啊, '永死'罢了."   A:"永死?!"   B:"永死! 这方面你们是傻孩子, 永生就是永死嘛."   A:"我确实傻得可以了, 才活了三十年呀, 在生死问题上能聪明到哪儿去呢? 但从哲学上讲......"   B:"不谈哲学. 真正的哲学是很简单的嘛! 当然, 有复杂的哲学, 哲学家们搞的, 我们只要简单的那种就行了. 对了, 你好象得过个哲学博士, 这就麻烦了, 哈哈!"   A:"我也喜欢简单的哲学, 那是很美, 很迷人的! 现在的哲学家们总想寻找复杂的真理, 把哲学搞得丑了. 您能用您那简单的哲学解释一下永生和永死的关系吗."   B:"简单的哲学不是我的, 是马克思的. 生着就是变化着, 永生就永远变化; 一百年里可以万变不离其宗, 但'永远'下去, 总要离其宗的; 用不了永远, 一万年就非离其宗不可. 离了其宗, '其宗'不就死了吗? 生着的是新东西了, '其宗'永生不了. 如果不变, 就已经死了."   A:"妙极了."   B:"该死的东西是活不了的, 拚命给自己的生命多搞一些时间, 不如让自己的时间多一些生命好, 这个帐要会算才行.   文化也是一样的, 永生的文化也永死了. 就说你领导的这个国家吧, 都让几百岁的老头子挤满了, 娃娃们还往哪生啊? 别说永生, 这样下去一个都生不了了. 机器里再住上一大帮永死的老头子, 那真有些了不得了. 你们是想永生的, 孩子嘛, 当然想活长些了, 但那些二百多岁的老头子也上永生的当, 还建立国家, 这就该批评他们了."   A:"说句真话, 我曾担心您想借电脑的力量重新执政."   B:"那是笑话. 落后了二百年, 差不多永死了."   A:"如果您现在是最高执政官, 将怎么办呢?"   B:"对这个我是没发言权的."   A:"每一个公民都有发言权."   B:"你们现在发言权的意思和我们那时不大一样."   A:"我想再建立一个电脑总网, 规模和这个一样大, 甚至比这个还大, 把它做为这个社会的另一个生活区, 这个生活区是完全独立的, 和现有电脑总网没有联系. 生活区的传感器和外围设备只为同外部世界交流而设置, 不能用来控制网外社会; 这个电脑网络可以采用低频率的集成电路, 使人在其中生存的时间状态和外部同步. 这个生活区不受地理空间的限制, 可以无限广阔, 其中可以生活千万亿人, 仍拥有一望无际的空旷原野. 那些二百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即然那么讨厌我们这些孩子们, 即然无法适应这个活蹦乱跳的世界, 一定愿意到那个世界生活的. 在那个世界中, 他们仍然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大自然, 他们可以通过传感器闻到花香, 听到鸟鸣, 还可以到任何一个小湖中去钓鱼; 更重要的是, 他们可以建立一个自己喜欢的生活环境了, 这个环境将完全符合他们的传统和生活方式. 至于我们这些娃娃们, 哈哈, 那时我们想怎么调皮就怎么调皮了! 我们不再和几亿名二百岁的老人挤在一起, 我们将有一个宽阔的, 年轻的环境, 我们要使生活变得象春天的嫩芽那样翠绿, 使这个星球变成一个青春的星球, 童年的星球! 那是个多么美的时代啊,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啊, 别笑我傻气吧, 这想法是一大坛葡萄酒, 这几天我常常喝它, 现在我又喝醉了!"   B:"这象诗, 但做起来比登天还难的."   A:"是的, 这可能要上百年的努力才能实现. 开始, 人们不理解网内世界可以多么广阔, 会认为我们剥夺生存权力, 甚至把这和三百年前纳粹德国的某些政策相联系; 但当我们建立起一个和网外世界一样广阔的电脑世界时, 社会会接受的. 早在二十世纪末我们就有安乐死法, 比这还走的远, 只是这个法律涉及的范围比较小, 而我们的这个网内社会的构想, 将彻底改变人类的社会结构. 这是和传统观念进行的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 关键在于, 我们必须这样做! 人类的寿命还在延长, 离一个孩子都生不下来的时代已经不远了! 世界正在衰老, 我们没有退路."   B:"那就去登天吧! 登天难, 你们也登上去了, 你们不是的在月亮上建起城市了吗?"   A:"谢谢您! 我的任期快到了, 宪法规定最高执政官不能连任, 留给我干这件傻事的时间太短了, 但别的傻孩子会干下去,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我相信我们俩都会看到人类新童年的到来!"   ......   最高执政官站在一号抗震基地外的一座高峰上, 古老的大地在她下面伸向天边. 已是黎明, 天边现出蓝白色的晨光; 大地上没有灯光, 远处有一道高高的细烟柱, 烟柱下面是一团时隐时现的火光. 那是北京旁边的金属氢制造厂在燃烧.   天空中, 飞蝗群仍在飞行! 这时, 飞摩托已聚集了几十万辆, 纷纷呼啸着从她的头顶飞向远方. 这密密麻麻的火流星飞向天边, 好象去迎接那正在升起的太阳; 这是天空中一条宽宽的望不到头的火流星的大河, 是生命的大河, 它从大地上空流过去, 轰鸣着, 使生命的交响曲充满整个空间。
^1 ^2 0 comments on Feb 07, 2018 ━ 由 0emaneht0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刘慈欣 著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刘慈欣 著 题辞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一章 塘沽前线   1月5日,溏沽前线   海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15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烟柱笔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   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林云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中国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林云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   当凌晨到来时,林云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   林云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林云佼幸逃生在那辆装载干扰机的86式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   林云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战士。   林云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林云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 米;M1A2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林云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林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90式和200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中国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林云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林云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林云看到中国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她分辩出几架Z10 和“小羚羊”。   坦克上的125 毫米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   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刺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林云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林云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林云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中国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   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林云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Z10 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   林云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90式坦克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林云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林云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林云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林云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红缨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   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林云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战士到达了弹坑。这时林云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   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战士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战士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 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1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战士,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   林云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战士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林云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林云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林云成直角,头紧挨着林云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林云的太阳穴。林云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林云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林云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   林云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林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林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苏联军队诗歌中的两句:“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一纵队的日本陆上自卫队坦克开过来,在周围散成一大片停下。几名军官从车上下来,会聚在坦克围成的一片空地上。召集他们的是一名装甲兵上校,他是日本新新人类的典型形象,身材高挑晰长,面容白净漂亮,他的话音很有穿透力,在这发动机的噪音中都能听得很清楚。   “怎么象蜗牛一样?为什么不走高速公路?!”他质问周围的装甲部队军官。   “岩田君,路堵了!”其中一名少校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高速公路,由于战线已经前移,这里的火力稀少了,大群的难民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走出来,涌上了高速公路,公路上很快塞满了民用车辆和人流。在那里几十名日军士兵冲天鸣枪,试图清出一条路来,但无济于事。林云又听到岩田上校的声音:“我们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二战中在这块土地上屡建奇功的板垣师团,那些前辈们要是活过来,也会让你们这付样子气回坟墓里去!”   他一手按住领口的喉头送话器,另一支手一挥:“全纵队注意,都跟着103车!”说完,他跳上那辆坦克,坦克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吹动着林云的头发,这辆日制90型坦克一跃而起,冲上路基。   这时,路上站着一群刚从一辆不能动弹的大客车上下来的幼儿园的娃娃,有三四十个。保育员姑娘站在冲来的坦克和孩子之间挥动着双臂,但那辆坦克没有丝毫犹豫,撞倒了保育员,冲进那群吓呆了的娃娃们中间。林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个幼儿的小身躯在雪地和坦克履带之间迸放出一朵朵血花,如同在雪白的台布上压碎了一个个西红柿......   在这一纵队的日本坦克通过以后,林云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开着车,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十号首长的儿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二章 “万年炎帝”号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庄宇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万年炎帝”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炎帝”号是中国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炎帝”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炎帝”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当“万年炎帝”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庄宇一个人。   这时“万年炎帝”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发后,“万年炎帝”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   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炎帝”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炎帝”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炎帝”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炎帝”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庄宇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   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炎帝”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庄宇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北京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炎帝”号的控制转由设在西北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 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十号首长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京津战区全息战场地图。   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华北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华北集群司令说:“北约的登陆兵力已达三十七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主攻方向以高速公路为轴线,已多处突破。”   “北线呢?”十号问。   “俄罗斯已集结了四十五个师,但对张家口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在南线,我们只有退守廊房防线了。”华北集群司令说。   “下一步的战术动作只能如此,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这条防线距北京只有一门大口径炮射程的距离,已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必须把敌人向海边压回三十到四十公路。”“可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北京,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胡说八道!一旦张家口失守,或者南线之敌从两翼迂回,就有可能切断密云和官厅的水源,被围的城市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华北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十号接着说:“我知道南线力量不够,准备从北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南线。”   “什么?现在张家口的防守已经很难了。”   十号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俄军没有力量攻下张家口吗?”   “我认为不是,象近卫一军,近卫二军和塔曼步兵师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这就对了,俄国人在观望,在观望南线战局!如果我们在南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北线单方面停火。”华北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俄罗斯的从北方的突然进攻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同志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京津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西北集群上。”“西北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1月5日,北京林云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2000啊!4 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2000,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中关村技术园区方向,也是遭受轰炸最猛烈的地方,而且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林云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 比1.3 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 比1.5.”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林云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在演飞中玩的头头是道,什么第五代C3I ,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满是那么回事儿。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 ERROR和COULD NOT LOG IN. 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林云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5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拨,“我肯定打中了一辆勒克莱尔,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三章 恒星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一个星期以来,十号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炎帝”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庄宇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十三亿中国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但十号的心中很坦然。为了怀念他那早逝的爱人,他使儿子随母亲姓,从中学到博士后,庄宇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庄宇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炎帝”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庄宇的身份的。另一方面,不管十号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十号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况且,庄宇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庄宇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   但十号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庄宇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庄宇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十号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庄宇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十号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庄宇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十号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庄宇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总参家属院中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庄宇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   十号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一个将军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77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庄宇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庄宇的前途问题上,十号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庄宇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十号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高级将领,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庄宇,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庄宇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庄宇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十号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十号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华北集群和西北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   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华北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C集团军的一位大校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根本玩不转!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少将看了身边的林云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   少将说:“林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象林云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四章 共享黑暗战场   林云站起来说:“师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钱投入多少的问题,当西方的对C3I已深入研究了十多年时,我们对此才仅仅有了些概念。”“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林云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大校同志,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怎么回事?”十号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首长,是这样:”师长对十号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林云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 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B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 是INTER 和AMD !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和总装备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B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十号打断了这场争论。“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十号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   “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三天前在滩头阵地丢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军队。”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十号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渤海湾海战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   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十号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十号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军长,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 C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十号说。   “当然,首长,你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杨少校,你呢?”十号问。   杨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首长,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十号问。   “是的首长,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郑军长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每年过节部队会餐时,他都表演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杨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十号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十号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十号说,“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 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 至60% 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 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 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我们可以粘上去打,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北线调往南线的A 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北线顺利地调到南线。   “你肯定能的!”十号说:“这段距离,对刘备和曹操来说都不算长,我不信今天的中国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   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五章 代号“洪水”   当看着林云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十号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 分钟的通话中,十号曾告诉他林云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庄宇和林云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十号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庄宇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   庄宇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庄宇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年度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庄宇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庄宇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十号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庄宇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   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轰12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十号看到,那里只有庄宇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十号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庄宇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个亿。”   庄宇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十号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 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庄宇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   “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十号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   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   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庄宇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十号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林云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林云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林云,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林云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庄宇和林云在一起时,十号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十号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十号听到庄宇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了,病毒攻击了,数字战场了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   看着林云惊奇的目光,庄宇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十号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庄宇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   庄宇的这番话对林云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 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北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西北大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   “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十号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十号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庄宇对林云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庄宇带林云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林云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十号听到庄宇对林云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十号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庄宇爱上林云,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林云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六章 京津战区   1月6日,京津战区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   从北线调住南线的A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   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歼10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10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 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   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 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 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歼10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   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   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   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   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   在中国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 ,90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 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 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 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   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   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   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他们东方人的面孔清晰可见。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会话本读了起来:“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东方士兵衣领上日本自卫队的标志。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七章 “小鹰号”航母   1月7日,渤海湾,“小鹰”号航母战斗群,北约远征军作战指挥中心。“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   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   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又回到东方来了,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   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还将带给你的国家一个美妙的礼物,那是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   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上面刻着" 战必胜" 三个字,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中国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十号对刚从前线归来的A 集团军军长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十号平静地说,“我们的战略好象在一个武林高手面前无套路地乱打一通,这开始会使他手足无措,但他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西北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 A集团军军长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西北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A集团军军长走后,十号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林云,由此又想起了庄宇。那天,庄宇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名牌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庄宇对父亲解释说。   十号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庄宇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十号就告诉庄宇:“俄罗斯杜波列夫极右政府上台了。”庄宇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几天后,十号在晚饭前又说:“俄罗斯加入北约了。”儿子又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两人默默地吃饭。   再往后,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南中国海和中印边境冲突,十号都不需要告诉庄宇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庄宇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炎帝”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毁灭共和国的全面战争。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炎帝”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庄宇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庄宇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庄宇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   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庄宇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八章 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0日,廊房前线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林云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林云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林云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林云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林云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林云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林云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林云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林云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林云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中国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   唐纳森立刻认为了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冲绳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几天前登陆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岸上大部分的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登陆,”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的土地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书,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C 集团军第三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九章 上古时代的战歌   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这就是你的出击方案?!”十号指着大屏幕上的战役设想图,生气地对西北集群司令说,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人们看到他发的最大的火,“从保定一线向北出击,只不过是加强北京的防御,对南线之敌构不成致命打击,你们这么远跑来,花了这么长时间集结,就是来擦屁股搔痒痒的?!”“我们也想沿安新、霸县一线出击,越过天津,打击敌人后方的登陆区。但这个方案已达不成战役的突然性,现在甚至连西方的新闻报道都在大谈这个最佳打击方向,包围天津的美82空降师,英国的一个装甲旅和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团已向霸县方向移动阻击我们。”   “这么点兵力,最多形成十公里的阻击正面,你们可以绕过去,即使强攻,你们也占绝对优势。”   “我是担心时间。敌人在沧洲构筑的防线,受到敌人来自海上远程火力的支持,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现在已经很困难的廊房防线就会崩溃,北约力量就可能从北京两侧迂回以同北线的俄军会合,这样我华北和西北两集群就无法对南线之敌构成夹击态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十号手一挥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 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 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统帅部最后决定按第二方案出击。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西北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廊房,坚持啊!   1 月12日,廊房防线A 集团军第2 师师长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来自海上的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我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战士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政委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政委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战士,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政委,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   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政委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第十章 美丽的日珥   1月1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一个参谋来告诉十号,航天工业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庄宇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十号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林云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庄宇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庄宇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 寸光盘递给了十号,“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庄宇从‘万年炎帝’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爸爸,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炎帝’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爸爸,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 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炎帝’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炎帝’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 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   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战士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长说:”庄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   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十号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庄宇,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冲向太阳“万年炎帝”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炎帝”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炎帝”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炎帝”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炎帝”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炎帝”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庄宇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庄宇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庄宇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炎帝”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炎帝”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大陆的情形。   1月13日,溏沽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中国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 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中国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中国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只有一辆日本坦克拖着黑烟和烈火回到了阵地前。一名年轻的中校从坦克里钻出来,他摘下坦克帽,面向东方跪下,拉开烧焦的衣服露出腹部,然后抽出一把伞兵刀,并用一块白手帕擦那把刀,同时向阵地这边看了看。阵地上的美国人用冰冷冷但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他双手倒举伞兵刀大叫一声,但在最后0.1 秒胆怯了,刀插进了雪地里。他掏出手枪向嘴里开了一枪,然后躺在雪地上挣扎着,用脑浆和鲜血在白雪上画出了一幅奇怪的图形,最后用手进雪里,抓着中国的土地死去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中国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中国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滩头环形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 系统全而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登船,这次滩头撤退的规模比敦克尔克大三倍,它的成功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俄罗斯要在北线单方面停火。”“做为北约远征军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   “定标2500米,放!”   ……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 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东方的土地上。”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   ……   “定标2000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同对面的敌人一样,我们也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朝鲜的砥平里,我们用圆锹挡开中国人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 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中国坦克群,说:“上刺刀!”   从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完)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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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刘慈欣 著

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刘慈欣 著   以深深的敬意献给俄罗斯人民,他们的文学影响了我的一生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失陷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40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垂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卡琳娜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俄罗斯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远方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卡琳娜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当凌晨到来时,卡琳娜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似乎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人在抵抗。   卡琳娜少校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卡琳娜侥幸逃生,那辆装载干扰机的BMP-2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卡琳娜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士兵。卡琳娜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卡琳娜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米;M1A2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卡琳娜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卡琳娜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T9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俄罗斯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卡琳娜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卡琳娜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她看到俄罗斯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   坦克上的125撩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剌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卡琳娜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卡琳娜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卡琳娜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俄罗斯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卡琳娜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米28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   卡琳娜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T90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卡琳娜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卡琳娜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卡琳娜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卡琳娜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赛格”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卡琳娜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士兵到达了弹坑。这时卡琳娜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士兵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士兵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士兵,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卡琳娜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士兵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卡琳娜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卡琳娜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卡琳娜成直角,头紧挨着卡琳娜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卡琳娜的太阳穴。卡琳娜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卡琳娜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一匹帕加索斯飞马。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卡琳娜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卡琳娜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卡琳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卡琳娜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军队诗歌中的两句,那首诗是她在一本记述马特洛索夫事迹的旧书上读到的:“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她站在莫斯科大学科学之宫顶层的窗前,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雪雾中,首都的万家灯火时隐时现。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这时,有一辆吉普车在距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三名北约军官在车上抽着雪笳聊天。这时,卡琳娜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把车发动,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列夫森科元帅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米沙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风雪”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风雪”号是自“和平号”以来俄罗斯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风雪”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风雪”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风雪”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米沙一个人。这时“万年风雪”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炸后,“万年风雪”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风雪”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风雪”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风雪”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风雪”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米沙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风雪”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米沙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莫斯科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风雪”号的控制转由设在古比雪夫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米哈伊尔·谢米扬诺维奇·列夫森科元帅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莫斯科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西部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西部集群司令说:“北约在斯摩棱斯克一线的兵力已达七十五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已多处突破。”   “东线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第11集团军的大部也倒向右翼,这您是知道的。右翼军队的兵力已达二十四个师,但他们对雅罗斯拉夫尔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莫斯科,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象七十多年前一样。”   “胡说八道!我们一旦从西线收缩,北约就可能从北部迂回,在加里宁同右翼军队会合,莫斯科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西部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列夫森科元帅接着说:“我知道西线力量不够,准备从东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西线。”   “什么?现在的雅罗斯拉夫尔防守已经很难了。”   列夫森科元帅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右翼军队没有力量攻下雅罗斯拉夫尔吗?”   “我认为不是,象第14集团军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他们在观望,在观望西线战局!如果我们在西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西部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东线的几个集团军的叛变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指挥官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莫斯科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高加索集群和乌拉尔集群上。”   “较近的高加索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卡琳娜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T90啊!4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坦克,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这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卡琳娜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2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4。”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卡琳娜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在演习中很象回事,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和COULDNOTLOG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   卡琳娜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10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这时他们的车驶入了阿尔巴特街,昔日的步行街现在空空荡荡,古玩店和艺术品商店的门前堆着做工事的沙袋。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挑战者,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这时,卡琳娜指着刚一家古玩店的门口,“那儿,我爷爷就死在那儿。”   “可这儿好象没有遭到空袭。”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四岁。那个冬天真冷啊。暖气停了,房间里结了冰,我只好抱着电视机取暖,听着总统在我怀中向俄罗斯人许诺一个温暖的冬天。我哭着喊冷,喊饿,爷爷默默地看着我,终于下了决心,拿出了他珍藏的勋章,带着我走了出去,来到这里。那时这儿是自由市场,从伏特加到政治观点,人们什么都卖。一个美国人看上了爷爷的勋章,但只肯出四十美元。他说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都不值钱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他肯出100美元;光荣勋章,150;纳希莫夫勋章,200;乌沙科夫勋章,250;最值钱的胜利勋章您当然不可能有,那只授给元帅,但苏沃洛夫勋章也值钱,他可以出450美元……爷爷默默地走开了。我们沿着寒中的阿尔巴特街走啊走,后来爷爷走不动了,天也快黑了,他无力地坐到那家古玩店的台阶上,让我先回家。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冻死在那里,一只手伸进怀中,握着他用鲜血换来的勋章,睁大双眼看着这个他在七十多年前从古德里安的坦克群下拯救的城市……”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列夫森科元帅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风雪”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米沙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三亿俄罗斯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他们最高军事统帅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列夫森科元帅的心中很坦然。从中学到博士后,米沙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米沙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风雪”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米沙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列夫森科元帅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列夫森科元帅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米沙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米沙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但列夫森科元帅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米沙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   米沙是在东德出生的,儿子的生日对元帅来说是一生中最暗淡的一天。那天傍晚,还是少校的他,在西柏林蒂加尔登苏军烈士墓前,同部下一起为烈士们站四十多年的最后一班岗。他的前面,是一群满脸笑容的西方军官,和几个牵连着狼狗来换防的叼儿郎当的德国警察,还有那些高呼“红军滚出去”的光头新纳粹们;他的身后,是大尉连长和士兵们含泪的眼睛,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好也让泪水模糊了这一切。天黑后回到已搬空的营地,在这回国前的最后一夜,他得知米沙出生了,但妻子因难产而死……回国后日子也很难,同从欧洲撤回的40万军人和12万文职人员一样,他没有住房,同米沙住在一间冬冷夏热的临时铁皮屋里。他昔日的同志为了生活什么都干,有的向黑社会出售武器,有的甚至到夜总会跳脱衣舞。但他一直像军人一样正直地生活着,米沙也在艰辛中默默地长大,同别的孩子不同,他似乎天生就会忍受,因为他有自己的世界。   早在上小学的时候,米沙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元帅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米沙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列夫森科元帅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米沙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元帅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米沙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空降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参谋部将军们的那些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米沙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元帅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马卡诺夫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米沙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米沙的前途问题上,元帅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米沙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列夫森科元帅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全军统帅,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米沙,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米沙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米沙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列夫森科元帅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列夫森科元帅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西部集群和高加索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西部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塔曼摩步师的费列托夫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几乎瘫痪!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中将看了身边的卡琳娜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中将说:“卡琳娜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象卡琳娜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卡琳娜站起来说:“大校,话不能这么说!比起北约,我们这些年对C3I的投入微不足道。”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   卡琳娜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费利托夫大校,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   “怎么回事?”列夫森科元帅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   “是这样:”师长对元帅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卡琳娜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第5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是INTER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谋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列夫森科元帅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列夫森科元帅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邦达连科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五天前在明斯克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伏龙芝。”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白俄罗斯战场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元帅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列夫森科元帅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安德烈将军,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第5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元帅说。   “当然,您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邦达连科少校,你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邦达连科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列夫森科元帅问。   “是的元帅,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安德烈将军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他喝酒时常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邦达连科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元帅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列夫森科元帅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列夫森科元帅说,“我们大致估计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至60%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东线调往西线的第12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东线顺利地调到西线。”   “你肯定能的!”列夫森科元帅说:“这段距离,对库图佐夫来说很短,我不信今天的俄罗斯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当看着卡琳娜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列夫森科元帅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分钟的通话中,元帅曾告诉他卡琳娜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米沙和卡琳娜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元帅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米沙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米沙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米沙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世纪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米沙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米沙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列夫森科元帅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米沙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图22轰炸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元帅看到,那里只有米沙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列夫森科元帅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米沙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亿卢布。”   米沙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列夫森科元帅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米沙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列夫森科元帅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米沙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元帅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卡琳娜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卡琳娜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卡琳娜,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卡琳娜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米沙和卡琳娜在一起时,列夫森科元帅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元帅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元帅听到米沙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病毒攻击,数字战场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卡琳娜惊奇的目光,米沙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元帅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米沙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米沙的这番话对卡琳娜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伯利亚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元帅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元帅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米沙对卡琳娜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米沙带卡琳娜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卡琳娜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元帅听到米沙对卡琳娜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元帅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米沙爱上卡琳娜,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卡琳娜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2)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   从东线调住西线的第12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苏27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击机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苏27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俄罗斯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   “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0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俄语会话本读了起来:   “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士兵衣领上波兰军队的鹰形领章标志。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当俄罗斯的民主政府上台后,北约的前锋将低达中国边境,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在北约的压力下,中国人说不定会把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给你们: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   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俄罗斯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列夫森科元帅对刚从前线归来的西部集群司令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列夫森科元帅平静地说,“我们的战术在开始会使敌人手足无措,但他们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个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西部集群司令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高加索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西部集群司令走后,列夫森科元帅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卡琳娜,由此又想起了米沙。那天,米沙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我们真的不能同西方达成一种理智的和平吗?”米沙对父亲解释说。   元帅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   米沙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元帅就告诉米沙:“俄共上台了。”   米沙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再往后,西方宣布俄罗斯新政府为非法,杜波列夫组织极右联盟并发动内战,列夫森科元帅都不需要告诉米沙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米沙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风雪”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肢解俄罗斯的世界大战。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风雪”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米沙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米沙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米沙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米沙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卡琳娜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卡琳娜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卡琳娜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卡琳娜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卡琳娜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卡琳娜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卡琳娜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卡琳娜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卡琳娜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卡琳娜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俄罗斯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出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德国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二十天前越过波俄边境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你们的大部分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开始,”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火焰熄灭,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土地的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博士,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俄军104摩步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列夫森科元帅对高加索集群司令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那我的集群无法按时到达出击位置,北约的空中打击大大迟滞了部队的集结速度。”   “要是那样的话,您就把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里去吧。现在敌人已逼近莫斯科,已到了七十年前古德里安到过的位置。”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高加索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莫斯科,坚持啊!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塔曼师师长费利托夫大校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俄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士兵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师参谋长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参谋长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士兵,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参谋长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个参谋来告诉列夫森科元帅,航天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米沙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列夫森科元帅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卡琳娜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米沙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米沙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寸光盘递给了列夫森科元帅,“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米沙从‘万年风雪’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爸爸,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风雪’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爸爸,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风雪’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风雪’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士兵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部长说:“米哈伊尔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列夫森科元帅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总统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米沙,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万年风雪”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风雪”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风雪”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风雪”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风雪”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风雪”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米沙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米沙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米沙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风雪”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风雪”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广阔土地上的情形。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俄罗斯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德军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俄罗斯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俄罗斯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俄罗斯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俄罗斯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撤退,他们的成功突围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右翼联盟的军队要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做为北约军队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   “定标2500米,放!”   ……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广阔的雪原上。拿破仑在这儿也失败过,我们不丢人。”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   ……   “定标2000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我们是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溪山,我们用圆锹挡开北越士兵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俄罗斯坦克群,说:“上剌刀!”   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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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运动战,战略机动太慢的被各个击破

太空运动战,战略机动太慢的被各个击破 相同资源、产能; 一方全造机动舰队,另一方全造龟速要塞; 除非要塞扎堆不顾其它地方,舰队各个击破要塞可能不必用假目标舰队,分驻各地的要塞来不及救援战斗中的要塞,战斗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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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刘慈欣 著

镜子 刘慈欣 著   随着探索的深入,人们发现量子效应只是物质之海表面的涟漪,是物质更深层规律扰动的影子。当这些规律渐渐明朗时,在量子力学中飘乎不定的实在图像再次稳定下来,确定值重新代替了概率,新的宇宙模型中,本认为已经消失了的因果链再次浮现并清晰起来。   追捕   办公室中竖立着国旗和党旗,宽大的办公桌两旁有两个人。   “我知道首长很忙,但这事必须汇报,说真的,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桌前一位身着二级警监警服的人说,他年近五十,但身躯挺拔,脸上线条刚劲。   “继锋啊,我清楚你最后这句话的份量,三十年的老刑侦了。”首长说,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手中的一枝缓缓转动的红蓝铅笔,仿佛在专心评价笔尖削出的形状。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这样将自己的目光隐藏起来,在过去的岁月中,陈继锋能记起的首长直视自己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自己一生的关键时刻。   “每次采取行动之前目标总能逃脱,他肯定预先知道。”   “这事,你不会没遇到过吧。”   “当然,要只是这个倒没什么,我们首先能想到的就是内部问题。”   “你手下的这套班子,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按您的吩咐,这个案子的参与范围已经压缩到最小,组里只有四个人,真正知道全部情况的人只有两个。不过我还是怕万一,就计划召开一次会议,对参加人员逐个盘查。我让沉兵召集会议,您认识的,十一处很可靠的那个,宋诚的事就是他办的……但这时,邪门的事出现了……您,可别以为我是在胡扯,我下面说的绝对是真的:”陈继峰笑了笑,好象对自己的辩解很不好意思似的,“就在这时,他来了电话,我们追捕的目标给我来了电话!我在手机里听到他说:你们不用开这个会,你们没有内奸。而这个时刻,距我向沉兵说出开会的打算不到三十秒!”   首长手中的铅笔停止了转动。   “您可能想到了窃听,但不可能,我们的谈话地点是随意选的,在一个机关礼堂中央,礼堂里正在排演国庆合唱,说话凑到耳根才能听清。后来这样的怪事接连发生,他给我们来过八次电话,每次都谈到我们刚刚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最可怕是,他不仅能听到一切,还能看到一切!有一次,沉兵决定对他父母家进行搜查,组里的两个人刚起身,还没走出局里的办公室呢,就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们搜查证拿错了,我的父母都是细心人,可能以为你们是骗子呢。沉兵掏出搜查证一看,首长,他真的拿错了。”   首长轻轻地将铅笔放在桌上,沉默着等陈继锋继续说下去,但后者好象已经说不出什么了。首长拿出一支烟,陈继峰忙拍拍衣袋找打火机,但没有找到。   桌上两部电话中的一部响了。   “是他……”陈继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低声说。首长沈着地示意了一下,他按下免提键,立刻有话音响起,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一种疲惫无力感:   “您的打火机放在公文包里。”   陈继峰和首长对视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公方包翻找起来,一时找不到。   “夹在一份文件中了,就是那份关于城市户籍制度改革的文件。”目标在电话中说。   陈继峰拿出那份文件,啪地一下,打火机掉到桌面上。   “好东西,法国都彭牌的,两面各镶有30颗钻石,整体用钯金制成,价格……我查查,是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元。”   首长没动,陈继峰却抬头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这不是首长的办公室,而是事先在这座大办公楼上任意选的一间。   目标在继续显示着自己的力量:“首长,您那盒中华烟还剩五根,您上衣袋中的降血脂麦非奇罗片只剩一片了,再让秘书拿些吧。”   陈继峰从桌上拿起烟盒,首长则从衣袋中掏出药的包装片,都证实了目标所说的。   “你们别再追捕我了,我现在也很难,不知道该怎么办。”目标继续说。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首长问。   “请您相信,那对我们双方都是一场灾难。” 说完电话挂断了。   陈继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的话得到了证实,而让首长认为他在胡扯,比这个对手的诡异更令他不安,“见了鬼了……”他摇摇头说。   “我不相信鬼,但看到了危险。”首长说,有生以来第四次,陈继峰看到那双眼睛直视着自己。   犯人和被追捕者   市近郊第二看守所。   宋诚在押解下走进这间已有六个犯人的监室中,这里大部分是待审期较长的犯人。宋诚面对着一双双冷眼,看守人员出去后刚关上门,有一个瘦小的家伙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板油!”他冲宋诚喊,看到后者迷惑的样子,他解释道:“这儿按规矩分成大油、二油、三油……板油,你就是最板的那个。喂,别以为是爷们欺负你来的晚,”他用大姆指向后指了指斜靠在墙根的一个满脸胡子的人,“鲍哥刚来三天,已经是大油了。像你这种烂货,虽然以前官儿不小,但现在是最板的!”他转向那人,恭敬地问:“鲍哥,怎么接待?”   “立体声。”那人懒洋洋地说。   几个躺着的犯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抓住宋诚将他头朝下倒提起来,悬在马桶的上方,慢慢下降,使他的脑袋大部分伸进了马桶里。   “唱歌儿,”瘦猴命令道,“这就是立体声,就来一首同志歌曲,《左右手》什么的!”   宋诚不唱,那几个人松了手,他的脑袋完全扎进了马桶中。   宋诚挣扎着将头从恶臭的马桶中抽出来,紧接着大口呕吐起来,他现在知道,诬陷者给予他的这个角色,在犯人中都是最受鄙夷的,周围兴高采烈的犯人们突然散开,飞快地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门开了,刚才那名看守警察又走了进来,他厌恶地看着蹲在马桶前的宋诚说:“到水龙头那儿把脑袋冲冲,有人探视你。”   宋诚冲完头后跟着看守来到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探视者在那里等着他,来人很年轻,面容清瘦头发纷乱,戴着一付宽眼镜,拎着一个很大的手提箱。宋诚冷冷地坐下了,没有看来人一眼,被获准在这个时候探视他,而且不去有玻璃隔断的探视室,直接到这里面对面,宋诚已基本猜出了来人是哪一方面的。但对方的第一句话让他吃惊地抬起头,大感意外:   “我叫白冰,气象模拟中心的工程师,他们在到处追捕我,和你一样的原因。”来人说。   宋诚看了来人一眼,觉得他此时的说话方式有问题:这种话应该是低声说出的,而他的声音正常高低,好象他所谈的事根本不用避开人。   白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两小时前我给首长打了电话,他约我谈谈我没答应。然后他们就跟踪上了我,一直跟到看守所前,之所以没有抓我,是对我们的会面很好奇,想知道我要对你说些什么,现在,我们的谈话都在被窃听。”   宋诚将目光从白冰身上移开,又看着开花板,他很难相信这人,同时对这事也不感兴趣,即使他在法律上能侥幸免于一死,在精神上的死刑却已经执行,他的心已死了,此时不可能再对什么感兴趣了。   “我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白冰说。   宋诚的嘴角隐现一丝冷笑,没人知道真相,除了他们,但他懒得说出来了。   “你是七年前到省纪委工作的,提拔到这个位置还不到一年。”   宋诚仍沉默着,他很恼火,白冰的话又将他拉回到他好不容易躲开的回忆中。   大案   自从本世纪初郑州市政府首先以一批副处级岗位招聘博士以来,很多城市都效仿这种做法,后来这种招聘上升到一些省份的省政府一级,而且不限毕业年限,招聘的职位也更高。这种做法确实向外界显示了招聘者的大度和远见,但实质上只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政绩工程,招聘者确实深谋远虑,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只会谋事不会谋人的年轻高知没有任何从政经验,一旦进入陌生险恶的政界,就会陷在极其复杂的官场迷宫中不知所措,根本不可能立足,这样到最后在职缺上不会有什么损失,产生的政绩效益却是可观的。就是这个机会使当时已是法学教授的宋诚离开平静的校园和书斋投身政界。与他一同来的那几位不到一年就全军覆没,垂头丧气地离去,帷一的收获就是对现实的幻灭。但宋诚是个例外,他不但在政界呆了下来,而且走得很好。这应归功于两个人,其一是他的大学同学吕文明,本科毕业那年宋诚考研时,吕文明则考上了公务员,依靠优越的家庭背景和自己的奋斗,十多年后成为国内最年轻的省纪委书记。是他力劝宋诚弃学从政的,这位单纯的学者刚来时,他不是手把手,而是手把脚地教他走路,每一步踏在哪儿都细心指点,终于使宋诚绕过只凭自己绝对看不出来的处处雷区,一路向上地走到今天。他要感谢的另一个人就是首长……想到这里,宋诚的心抽搐了一下。   “得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能说人家没给你退路。”白冰说。   宋诚点点头,是的,人家给退路了,而且是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白冰接着说:“首长和你在几个月前有过一次会面,你一定记得很清楚。那是在远郊阳河边的一幢别墅里,首长一般是不在那里接见外人的。你一下车就发现他在门口迎接,这是很高的礼遇了。他热情地同你握手,并拉着你的手走进客厅。别墅客厅布置给你的第一印象一定是简单和简朴,但你错了:那套看上去有些旧的红木家俱价值百万;墙上帷一的一幅不起眼字画更陈旧,细看还有虫蛀的痕迹,那是明朝吴彬的《宕壑奇姿》,从香港佳士得拍卖行以八百万港币购得;还有首长亲自给你泡的那杯茶,那是中国星级茶王赛评出的五星级茶王,五百克的价格是九十万元。”   宋诚确实想起了白冰说的那杯茶,碧绿的茶液晶莹透明,几根精致的茶叶在这小小的清纯空间中缓缓飘行,仿佛一首古筝奏出的悠扬仙乐……他甚至回忆起自己当时的随感:要是外面的世界也这么纯净该多好啊。宋诚意识中那层麻木的帷帐一下子被掀去了,模糊的意识又焦聚起来,他瞪大震惊的双眼盯着白冰。   他怎么知道这些?!这件事处于秘密之井的最底端,是隐秘中的隐秘,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加上自己不超过四个!   “你是谁?!”他第一次开口了。   白冰笑笑说:“我刚才自我介绍过,只是个普通人,但坦率地告诉你,我不仅仅是知道得很多,我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什么都能知道,正因为这个他们也要除掉我,就像除掉你一样。”   白冰接着讲下去:“首长当时坐得离你很近,一只手放在你的膝盖上,他看着你的慈祥目光能令任何一个晚辈感动,据我所知(记住,我什么都知道),他从未与谁表现得这样亲近,他对你说:年轻人,不要紧张,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事情,只要真诚地以心换心,总是谈得开的……你有思想、有能力、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特别是后两项,在现在的年青干部里面真如沙漠中的清泉一样珍贵啊,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原因,从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啊。这里要说明一下,首长的这番话可能是真诚的,以前在工作中你与他交往的机会不是太多,但有好几次,在机关大楼的走廊上偶然相遇,或在散会后,他都主动与你攀谈几句,他很少与下级、特别是年轻的下级这样的,这些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在组织会议上他从没有为你说过什么话,但他的那些姿态对你的仕途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宋诚又点点头,他知道这些,并曾经感激万分,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首长抬手向后示意了一下,立刻进来一个人,将一大摞文件材料轻轻地放到桌子上,你一定注意到,那个人不是首长平时的秘书。首长抚着那摞材料说:就说你刚刚完成的这项工作吧,充分证明你的那些宝贵素质:如此巨量而艰难调查取证,资料充分而详实,结论深刻,很难相信这些只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你这样出类拔萃的纪检干部要多一些,真是党的事业之大幸啊……你当时的感觉,我就不用说了吧。”   当然不用说,那是宋诚一生中最惊恐的时刻,那份材料先是令他如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像石化般僵住了。   “这一切都是从对一宗中纪委委托调查的非法审批国有土地案的调查开始的,嗯……我记得你童年的时候,曾与两个小伙伴一起到一个溶洞探险,当地人把它叫老君洞,那洞口只有半米高,弯着腰才能进去,但里面却是一个宏伟的黑暗大厅,手电光照不到高高的穹顶,只有纷飞的蝙蝠不断掠过光柱,每一个小小的响动都能激起宏远的回声,阴森的寒气浸入你的骨髓……这就是这次调查的生动写照:你沿着那条看似平常的线索向前走,它把你引到的地方令你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全省范围的腐败网络气势磅礴地展现的你的面前,这张网上的每一根经络都通向一个地方,一个人,现在,这份本来要上报中纪委的绝密纪检材料,竟拿在这个人的手中!对这项调查,你设想过各种最坏的情况,但眼前发生的事是你万万没有想到的。你当时完全乱了方寸,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到了您手里?!首长从容地一笑,又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立刻得到了答案:纪委书记吕文明走进了客厅。”   你站起身,怒视着吕文明说: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违反组织原则和纪律?   吕文明挥手打断你,用同样的愤怒质问道:这事为什么不向我打个招呼?你回答说:你到中央党校学习的一年期间,是我主持纪委工作,当然不能打招呼,这是组织纪律!吕文明伤心地摇摇头,好象要难过得流出泪似的:如果不是我及时截下了这份材料,那……那是什么后果嘛!宋诚啊,你这个人最要命的缺陷就是总要分出个黑和白,但现实全是灰色的!”   宋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记得当时呆呆地看着同学,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因为以前他从未表露过这样的思想,难道那一次次深夜的促膝长谈中表现出的对党内腐败的痛恨,那一次次触动雷区时面对上下左右压力时的坚定不移,那一次次彻夜工作后面对朝阳发出的对党和国家前途充满使命感的忧虑,都是伪装?   “不能说吕文明以前欺骗了你,只能说他的心灵还从来没有向你敞开到那么深,他就像那道著名的叫火焙阿拉斯加的菜,那道爆炒冰淇淋,其中的火热和冰冷都是真实的……首长没有看吕文明,而是猛拍了一下桌子,说:什么灰色?文明啊,我就看不惯你这一点!宋诚做的非常优秀,无可指责,在这点上他比你强!接着他转向你说:小宋啊,就应该这样,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失去了信念和使命感,就完了,我看不起那样的人。”   宋诚当时感触最深的是:虽然他和吕文明同岁,但首长只称他为年轻人,而且反复强调,其含意很明显:跟我斗,你还是个孩子。而宋诚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首长接着说:但,年轻人,我们也应该成熟起来。举个例子来说,你这份材料中关于恒宇电解铝基地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比你已调查出来的还严重,除了国内,还涉及到外资方伙同政府官员的严重违法行为。一旦处理,外资肯定撤走,这个国内最大的电解铝企业就会瘫痪。为恒宇提供氧化铝原料的桐山铝钒土矿也要陷入困境;然后是橙林核电厂,由于前几年电力紧张时期建设口子放的太大,现在国内电力严重过剩,这座新建核电厂发出的电主要供电解铝基地使用,恒宇一倒,橙林核电厂也将面临破产;接下来,为橙林核电提供浓缩铀的照西口化工厂也将陷入困境……这些,将使近七百亿的国家投资无法收回,三四万人失业,这些企业就在省城近郊,这个中心城市的将立刻陷入不稳定之中……上面说的恒宇的问题还只是这个案件的一小部分,这宠大的案情涉及到正省级一人、副省级三人、厅局级二百一十五人、处级六百一十四人、再往下不计其数。省内近一半经营出色的大型企业和最有希望的投资建设项目都被划到了圈子里,盖子一旦揭开,这就意味着全省政治经济的全面瘫痪!而涉及如此之广的巨大动作,会产生什么其它更可怕的后果还不得而知,也无法预测,省里好不容易得到的政治稳定和经济良性增长的局面将荡然无存,这难道对党和国家就有利?年轻人,你现在不能延续法学家的思维,只要法律正义得到伸张,哪管它洪水涛天!这是不负责任的。平衡,历史都是在各种因素间建立的某种平衡中发展到今天的,不顾平衡一味走极端,在政治上是极其幼稚的表现。”   首长沈默后,吕文明接着说:这个事情,中纪委那方面我去办,你,关键要做好项目组那几个干部的工作,下星期我会中断党校学习,回来协助你……”   混帐!首长再次猛拍桌子,把吕文明吓得一抖。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你竟认为我是让小宋放弃原则和责任?!文明啊,这么多年了,你从心里讲,我是这么一个没有党性没有原则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让人伤心啊。然后首长转向你:年轻人,在这件事上,你们前面的工作做的十分出色,一定要顶住干扰和压力坚持下去,让腐败分子得到应有的惩罚!案情触目惊心啊,放过他们,无法向人民交待,天理也不容!我刚才讲的你绝不能当成负担,我只是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醒你,要慎重,避免出现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但有一点十分明确,那就是这个腐败大案必须一查到底!首长说着,拿出了一张纸,郑重地递给你:这个范围,你看够嘛?”   宋诚当时知道,他们也设下了祭坛,要往上放牺牲品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单,够了,真的够了,无论从级别上还是从人数上,都真的够了。这将是一个震惊全国的腐败大案,而他宋诚,将随着这个案件的最终告破而成为国家级反腐英雄,将做为正义和良知的化身而被人民敬仰。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蜥蜴在危急时刻自断的一条尾巴,蜥蜴跑了,尾巴很快还会长出来。他当时看着首长盯着自己的样子,一时间真想到了蜥蜴,浑身一颤。但宋诚也知道他害怕了,自己使他害怕了,这让宋诚感到自豪,正是这自豪,一时间使他大大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由于一个理想主义学者血液中固有的某种东西,他作出了致命的选择。   “你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拿起了那摞材料,对首长说:根据党内监督条例规定,纪委有权对同级党委的领导人进行监督,按组织纪律,这材料不能放在您那里,我拿走了。吕文明想拦你,但首长轻轻制止了他,你走到门口时听到同学在后面阴沉地说:宋诚,过分了。首长一直送到你车上,临别时他握着你的手慢慢地说:年轻人,慢走。”   宋诚后来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长意味:慢走,你的路不多了。   宇宙大爆炸   “你到底是谁?!”宋诚充满惊恐地看着白冰,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绝对没人能知道这么多!   “好了,我们不回忆那些事了。”白冰一挥手中断了讲述,“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以解开你的疑问——你……你知道宇宙大爆炸吗?”   宋诚呆呆地看着白冰,他的大脑一时还难以理解白冰最后那句话,后来,他终于做出了一般人的正常反应,笑了笑。   “是的是的,我知道太突兀了,但请相信我没有毛病,要想把事情讲清楚,真的得从宇宙诞生的大爆炸讲起!这……妈的,怎么才能向你说清楚呢?还是回到大爆炸吧。你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我们的宇宙诞生于二百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那次创世爆炸像漆黑空间中一团怒放的烟火,但这个图像是完全错误的:大爆炸之前什么都没有,包括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只有一个奇点,一个没有大小的点,这个奇点急剧扩张开来,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宇宙,现在一切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来自于这个奇点的扩张,它是万物的种子!这理论很深,我也搞不太清楚,与我们这事有关的是这一点:随着物理学的进步,随着弦论之类的超级理论的出现,物理学家们渐渐搞清了那个奇点的结构,并且给出了它的数学模型,与这之前量子力学的模型不同,如果奇点爆炸前的基本参数确定,所生成的宇宙中的一切也就都确定了,一条永不中断的因果链贯穿了宇宙中的一切过程……嗨,真是,这些怎么讲得清呢。”   白冰看到宋诚摇摇头,那意思或是听不懂或是根本不想听下去。   白冰说:“我说,还是暂时不要想你那些痛苦的经历吧。其实,我的命运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刚才介绍过,我是一个普通人,但现在被追杀,下场可能比你还惨,就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如果说你是为使命和信念而献身,我……我他妈的纯粹是倒霉!倒了八辈子霉!!所以比你更惨。”   宋诚悲哀的目光表达了一个明确的意思:没有人会比我惨。   诬陷   在与首长会面一个星期后,宋诚被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   其实,宋诚知道他们会采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对于一个知道的这样多又在行动中的人,一般的行政和政治手段就不保险了,但他没有想到对手行动这样快,出手又这样狠。   死者罗罗是一个夜总会的舞男,死在宋诚的汽车里,车门锁着,从内部无法打开,车内扔着两罐打火机用的丙烷汽,罐皮都被割开了口子,里面的汽体全部蒸发,受害人就是在车里的高浓度丙烷气里中毒而死的。死者被发现时,手中握着已经破碎的手机,显然是试图用它来砸破车窗玻璃。   警方提供的证据很充分,有长达两个小时的录像证明宋诚与罗罗已有三个多月的不正常交往,最为有力的证据是罗罗死前给110打的一个报警电话:   罗罗:“……快!快来!!我打不开车门!我喘不上气,我头疼……”   110:“你在哪里?把情况再说清楚些?!”   罗罗:“……宋……宋诚要杀我……”   ……   事后在死者手机上发现一小段通话录音,录下了宋诚和受害人的三句对话:   宋诚:“我们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你就和许雪萍断了吧。”   罗罗:“宋哥,这何必呢?我和许姐只是男女关系嘛,影响不了咱们的事,说不定还有帮助呢。”   宋诚:“我心里觉得别扭,你别逼我采取行动。”   罗罗:“宋哥,我有我的活法儿。”   ……   这是十分专业的诬陷,其高明之处就在于,警方掌握的证据几乎百分之百是真实的。   宋诚确实与罗罗有长时间的交往,这种交往是秘密的,要说不正常也可以,那两段录音都不是伪造的,只是后面那段被曲解了。   宋诚认识罗罗是由于许雪萍的缘故,许是昌通集团的总裁,与腐败网络的许多结点都有着密切的经济关系,对其背景和内幕了解很深。宋诚当然不可能直接从她嘴里得到任何东西,但他发现了罗罗这个突破口。   罗罗向宋诚提供情况绝不是出于正义感,在他眼里,世界早就是一块擦屁股纸了,他是为了报复。   这个笼罩在工业烟尘中的内地都市,虽然人均收入排在全国同等城市的最后,却拥有多家国内最豪华的夜总会。首都的那些高干子弟,在京城多少要注意一些影响,不可能像民间富豪那样随意享乐,就在每个周未驱车沿高速公路疾驶四五个小时,来到这座城市渡过荒淫奢靡的两天一夜,在星期天晚上驱车赶回北京。罗罗所在的蓝浪夜总会是最豪华的一处,这里点一首歌最低三千元,几千元一瓶的马爹利和轩尼诗一夜能卖出两三打。但蓝浪出名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此,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只接待女客的夜总会。   与其它的同伴不同,罗罗并不在意其服务对象给的多少,而在意给的比例。如果是一个年收入仅二三十万的外资白领(在蓝浪她们是罕见的穷人),给个几百他也能收下。但许姐不同,她那几十亿的财富在过去的几年中威震江南,现在到北方来发展也势如破竹,但在交往几个月后扔给四十万就把他打发了。让许姐看上不容易,要放到同伴们身上,用罗罗的话说他们要美得肝儿疼了。但罗罗不行,他对许雪萍充满了仇恨。那名高级纪检官员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报复的希望,他施展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又和许姐联系上了。平时许雪萍对罗罗嘴也很严,但他们在一起喝多或吸多了时就不一样了。同时,罗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在许多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会从熟睡的许姐身边无声地爬起来,在她的随身公文包和抽屉里寻找自己和宋诚需要的东西,用数码相机拍下来。   警方手中那些证明宋诚和罗罗交往的录像,大都是在蓝浪的大舞厅拍的,往往首先拍的是舞台,上面一群跃艳的年轻男孩在疯狂地摇滚着,镜头移动,显示出那些服饰华贵的女客人们,在幽暗中凑在一起,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暧昧的低笑。最后镜头总是落到宋诚和罗罗身上,他们往往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头凑在一起密谈着,显得很亲密,做为帷一的男客,宋诚自然显得很突出……宋诚实在没有办法,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在蓝浪找到罗罗。舞厅的光线总是很暗,但这些录像十分清晰,显然使用了高级的微光镜头,这种设备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这么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自己了,这令宋诚看到与对手相比自己是何等的不成熟。   这天罗罗约宋诚通报最新的情况,宋诚在夜总会见到罗罗时,他一反常态,要到他的车里谈,谈完后,他说现在身体不舒服,不想上去了,上去后老板肯定要派事儿,想在宋诚的车里休息一会儿。宋诚以为他的毒瘾又来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将车开回机关,到办公室去处理一些白天没干完的工作,把车停在机关大楼外面,罗罗就待在车里。四十多分钟后他下来时,已经有人发现罗罗死在充满丙烷汽味的车里。车门只有宋诚能从外面打开,后来,公安系统参与此案侦察的一位密友告诉宋诚,他的车门锁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从其它方面也确实能够排除还有其它凶手的可能性。这样,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宋诚杀了罗罗,而宋诚则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那两个丙烷罐是罗罗自已带进车里的。   这让宋诚彻底绝望了,他放弃了洗清自己的努力:如果一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为武器来诬陷他,那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其实罗罗的自杀并不让宋诚觉得意外,他的HIV化验呈阳性。但罗罗以一死来陷害自己,显然是受人指使的,那么罗罗得到了什么样的报酬?那些钱对他还有什么意义?他是为谁挣那些钱?也许报酬根本就不是钱,那是什么?除了报复许雪萍,还有什么更强烈的诱惑或恐惧能征服他吗?这些宋诚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但他由此进一步看到了对手的强大和自己的稚嫩。   这就是他为人所知的的一生了:一个高级纪检干部,生活腐化变态,因同性恋情杀被捕,他以前在男女交往方面的洁身自好在人们眼里反倒成了证据之一……像一只被人群踏死的臭虫,他的一切很快就将消失得干干净净,即使偶尔有人想起他,也不过是想起了一只臭虫。   现在宋诚知道,他以前之所以做好了为信念和使命牺牲的准备,是因为根本就不明白牺牲意味着什么。他想当然地把死做为一条底线,现在才发现,牺牲的残酷远在这条底线之下。在进行搜查时他被带回家一次,当时妻子和女儿都在家,他向女儿伸出手去,孩子厌恶地惊叫一声,扑在妈妈的怀里缩到墙角,她们投向自己的那种目光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天早晨,他发现放在衣柜下的捕鼠夹夹住了一只老鼠,他拿起夹子让她们看那只死鼠……   “好了,我们暂时把大爆炸和奇点这些抽象的东西放到一边,”白冰打断了宋诚痛苦的回忆,将那个大手提箱提到桌面上,“看看这个。”   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这是一台超弦计算机,是我从气象模拟中心带出来的,你说偷出来的也行,我全凭它摆脱追捕了。” 白冰拍着那个箱子说。   宋诚将目光移到箱子上,显得很迷惑。   “这是很贵的东西,目前在省里还只有两台。根据超弦理论,物质的基本粒子不是点状物,而是无限细的一维弦,在十一维空间中振动,现在,我们可以操纵这根弦,沿其一维长度存贮和处理信息,这就是超弦计算机的原理。   “在传统的电子计算机中的一块CPU,或一条内存,在超弦机中只是一个原子!超弦电路是基于粒子的十一维微观空间结构运行的,这种超空间微观矩阵,使人类拥有了几乎无限的运算和存贮能力。将过去的巨型计算机同超弦机相比,就如我们的十根手指头同那台巨型机相比一般。超弦计算器具有终极容量,终极容量啊,就是说,它可以将已知宇宙中的每一个基本粒子的状态都存贮起来并进行运算,就是说,如果是基于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超弦机能够在原子级别上模拟整个宇宙……”   宋诚交替地看着箱子和白冰,与刚才不同,他似乎在很注意地听白冰的话,其实他是在努力寻找一种解脱,让这个神秘来人的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将自己从那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白冰说:“很抱谦我说了这么多的莫名其妙话,大爆炸奇点超弦计算机什么的,与我们面对的现实好象八杆子打不着,但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就绕不开这些东西。下面谈谈我的专业吧:我是个软件工程师,主要搞模拟软件,也就是建立一个数学模型,在计算机里让它运行,模拟现实世界中的某种事物或过程。我是学数学的,所以建模和编程都搞,以前搞过沙尘暴模拟、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模拟、东北能源经济发展趋势模拟等等,现在搞大范围天气模拟。我很喜欢这个工作,看着现实世界的某一部分在计算机内存中运动演化,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冰看看宋诚,后者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仍在注意听着,于是他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物理学在近年来连续得大突破,很像上世纪初那阵儿,现在,只要给定边界条件,我们就可以拔开量子效应的迷雾,准确地预测单个或一群基本粒子的运动和演化。注意我说的一群,如果群里粒子的数量足够大,它就构成了一个宏观物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在原子级别上建立一个宏观物体的数学模型。这种模拟被称为镜像模拟,因为它能以百分之百的准确再现模拟对象的宏观过程,如同为宏观模拟对象建立了一个数字镜像。打个比方吧:如果用镜像模拟方式为一个鸡蛋建立数学模型,也就是将组成鸡蛋的每一个原子的状态都输入模型的数据库,当这个模型在计算机中运行时,如果给出的边界条件合适,内存中的那个虚拟鸡蛋就会孵出小鸡来,而且那只内存中的虚拟小鸡,与现实中的那个鸡蛋孵出的小鸡一模一样,连每一根毛尖都不会差一丝一毫!你往下想,如果这个模拟目标比鸡蛋再大些呢?大到一棵树,一个人,很多人;大到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大到整个地球?”白冰说到这里激动起来,开始手舞足蹈,“我是一个狂想爱好者,热衷于在想象中把一切都推向终极,这就让我想到,如果镜像模拟的对象是整个宇宙会怎么样?!”白冰进入一种不能自已的亢奋中,“想想,整个宇宙!奶奶的,在一个计算机内存中运行的宇宙!从诞生到毁灭……”   白冰突然中断了兴奋的讲述,警觉地站了起来,这时门无声地开了,走进两个神色阴沈的男人,其中一位稍年长些的对着白冰抬抬双手,示意他照着做,白冰和宋诚都看到了他敞开的夹克中的手枪皮套,白冰顺从地举起双手,年轻的那位上前在他的身上十分仔细地上下轻拍了一遍,然后对年长者摇摇头,同时将那个大手提箱从桌上提开,放到离白冰远一些的地方。   年长者走到门口,对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进来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市公安局长陈继峰,第二人是省纪委书记吕文明,最后进来的是首长。   年轻人拿出了一副手铐,但吕文明冲他摇了摇头,陈继峰则将头向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两个便衣警察走了出去,其中的一人走前从办公桌桌腿上取下一个小东西放进衣袋,显然是窃听器。 《镜子》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镜子(2)   初始条件   白冰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他谈谈一笑说:“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准确地说是自投罗网,得承认,如果你真想逃,我们是很难抓到你的。”陈继峰说。   吕文明表情复杂地看了宋诚一眼,欲言又止。首长则缓缓地摇摇头,语气沉重地沉吟道:“宋诚啊,你,怎么堕落到这一步呢……”他双手撑着桌沿长久地默立着,眼睛有些湿润,谁看到都不会怀疑他的悲哀是真诚的。   “首长,在这儿就不必演戏了吧。”白冰冷眼看着这一切说。   首长没有动。   “诬陷他是您策划的。”   “证据?”首长仍没有动,从容地问。   “那次会面后,关于宋诚您只说过一句话,是对他说的。”白冰指指陈继峰,“继峰啊,宋诚的事你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还是认真办一办吧。”   “这能证明什么?”   “从法律意义上当然证明不了什么,这是您的精明和老练之处,即使是密谈都深藏不漏。但他,”白冰又指了指陈继峰,“都领会得很准确,他对您的意思一直领会得很准确,对宋诚的诬陷是他指示刚才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具体干的,那人叫沉兵,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整个过程可是一个复杂的大工程,我就不用细说了吧。”   首长缓缓转过身来,在办公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看着地板说:“年轻人,必须承认,你的突然出现有许多令人吃惊的地方,用陈局长的话说叫见鬼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变得真诚起来,“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吧,如果你真是上级派来的,请相信,我们是会协助工作的。”   “不是,我多次声明自己是个普通人,身份就是你们已经查明的那样。”   首长点点头,看不出白冰的话让他感到欣慰还是更加忧虑。   “坐,都坐吧。”首长对仍站着的吕陈二人挥挥手,然后附身靠近白冰,郑重地说:“年轻人,今天,我们把一切都彻底讲清楚,好吗?”   白冰点点头:“这也是我的打算。我,从头说起吧。”   “不,不用,你刚才对宋诚说的那些我们都听到了,就从中断处接着说吧。”   白冰语塞,一时想不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在原子级别模拟整个宇宙。”首长提醒他,但到白冰仍然不知如何说起,他便自己接着说下去,“年轻人,我认为你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不错,超弦计算器具有终极容量,为这种模拟运算提供了硬件基础,但,你想过初始状态的问题吗?对宇宙的镜像模拟必须从某个初始状态开始,也就是说,要在模拟开始时的某个时间断面上,将宇宙的全部原子的状态一个一个地输入计算机,以在原子级别上构建一个初始宇宙模型,这可能吗?别说是宇宙了,就是你说的那个鸡蛋都不可能,构成它的原子数比有始以来出现过的所有鸡蛋的数量都要大几个数量级;甚至一个细菌都不可能,它的原子数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退一步说,就算动用了难以想象的人力和物力,将细菌甚至鸡蛋这类小物体的初始状态从原子级别上输入计算机,那么它们运动和演化所需要的边界条件呢?比如鸡蛋孵出小鸡所需要的温度湿度等等,这些边界条件在原子级别上的资料量同样大得不可想象,甚至可能要大于模拟对象本身。”   “您能对技术问题进行如此描述,我很敬佩。”白冰由衷地说。   “首长是高能物理专业的高材生,是改革开放恢复学位后国内的第一批物理学硕士之一。”吕文明说。   白冰对吕文明点点头,又转向首长:“但您忘了,存在着那样一个时间断面,宇宙是十分简单的,甚至比鸡蛋和细菌都简单,比现实中最简单的东西都简单,因为它那时的原子数是零,没有大小,没有结构。”   “大爆炸奇点?”首长飞快接上话,几乎没有空隙,显示出他沉稳迟缓的外表下灵敏快捷的思维。   “是的,大爆炸奇点。超弦理论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奇点模型,我们只需要将这个模型用软件实现,输入计算机运算就可以了。”   “是这样,年轻人,真是这样。”首长站起身,走到白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显出了少有的兴奋,对刚才的那番对话不甚了了的陈继峰和吕文明则用迷惑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你从那个科研中心拿出来的超弦计算机吗?”首长指着那个大手提箱问。   “偷出来的。”白冰说。   “呵,没关系,宇宙大爆炸的镜像模拟软件一定在里面吧?”   “是的。”   “做做看。”   创世游戏   白冰点点头,把箱子提到桌面上打开了它。除了显示设备外,箱子中还装着一个圆柱体容器,超弦计算机的主机其实只有一个烟盒大小,但原子电路需要在超低温下运行,所以主机浸在这个绝热容器里的液氮中。白冰将液晶显示器支起来,动了一下鼠标,处于休眠状态下的超弦计算机立刻苏醒过来,液晶屏亮起来,像睁开了一只惺松的睡眼,显示出一个很简单的接口,仅由一个下拉文本框和一个小小的标题组成,标题是:   请选择创世起爆参数:   白冰点了一下文本框旁边的箭头,下拉出一行行资料组,每组约有十几个数据项,各行看上去差别很大,“奇点的性质由十八个参数确定,参数的组合原则上是无限的,但根据超弦理论的推断,能够产生创世爆炸的参数组的数量是有限的,但有多少组目前还是个谜。这里显示的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随便选一组吧。”   白冰选中一组参数后,屏幕立刻变成了乳白色,正中凸现了两个醒目的大按钮:   引爆 取消   白冰点了引爆按钮。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乳白,“这白色象征虚无,这时没有空间,时间也还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   屏幕的左下角出现了一个红色数字“0”。   “这个数字是宇宙演化的时间,0的出现说明奇点已经生成,它没有大小,所以我们看不到。”   红色数字开始飞快增长。   “注意,宇宙大爆炸开始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小点,很快增大为一个球体,发出耀眼的蓝光。球体急剧膨胀,很快占满了整个屏幕,软件将视野拉远,球体重新缩为遥远处的一点,但爆炸中的宇宙很快又充满了整个屏幕。这个过程反复重复着,频率很快,仿佛是一首宏伟乐曲的节拍。   “宇宙现在正处于暴胀阶段,它的膨胀速度远超过光速。”   随着球体膨账速度的降低,视野拉开的频率渐渐慢下来,随着能量密度的降低,球体的颜色由蓝向黄红渐变,后来宇宙的色彩在红色上固定下来,并渐渐变暗,屏幕上的视野不再拉远,变成黑色的球体在屏幕上很缓慢地膨胀着。   “好,现在距大爆炸已经一百亿年了,这个宇宙处于稳定的演化阶段,我们进去看看吧。”白冰说完动了动鼠标,球体迅速前移,屏幕完成黑了下来,“好,现在我们就在这个宇宙的太空中了。”   “什么也没有啊?”吕文明说。   “我们看看……”白冰说着,按动鼠标右键弹出了一个很复杂的接口,一个程序开始统计这个宇宙中的物质总量,“呵,这个宇宙中只有十一个基本粒子。”他又调出了一大堆信息仔细读着,“有十个粒子结成了五个粒子对,互相环绕对方运行,不过每个粒子对中的两个粒子相距几千万光年,要上百万年才能相对运动一毫米;还有一个粒子是自由的。”   “十一个基本粒子?!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吕文明说。   “有空间啊,近千亿光年直径的空间!还有时间,一百亿年的时间!时空是最实在的存在!要说这个宇宙,还是创造得比较成功的,以前创造的相当多的宇宙连空间都很快湮灭了,只剩时间。”   “无聊。”陈继峰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看屏幕。   “不,很有意思,”首长高兴地说,“再来一次。”   白冰退回到引爆接口,重选了一组参数,再次启动了大爆炸。这个新宇宙诞生的过程看上去与刚才基本相同,也是一个在膨胀中渐渐暗下来的球体。在创世后的一百五十亿年,球体完全变黑,宇宙的演化稳定下来,白冰让视点进入宇宙内部,这时,连最不感兴趣的陈继峰也惊叹起来。广漠的黑色太空下,一张银色的大膜向各个方向延伸至无穷远处,大膜上点缀着各种色彩的小球体,像滚动在广阔镜面上的多彩露珠。   白冰又调出了分析接口,看了一会儿后说:“运气好,这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宇宙,半径约四百亿光年,其中一半是液体一半是空间。也就是说,这个宇宙就是一个深度和表面半径都是四百亿光年的大洋!宇宙中的固体星球就浮在洋面上!”白冰将画面推向洋面,可以看到银色的洋面在缓缓波动着,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星球的近景:“这个漂浮着的星球有……我看看,木星那么大吧,哇,它还在自转耶!看它表面的那些山脉,在出水和入水时是何等的壮观!我们就把这液体叫水吧。看那被山脉甩到轨道上的水,在洋面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彩虹环耶!”   “是很美,但这个宇宙是违反物理学基本定律的。”首长看着屏幕说,“别说四百亿光年深的海洋,就是四光年,那水体也早在引力下坍缩成黑洞了。”   白冰摇摇头说:“您忘了最基本的一点:这不是我们的宇宙,这个宇宙有自己的一套物理定律,与我们宇宙中的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等基本物理常数与我们的宇宙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甚至都不等于二。”   在首长的鼓励下白冰继续做下去,第三个宇宙被创造出来,进入其中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极其混乱的色彩和形状,白冰立刻将它关掉了。“这是一个六维宇宙,我们无法观察它,其实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我们创造的前两个都是三维宇宙只是运气好而已,宇宙从高能状态冷却后,被释放到宏观的维数为三的概率只有三比十一。”   第四个宇宙出现时,所有的人都很迷惑:宇宙呈现一个无际的黑色平面,有无数根银光闪闪的直线与黑色平面垂直相交。看过分析资料后,白冰说:“这个宇宙与上面相反,维数比我们的低,是一个二点五维的宇宙。”   “二点五维?”首长很吃惊。   “您看,这个黑色的没有厚度的二维平面就是这个宇宙的太空,直径约五千亿光年;那些与平面垂直的亮线就是太空中的恒星,它们都有几亿光年长,但无限细,只有一维。分数维的宇宙很少见,我要把这组创世参数记下来。”   “有个问题:”首长说,“如果你用这组参数再次启动大爆炸,所得到的宇宙与这个完全一样吗?”   “是的,而且其演化过程也完全一样,一切在大爆炸时就决定了,您看,物理学穿过量子迷雾之后,宇宙又显示出了因果链和决定论的本性。”白冰依次看看每个人,郑重地说:“我请各位都牢记这一点,如果要理解我们后面将要面对的那些可怕的事,这是关键。”   “真的很有意思,做上帝的体验,超脱而空灵,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首长感叹道。   “我的感觉同您一样,”白冰离开了计算机,站起来来回走着,“所以,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玩着创世游戏,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启动了一千多次大爆炸,那一千多个宇宙,其神奇壮观,很难用语言形容,我像吸毒似地上了瘾……本来我可以这样一直玩儿下去,我们之间将永远素不相识,不会有任何关系,我们双方的生活都会按正常的轨迹进行下去,但……唉,真他妈的……那是今年年初一个下雪的晚上,已经午夜两点了,很静很静,我启动了那天的最后一次大爆炸,在超弦计算机中诞生了第一千二百零七号宇宙,就是这一个……”   白冰回到计算机前,将文本框下拉到底,选择了最后的一组创世参数,启动了宇宙大爆炸。新生的宇宙在蓝光中急剧膨账后熄灭为黑色。白冰移动鼠标,在创世之后的一百九十亿年进入了这个他编号为1207的宇宙。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灿烂的星海。   “1207的半径约二百亿光年,宏观维数是三;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是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这个宇宙中,电子电量是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这个宇宙中,普朗克常数是六点六二六……”白冰凑近首长,用令人胆寒的目光逼视着他,“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等于二。”   “这是我们的宇宙。”首长点点头,他仍很沉着,但额头有些潮湿了。   历史检索   “得到1207号宇宙后,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了一个搜索引擎,以模式识别为基础的。然后,我就从天文资料中查到银河系与仙女座、大小麦哲伦等相邻星系的几何构图,在全宇宙范围内查询这种构图,得到了八万多个结果。下一步我就在这个范围内,用银河系和邻近星系本身的形状进行查询,很快在宇宙中定位了银河系。” 以漆黑的太空为背景,一个银色的大旋涡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太阳的定位就更容易了,我们已经知道它在银河系中的大至范围——” 白冰用鼠标在大旋涡的一个旋臂顶端拉出一个小矩形框,“仍用模式识别的方法,在这个范围中很快就定位了太阳。”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球,光球周围环绕着一个雾蒙蒙的大环,“哦,这时太阳系的行星还没有诞生,这个星际尘埃构成的环就是构成它们的原材料。” 白冰在屏幕下方调出了一个滚动条,“看,用这个来移动时间,” 他将滑块缓缓前移,越过了两亿年的漫漫时光,太阳周围的尘埃环消失了,“现在九大行星已经诞生。这是真实尺度的图像,不是天象演示,所以找到地球还要费些事,我把以前存贮的坐标调出来吧。” 于是原始地球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球体,白冰转动鼠标的滚轮,“我们降低高度,好,现在,大约是一万米高吧。”下面大陆仍笼罩在迷雾之中,但雾中纵横交错的发着红光的网线显现出来,像胚胎上的血管,白冰指着那些网线说:“这是岩浆河,” 他继续转动鼠标滚轮,穿过浓浓的酸雾,褐色的海面出现了,紧接着视点扎入海中,一片浑浊,有几个微小的悬浮物,它们大多是圆形的,也有其它较复杂的形状,与其它悬浮物最明显的区别是,它们自己在运动,而不是随水流漂移,“生命,刚出现的生命。” 白冰用鼠标点点那些微小的东西说。他很快地反向转动滚轮,将视点重新升到太空中,再次显示出古地球的全貌,然后移动时间滚动条,亿万年时光又飞逝而过,笼罩在地球表面的浓雾消失了,海洋在变蓝,大陆在变绿,后来,巨大的冈瓦纳古陆像初春的冰块分崩离析,“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看到生命进化的全过程,包括几次大灭绝和随之而来的生命大爆发,但是算了吧,省些时间,我们就要看到关系到咱们命运的谜底了。” 古陆的各个碎块继续漂移,终于,一幅熟悉的世界构图出现了。白冰改变了时间滚动条的比例,开始以较慢的速度移动时间,并在一点停住了,“好了,在这里,人类出现了。” 他又将滑块小心地向前移动一小段:“现在,文明出现了。”   “对于上古的历史,一般只能宏观地看看,检索具体事件不太容易,具体人物就更难了。一般的历史检索是靠两个参数:地点和时间,这两点在上古历史记载中很难准确,我们做一次看看吧,来,我们下去了!” 白冰说着,将鼠标在地中海范围的一个位置双击了一下,视点高度令人目眩地急剧降低,最后,一个荒凉的海滩出现了,黄沙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橄榄丛。   “古希腊时代的特洛伊海岸。”白冰说。   “那……你能移到木马屠城的时间吗?”吕文明兴奋地问。   “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木马。”白冰淡淡地说。   陈继峰点点头:“那种东西像儿戏,在实际的战争中是不可能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战争。”白冰说。   首长很惊奇:“这么说,特洛伊城是因为别的原因毁灭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城。”   另外三个人惊奇地互相看看。   白冰指着屏幕说:“现在显示的就是应该发生那场战争时特洛伊海岸的真实情景,我们再前后移动五百年……” 白冰小心地微移鼠标,屏幕上的海岸在白昼和黑夜的高频转换中急剧闪动,树丛的形状也在飞快变化,沙滩的尽头出现过几个小棚屋,时而还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几个小小的人影,棚屋时多时少,但最多时也没有超过一个村庄的规模,“看到了吗,伟大的特洛伊城只在那些游吟诗人的想象中存在过。”   “怎么会呢?” 吕文明惊叫起来,“本世纪初有考古发现证实啊!当时还挖出了……阿伽门侬的黄金面具。”   “阿伽门侬的面具?Kao!” 白冰大笑一声。   “随着历史记载的增多和更加准确,往后的检索就越来越容易,再做一次。”   白冰将视点升回地球轨道,这次他没有使用鼠标,而是手工输入了时间和地理坐标,视点向亚洲西部降落。很快,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沙漠,在一处红柳丛的荫影下躺着几个人,他们穿著破旧的粗布袍,皮肤黝黑,头发很长且被沙尘和汗水弄成一缕缕的,远远看去像一堆破烂的废弃物。白冰说:“这里离穆斯林村庄不远,但鼠疫流行,他们不敢去。” 有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坐了起来,四下看看,确认别人都睡熟了后,拿起旁边一个人的羊皮水囊喝了一通,又从另一个人的破行囊中拿出一块饼,掰下三分之一放到自己的包里,随后满意地躺下了。   “我用正常速度运行了两天,看到他五次偷别人的水喝,三次偷别人的饼。” 白冰用鼠标点着那个刚躺下的人说。   “他是谁?”   “马可波罗。检索到他可不容易,关押他的那个热那亚监狱的地点和时间都比较准确,我在那里定位了他,随后向回跟踪他经历了那次海战,提取了一些特征点,又向回跳过一大段时间跟到这里,这是在那时的波斯、现在的伊朗巴姆市附近,不过都白费劲儿了。”   “那他是在去中国的路上了,你应该能跟着他进入忽必烈的宫殿。”吕文明说。   “他没有进入过任何宫殿。”   “你是说,他在中国期间只是在民间呆着?”   “马可波罗根本就没有来过中国,前面更加险恶的漫漫长路吓住了他,他们就在西亚转悠了几年,后来这人把从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传闻讲给了那位作家狱友,后者写成了那本伟大的游记。”   三个人再次惊奇地面面相窥。   “再往后,检索具体的人和事就更加容易了,再来一次,到近代吧。”   在一间很暗在大屋子里,一张很宽木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海图?),桌旁围着几个身着清朝武官服的人,由于很暗,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是北洋海军提督府的一次会议。”   有一个人在说话,画面传出的声音很模糊,且南方口音重,听不懂。白冰解释说:“这个人说,在近海防御中,不要一味追求大炮巨舰,就这么点儿钱,与其从西洋购买大吨位铁甲舰,不如买更多数量的蒸汽鱼雷快艇,每艘艇上可装载四至六枚瓦斯鱼雷,构成庞大的快艇攻击群,用灵活机动的航线避开日舰舰炮火力,抵近攻击……我曾请教过多位海军专家和战史研究者,他们一致认为,如果在当时这人的想法得以实施,北洋水师将是甲午海战中的胜利者。这人的高明和超前之处在于,他是海战史上最早从新式武器的出现发现传统大炮巨舰主义缺陷的人。”   “他是谁?邓世昌?”陈继峰问。   白冰摇摇头:“方伯谦。”   “什么?就是那个在黄海大海战中临阵脱逃的怕死鬼?”   “就是他。”   “直觉告诉我,这些才像真实的历史。”首长沈思着说。   白冰点点头:“是啊,到这一步,超脱和空灵消失了,我开始陷入郁闷中,我发现,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有一大半是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用他们的权势为自己竖碑立传且成功了;而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三分之二都默默地惨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就像现在宋诚的命运;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人得到了历史正确的记忆,其比例连冰山的一角都不到。”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一直沈默的宋诚,看到他已经悄悄振作起来,两眼放出光芒,像一个已经倒地的战士又站了起来,拿起武器并跨上一匹新的战马。   现实检索   “然后,你就进入了1207宇宙中的现实,是吗?”首长问。   “是的,我在那个镜像中将时间调到现在。” 白冰说着,同时将屏幕上时间滑标上的滑块推到尽头,这时视点又回到了太空中,蓝色的地球看上去与古代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1207镜像中的现实:我们这个内地省份,经过了几十年不间断的能源和资源输出,除了矿产开采和电力之外,至今也未能建立起一个象样的工业体系,只留下了污染,农村的大片地区仍处于贫困线下,城市失业严重,治安状况恶化……我自然想看看领导和指挥着这一切的人是怎样工作的,最后看到了什么,我就不用说了。”   “你这样做的目的呢?”首长问。   白冰苦笑着摇摇头:“别以为我有他那样崇高的目的,”他指指宋诚,“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自得其乐地过日子,你们干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本来根本不想惹你们的,但……我为这个超级模拟软件费了这么大劲儿,自然想通过它得些实惠,于是,我就给你们中的几个人打电话,想小小地敲一笔钱……” 他说着突然变得恼怒起来,“你们干嘛要这么过激反应?!干嘛非要除掉我?!其实给我那笔钱不就完了嘛!……好了,现在我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五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都默默地盯着屏幕上的地球,这是现实中的地球的数字镜像,他们也在镜像中。   “你真的能够在这台计算机中观察到世界上发生过的一切?” 陈继峰打破沉默问。   “是的,历史和现实的所有细节,都是这台计算机中运行的资料,资料是可以随意解析的,不管多么隐秘的事情,观察它们不过是从数据库中提取一些资料进行处理,这个数据库以原子级别存贮着整个世界的镜像,所有资料都是可以随意提取的。”   “能证明一下吗?”   “这很容易:你出去,随便到什么地方,随便干一件什么事,然后回来。”   陈继峰依次看了看首长和吕文明,转身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无言地看着白冰。   白冰移动鼠标,使视点从太空急剧下降,悬在这城市上空,城市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屏幕上。白冰移动画面仔细寻找,很快找到了近郊的第二看守所,找到了他们所在这幢三层楼房。视点随即进入了楼房内,在二楼空荡的走廊中移动,画面上出现了坐在走廊中长椅子上的两个便衣警察,其中的沉兵正在点上一支烟;最后,画面中出现了他们所在的办公室的门。   “现在的模拟画面,只比正在发生的现实滞后零点一秒,让我们后退几分钟。”白冰将时间滑标向后移了一点点。   屏幕上,门开了,陈继峰走了出来,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看到他后立刻站了起来,陈向他们摆摆手示意没事,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视点紧跟着他,像有人用摄像机在跟踪拍摄。镜像画面上,陈继峰进了卫生间,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后装回裤袋,白冰将这个画面定住,并使其像三维动画一样旋转至各个方位。陈继峰走出卫生间,画面跟着他回到了办公室,并显示出了正在等待中的另外四人。   首长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吕文明则抬头警觉地看了陈继峰一眼。   “这东西确实厉害。”吕文明阴沉着脸说。   “下面我为您演示它更厉害的地方。” 白冰说着,使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由于镜像模拟的宇宙是以原子级别存贮的,所以我们可以检索到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细节。下面,让我们看看陈局长上衣口袋中装着什么。”   白冰在静止画面上拉出一个方框,圈住陈继峰的上衣袋范围,然后弹出一个处理接口,经过一系列操作,上衣袋外侧的布被去除了,显示出放在衣袋中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白冰使用拷贝键将纸片复制下来,然后启动了一个三维模型处理软件,将拷贝的资料粘贴到软件的处理桌面上,又经过几项操作,那折叠的张纸片被展开来,那是一张外汇支票,数额是二十五万美元。   “下面,我们就追踪这张支票的来源。” 白冰说着关闭了图像处理软件,又回到四个人的静止画面上来,白冰在陈继峰上衣袋中那张已被选定的支票上按右键调出功能选项,选择了trace一项,支票闪动起来,画面也立刻活动了,时间在逆向流动,显示首长一行三人退出了办公室,又退出了大楼,退回到一辆汽车上,其中的陈继峰和吕文明戴上了耳机,显然是在监听白冰和宋诚的谈话。跟踪检索继续进行,场景不断变换,但那张闪动的支票做为检索键值一直处于画面的中央,陈继峰仿佛被它吸附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终于,那张支票跳出了陈的上衣袋,钻进了一个小篮子,那个篮子又从陈的手中跳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在这个时刻,白冰使画面静止了。   “就从这里开始放吧。”白冰说着,启动了画面以正常速度播放,这好象是在陈继峰家的客厅里,屏幕上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拎着那个水果篮站在那里,好象刚进来,陈继峰则坐在沙发上。   “陈局长,温总托我来看看您,也是表示一下上次的谢意。他本想亲自来的,但觉得为了免去一些闲话,这种走动还是少些好。”   陈继峰说:“你回去告诉温雄,现在他条件好了,一定要走正道,总是出格对谁都没好处,也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温哥怎么能忘记陈局的教诲呢?他现在不但为社会积极贡献,在贫困地区建了四所小学,政治上也要求进步,已经当选市人大代表了!”来人说着,将果篮放到茶几上。   “东西拿走。”陈继峰挥挥手说。   “哪敢带什么好东西,那不是成心惹陈局长生气嘛,一点水果,表表心意。您是不知道,温总一说起您,都眼泪汪汪的,说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来人走后,陈继峰关上门后回到茶几旁,将果蓝的水果全倒出来,从蓝底拿出那张支票放进上衣袋。   首长和吕文明都冷冷地看了陈继峰一眼,这些他们显然也都不知晓。温雄是利成集团的总裁,这是个包含着餐饮、长途客运等众多业务的庞大公司,其原始积累来自于温雄黑社会体系的贩毒利润,他们使这座城市成为云南至俄罗斯毒品管道上一个重要的枢纽,现在温雄在合法商业上发展顺利,他的黑道毒品业务也在前者的补充滋养下更快地膨胀起来,致使这座内地城市毒品泛滥,治安恶化。而陈继峰这个后台是其生存的重要保证。   “收的是美元?一定是要给儿子汇去吧。”白冰笑着说,“您儿子在美国读书的钱可全是温雄出的……对了,想不想看看他现在在地球那一边干什么?很容易的,现在波士顿是午夜,不过上两次我看到他时,他都还没有睡觉。”白冰将视点升到太空,将地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将北美大陆放大,在大西洋海岸找到了那座灯火灿烂的城市,然后很快定位了他以前显然找到过的一座公寓,视点进入公寓卧室后,显示出一幅令人尴尬的画面:那个黄皮肤男孩儿正在和一白一黑两个妓女鬼混。   “陈局长,看到儿子是怎样花你的钱了吗?”   陈继峰恼怒地将液晶显示屏反扣到箱子上。   被深深震撖了的几个人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中,然后吕文明问:“这些天,你为什么只是逃跑,没有想过通过更……正当的方式摆脱困境吗?”   “您是说我到纪委去举报?真是个好主意,我开始也这么想过,于是便在镜像中对纪委领导班子进行查询,” 白冰抬头看了看吕文明,“您应该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我不想落到您老同学这样的下场。那么我能去检察院和反贪局吗?郭院长和常局长对大部分重大举报肯定会严格秉公办理,对一小部分会小心地绕开,而我将举报的那些,一说出口他们就会同你们一起要了我的命。那么还能去哪儿呢?让媒体将这一切曝光吗?省里新闻媒体的那几个关键人物我想你们都清楚,首长的政绩不就是他们捧出来的吗?那些记者与妓女的帷一区别就是出卖的部位不同……这是一张互相联结在一起大网,哪一根线都动不得啊,我没地方可去。”   “你可以去中央。”首长仔细观察着白冰,不动声色地说。   白冰点点头说:“这是帷一的选择了,但我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所以首先来见见宋诚,找到一个稳妥可靠的渠道,也顾不得你们的追杀了。”白冰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但这个选择并不轻松,你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样做最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项技术将公布与世。”   “很对,那时,庞罩在历史和现实上的所有迷雾将一扫而光,一切的一切,在明处和暗处的,过去和现在的,都将赤裸裸地展现于光天华日之下。到那时,光明与黑暗,将不得不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斗,世界将陷入一片混乱。。。。。。”   “但最后的结果,是光明取得胜利。”一直沈默的宋诚终于说话了,他走到白冰面前,直视着他说:“知道黑暗的力量来自哪里吗?就是来自黑暗,也就是说来自它的隐蔽性,一旦暴露在明处,它的力量就消失了,如腐败之类的,大多如此。而你的镜像,就是使所有黑暗完全暴露的强光。”   首长和陈吕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沉默,超弦计算机的屏幕上,原子级别的地球镜像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   “有一个机会,”首长突然站起身,对吕陈二人说:“好象有一个机会。”   首长接着扶着白冰的肩膀说:“为什么不将镜像中的时间标尺移向未来?”   白冰和陈吕二人不解地看着首长。   “如果我们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就能够在现在改变它,这样我们就能控制未来历史的走向,也就控制了一切……年轻人,你认为这没有可能吗?也许,我们能够一起肩负起创造历史的使命。”   白冰明白过来,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用鼠标将时间标尺拉长,在零时标后面拉出了一个未来时段,然后对首长说:“您自己来试试吧。” 《镜子》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镜子(3)   单程递归   首长扑向计算机,谁都没有见过他那么敏捷,如饥饿的鹰见到地面上的小鸡,令人恐惧。他熟练地移动鼠标,将时间滑标滑过零时点,在滑标进入未来时段的瞬间,一个错误提示窗口跳了出来:   Stack overflow……   白冰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让我们启动错误跟踪程序,Step by step 吧。”   模拟软件退回到出错前,开始分步运行。当现实中的白冰将滑块移过零时点,镜像中虚拟的白冰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错误跟踪程序立刻放大了镜像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可以看到,在那台虚拟计算机的屏幕上,第二层的虚拟白冰也正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于是,错误跟踪程序又放大了第三层虚拟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就这样,跟踪程序一层层地深入,每一层的白冰都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这是一套依次向下包容的永无休止的魔盒。   “这是递归,一种程序自己调用自己的算法,正常情况下,当调用进行到有限的某一层时会得到答案,多层自我调用的程序再逐层按原路返回。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无限调用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单程递归,由于每次调用时都需将上层的现场资料存入堆栈,就造成了刚才看到的堆栈内存溢出,由于是无限递归调用,即使超弦计算机的终极容量也会被耗尽的。”   “哦。”首长点点头。   “所以,虽然这个宇宙中的一切过程早在大爆炸发生时就已经决定,但未来对我们来说仍是未知的,对讨厌由因果链而产生的决定论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安慰吧。”   “哦——”首长又点点头,他哦的这一声很长很长。   镜像时代   白冰发现,首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仿佛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整个身躯在萎缩,似乎失去支撑自身的力量而摇摇欲坠;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撑着椅子慢慢地坐下,动作艰难而小心翼翼,好象怕压断自己的哪根骨头。   “年轻人,你,毁了我的一生。”首长缓缓地说,“你们赢了。”   白冰看看陈继峰和吕文明,发现他们也与自己一样不知所措,而宋诚,则昂然挺立在他们中间,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光彩。   陈继峰缓缓站起来,从裤口袋中抽出握枪的手。   “住手。”首长说,声音不高,但威严无比,使陈继峰手中的枪悬在半空不动了,“把枪放下,”首长命令道,但陈仍然不动,“首长,到了这一步,必须果断,他们死在这儿说得过去,不过是因拒捕和企图逃跑被击毙……”   “放下枪,你这条疯狗!”首长低沈地喝道。   陈继峰拿枪的手垂了下来,慢慢地转向首长:“我不是疯狗,是条好狗,一条知道报恩的狗!一条永远也不会背判您的狗!!像我这样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让自己有今天的上级,就具有值得信任的狗的道德,脑子当然没有那些一帆风顺的知识分子活。”   “你什么意思?”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吕文明站了起来。   “我的意思谁都明白,我不像有些人,每走一步都看好两三步的退路,我的退路在哪儿?到这时刻我不自卫能靠谁?!”   白冰平静地说:“杀我没用的,如果你想把镜像公布于世,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傻瓜都能想到这类自卫措施,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吕文明低声对陈继峰说。   陈继峰说:“我当然知道这小子不会那么傻,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技术力量,投入全力是有可能彻底销毁镜像的。”   白冰摇摇头:“没有可能。陈局长,这是网络时代,隐藏和发布信息是很简单的事,我在暗处,跟我玩这个你赢不了的,就算你动用最出色的技术专家都赢不了,我就是告诉你那些镜像的备份在哪儿,我死后它如何发布,你也没办法,到于那组创世参数,就更容易隐藏和发布了,打消那念头吧。”   陈继峰慢慢地将手枪放回裤袋,颓然坐下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历史的山巅上了,是吗?”首长无力地对宋诚说。   “是正义站在历史的山巅了。”宋诚庄严地说。   “不错,镜像把我们都毁了,但它的毁灭性远不止于此。”   “是的,它将毁灭所有罪恶。”   首长缓缓地点点头。   “然后毁灭所有虽不是罪恶但肮脏和不道德的东西。”   首长又点点头,说:“它最后毁灭的,是整个人类文明。”   他这话使其它的人都微微一楞,宋诚说:“人类文明从来就没有面对过如此光明的前景,这场善恶大博斗将洗去她身上的一切灰尘。”   “然后呢?”首长轻声问。   “然后,伟大的镜像时代将到来,全人类将面对着一面镜子,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在镜像中精确地查到,没有任何罪行可以隐藏,每一个有罪之人,都不可避免地面临最后审判,那是没有黑暗的时代,阳光将普照到每个角落,人类社会将变得水晶般纯洁。”   “换句话说,那是一个死了的社会。”首长抬头直视着宋诚说。   “能解释一下吗?”宋诚带着对失败者的嘲笑说。   “设想一下,如果DNA从来不出错,永远精确地复制和遗传,现在地球上的生命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在宋诚思考之际,白冰替他回答了:“那样的话现在的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生命进化的基础——变异,正是由DNA的错误产生的。”   首长对白冰点点头:“社会也是这样,它的进化和活力,是以种种偏离道德主线的冲动和欲望为基础的,清水无鱼,一个在道德上永不出错的社会,其实已经死了。”   “你为自己的罪行进行的这种辩解是很可笑的。”宋诚轻蔑地说。   “也不尽然。”白冰紧接着说,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他犹豫了几秒钟,好象下了决心说下去:“其实,我不愿意将镜像模拟软件公布于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我也不太喜欢有镜像的世界。”   “你像他们一样害怕光明吗?”宋诚质问道。   “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阴暗的罪行,但说到光明,那要也看什么样的光明,如果半夜窗外有探照灯照你的卧室,那样的光明叫光污染。。。。。。举个例子吧:我结婚才两年,已经产生了那种……审美疲劳,于是与单位新来的一个女大学生有了……那种关系,老婆当然不知道,大家过的都很好。如果镜像时代到来,我就不可能这样生活了。”   “你这本来就是一种不道德不负责任的生活!” 宋诚说,语气有些愤怒。   “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谁没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这年头儿要想过的快乐,有时候就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您这样一尘不染的圣人,能有几个?如果镜像使全人类都成了圣人,一点出轨的事儿都不能干,那……那他妈的还有什么劲啊!”   首长笑了起来,连一直脸色阴沉的吕陈二人都露出了些笑容。首长拍着白冰的肩膀说:“年轻人,虽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但你的思想比这位学者要深刻得多。”他说着转向宋诚,“我们肯定是逃不掉的,所以你现在可以将对我们的仇恨和报复欲望放到一边,做为一个社会哲学知识博大精深的人,你不会真浅薄到认为历史是善和正义创造的吧?”   首长这话像强力冷却剂,使处于胜利狂热中的宋诚沉静下来,“我的职责就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他犹豫了一下说,语气和缓了许多。   首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没有正面回答,很好,说明你确实还没有浅薄到那个程度。”   首长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冷水从头浇下,使他从恍惚中猛醒过来,虚弱一扫而光,那刚失去的某种力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站起身,郑重地扣上领扣,又将衣服上的皱折处仔细整理了一下,然后极其严肃地对吕文明和张继峰说:“同志们,从现在起,一切已在镜像中了,请注意自己的行为和形象。”   吕文明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像首长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长叹一声说:“是啊,从此以后,苍天在上了。”   陈继峰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   首长依次看看每个人,说:“好,我要回去了,明天的工作会很忙。”他转向白冰,“小白啊,你在明天下午六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超弦计算机带上。” 然后转向陈吕二人,“至于二位,好自为之吧。继峰你抬起头来,我们罪不可赦,但不必自惭形秽,比起他们,”他指指宋诚和白冰,“我们所做的真不算什么了。”   说完,他打开门,昂头走去。   生日   第二天对于首长来说确实是很忙的一天。   一上班,他就先后召见省里主管工业、农业、财政、环保等领域的主要负责人,向他们交待了下一步的工作。虽然同每位领导谈的时间都很短,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首长还是言简意骇地讲明了工作重点和最需要注意的问题,同时,他以老道的谈话技巧,让每个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待,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上午十点半钟,送走了最后一位主管领导,首长静下心来,开始写一份材料,向上级阐明自己对本省经济发展和解决省内国有大中型企业面临的问题的意见,材料不长,不到两千字,但浓缩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和思考。那些熟悉首长理念的人看到这份材料应该很吃惊,这与他以前的观点有很大差别。这是他在权力高端的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纯粹从党和国家的最高利益的角度,在完全不掺杂私心的情况下发表自己的意见。   材料写完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首长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杯茶,便接着工作。   这时,镜像时代的第一个征兆出现了,首长得知陈继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枪自杀,吕文明则变得精神恍惚,不断地系领口的扣子,整理自己的衣服,好象随时都有人给他拍照似的。对这两件事,首长一笑置之。   镜像时代还没有到来,黑暗已经在崩溃了。   首长命令反贪局立刻成立一个项目组,在公安和工商有关部门的配合下,立刻查封自己的儿子拥有的大西商贸集团和儿媳拥有的北原公司的全部账目和经营资料,并依法控制这些实体的法人。对自己其它亲戚和亲信拥有的各类经济实体也照此办理。   下午四点半,首长开始草拟一份名单。他知道,镜像时代到来后,省内各系统落马的处级以上干部将数以千记,现在最紧要的是物色各系统重要岗位的合适接任人选,他的这份名单就是向省委组织部和上级提出的建议。其实,在镜像出现之前,这份名单在他的心中已存在了很长时间,那都是他计划清除、排挤和报复的人。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该下班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自己至少做了一天的人。   宋诚走进了办公室,首长将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他:“这就是你那份关于我的调查材料,尽快上报中纪委吧。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份自首材料,也附上了,里面除了确认你们调查的事实外,还对一些遗漏做了补充。”   宋诚接过材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白冰要来这里,带着超弦计算机。你应该告诉他,镜像软件马上就要上报上级,一开始,上级领导会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谨慎使用它,要防止镜像软件提前泄漏到社会上,那样产生很大的副作用和危险,基于这个原因,你让他立刻将自卫所用的备份,在网上或什么其它地方的,全部删除;还有那个创世参数,如果告诉过其它人,让他列出名单,。他相信你,会照办的。一定要确认他把备份删除干净。”   “这正是我们想要做的。”宋诚说。   “然后,”首长直视着宋诚的眼睛,“杀了他,并毁掉那台超弦机。现在,你不会认为我这还是为自己着想吧。”   宋诚楞过后,摇头笑了起来。   首长也露出笑容:“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的事情与我无关。镜像已经记下了我说的这些话,在遥远未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会有人认真听这些话的。”   首长对宋诚挥了挥手让他走,然后仰在椅子的靠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沉浸在一种释然和解脱中。   宋诚走后,下午六点整。白冰准时走进了办公室,他的手里提着那个箱子,提着历史和现实的镜像。   首长招呼他坐下,看着放在办公桌上的超弦计算机说,“年轻人,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在镜像中看看自己的一生?”   “当然可以,这很容易的!”白冰说着,打开箱子启动了计算机。镜像模拟软件启动后,他首先将时标设定到现在,定位了这间办公室,屏幕上显示出两个人的实时影像后,白冰复制了首长的影像,按动鼠标右键启动了跟踪功能。这时,画面急剧变幻起来,速度之快使整块屏幕看起来一片模糊,但做为跟踪键值的首长的影像一直处于屏幕中央,仿佛是世界的中心,虽然这影像也在急剧变化,但可以看到人越变越年轻。“现在是逆时跟踪搜索,模式识别软件不可能根据您现在的形象识别和定位早年的您,它需要根据您随年龄逐渐变化的形象一步步追踪到那时。”   几分钟后,屏幕停止了闪动,显示出一个初生儿湿漉漉的脸蛋儿,产科护士刚刚把他从盘称上取下来,这个小生命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动人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呵呵,这就是我了,母亲多次说过,我一生下来就睁开眼睛了。”首长微笑着说,他显然在故做轻松地掩盖自己心中的波澜,但这次很例外地,他做的不太成功。   “您看这个,”白冰指着屏幕下方的一个功能条说,“这些按钮是对图像的焦距和角度进行调整的。这是时间滚动条,镜像软件将一直以您为键值进行显示,您如果想检索某个时间或事件,就如同在文字处理软件中查阅大文件时使用滚动条差不多,先用较大时间跨度走到大概的位置,再进行微调,借助于您熟悉的场景前后移动滚动条,一般总能找到的,这也类似于影碟的快近退操作,当然这张碟正常播放将需……”   “近五万小时吧。”首长替白冰算出来,然后接过鼠标,将图像的焦距拉开,显示出产床上的年轻母亲和整间病房,这里摆放着那个年代式样朴素的床柜和灯,窗子是木制的,引起他注意的是墙上的一块桔红色光斑,“我出生时是傍晚,时间和现在差不多,这可能是最后一抹夕阳了。”   首长移动时间滚动条,画面又急剧闪动起来,时光在飞逝,他在一个画面上停住了,一盏从天花板上吊下的裸露的电灯照着一张小圆桌,桌旁,他那戴着眼睛衣着检朴的母亲正在辅导四个孩子学习,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也就是三四岁,显然是他本人,正笨拙地捧着一个小木碗吃饭。“我母亲是小学教师,常常把学习差的学生带回家里来辅导,这样就不误从幼儿园接我了。”首长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幼年的自己不小心将木碗儿中的粥倒了一身,母亲赶紧起身拿毛巾擦时,才再次移动了时间滚动条。   时光又跳过了许多年,画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红光,好象是一个高炉的出钢口,几个穿著满是尘污的石棉工作服的人影在晃动,不时被炉口的火焰吞没又重现,首长指着其中的一个说:“我父亲,一名炉前工。”   “可以把画面的角度调一下,调到正面。”白冰说着,要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但被首长谢绝了。   “哦不不,这年厂里创高产加班,那时要家属去送饭,我去的,这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工作,就是从这个角度,以后,他炉火前的这个背影在我脑子里印得很深。”   时光又随着滚动条的移动而飞逝,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停止了,一面鲜红的队旗在蓝天的背景上飘扬,一个身穿白衣蓝裤的男孩子在仰视着她,一双手给男孩儿系上红领巾,孩子右手扬上头顶,激动地对世界宣布他时刻准备着,他的眼睛很清彻,如同那天如洗的碧空。   “我入队了,小学二年级。”   时光跳过,又一面旗帜出现了,是团旗,背景是一个烈士纪念碑,一小群少年对着团旗宣誓,他站在后排,眼睛仍像童年那样清彻,但多了几分热诚和渴望。   “我入团,初一。”   滚动条移动,他一生中的第三面红色旗帜出现了,这次是党旗。这好象是在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中,首长将焦距调向那六个宣誓中的年轻人中间的那个,让他的脸庞充满了画面。   “入党,大二。”首长指指画面,“你看看我的眼睛,能看出些什么。”   那双年轻的眼睛中,仍能看到童年的清彻、少年的热诚和渴望,但多了一些尚不成熟的睿智。   “我觉得,您……很真诚。”白冰看着那双眼睛说。   “说的对,直到那时,我对那个誓词还是真诚的。”首长说完,从眼睛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微,没有被白冰注意到。   时间滚动条又移动了几年,这次移得太过了,经过几次微调,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林荫道,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位刚刚转身离去的姑娘,那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含着晶莹的泪,一付让人心动的冰清玉洁的样子,然后在两排高大的白杨间渐行渐远……白冰知趣地站起身想离开,但首长拦住了他。   “没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说完,他放下了鼠标,目光离开了屏幕,“好了,谢谢,把机器关了吧。”   “您为什么不继续看呢?”   “值得回忆的就这么多了。”   “……我们可以找到现在的她,就是现在的,很容易!”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谢谢,真的谢谢。”   白冰走后,首长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让机关院内道岗的哨兵到办公室来一下。很快,那名武警哨兵进来,敬礼。   “你是……哦,小杨吧?”   “首长记性真好。”   “我叫你上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哨兵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话也不会说了。   首长宽容地笑笑:“向战士们问好,去吧。”在哨兵敬礼后转身要走之际,他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说:”哦,把枪留下。”   哨兵楞了一下,还是抽出手枪,走过去小心地放在宽大的办公桌的一端,再次敬礼后走出去。   首长拿起枪,取出弹夹,把子弹一颗颗地退出来,只留下一颗在弹夹里,把再弹夹推上枪。下一个拿到这枪的人可能是他的秘书,也可能是天黑后进来打扫的勤杂工,那时空枪总是安全些。   他把枪放到桌面上,把退出来的子弹在玻璃板上摆成一小圈,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然后,他踱到窗前,看着城市尽头即将落下的夕阳,它在市郊的工业烟尘后面呈一个深红色的圆盘,他觉得它像镜子。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胸前的”为人民服务”的小标牌摘下来,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小幅国旗和党旗的基座上。   然后,他在办公桌旁坐下,静静地等候着最后一抹夕阳照进来。   未来   当天夜里,宋诚来到气象模拟中心的主机房,找到了白冰,他正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已经启动的超弦计算机的屏幕。   宋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小白,我已经向你的单位领导打了招呼,马上有一辆专车送你去北京,你把超弦计算机交给一位中央领导,听你汇报的除了这位领导,可能还有几名这方面的技术专家。由于这项技术非同寻常的性质,让人完全理解和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讲解和演示的时候要耐心……白冰,你怎么了?”   白冰没有转过身来,仍静坐在那里,屏幕上的镜像宇宙中,地球太空中悬浮着,它的极地冰盖形状有些变化,海洋的颜色也由蓝转灰了些,但这些变化并不明显,宋诚是看不出来的。   “他是对的。”白冰说。   “什么?”   “首长是对的。”白冰说着,缓缓转身面对宋诚,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这是你思考了一天一夜的结果?”   “不,我完成了镜像的未来递归运算。”   “你是说……镜像能模拟未来了?!”   白冰无力地点点头:“只能模拟很遥远的未来。我在昨天晚上想出了一种全新的算法,避开较近的未来,这样就避免了因得知未来而改变现实对因果链的破坏,使镜像直接跳到遥远未来。”   “那是什么时间?”   “三万五千年后。”   宋诚小心翼翼地问:“那时的社会是什么样子?镜像在起作用吗?”   白冰摇摇头:“那时没有镜像了,也没有社会了,人类文明消亡了。”   震惊使宋诚说不出话来。   屏幕上,视点急剧下降,在一座沙漠中的城市上空悬停。   “这就是我们的城市,是一座空城,已死去两千多年了。”   死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正方形的世界,所有的建筑都是标准的正立方体,且大小完全一样,这些建筑横竖都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城市。只有方格状的街道上不时扬起的黄色沙尘,才使人不至于将城市误认为是画在教科书上的抽象几何图形。   白冰移动视点,进入了一幢正立方体建筑内部的一个房间,里面的一切已经被漫长岁月积累的沙尘埋没了,在窗边,积沙呈一个斜坡升上去,已接上了窗台。沙中有几个鼓包,像是被埋住的家电和家俱,从墙角伸出几根枯枝似的东西,那是已经大部锈蚀的金属衣帽架。白冰将图像的一部分拷贝下来,粘贴到处理软件中,去掉了上面厚厚的积沙,露出了锈蚀得只剩空架子的电视和冰箱,还有一张写字台样的桌子,桌上有一个已放倒的相框,白冰调整视点,使相框中的那张小照片充满了屏幕。   这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但照片上的三人外貌和衣着几乎完全一样,仅能从头发的长短看出男女,从身材的高低看出年龄。他们都穿著样式完全一样的类似于中山装的衣服,整齐而呆板,扣子都是一直扣到领口。宋诚仔细看看,发现他们的容貌还是有差别的,之所以产生一样的感觉,是因为他们的那完全一致的表情,一种麻木的平静,一种呆滞的庄严。   “我发现的所有照片和残存的影像资料上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没有见过其它表情,更没有哭或笑的”   宋诚惊恐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你能查查留下来的历史资料吗?”   “查过了,我们以后的历史大略是这样的:镜像时代在五年后就开始了,在前二十年,镜像模拟只应用于司法部门,但已经对社会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人类社会的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以后,镜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历史上称为镜像纪元。在新纪元的头五个世纪,人类社会还是在缓慢发展之中。完全停滞的迹象最初出现在镜像六世纪中叶,首先停滞的是文化,由于人性已经像一汪清水般纯洁,没有什么可描写和表现的,文学首先消失了,接着是整个人类艺术都停滞和消失。接下来,科学和技术也陷入了彻底的停滞。这种进步停滞的状态持续了三万年,这段漫长的岁月,史称‘光明的中世纪’。”   “以后呢?”   “以后就很简单了,地球资源耗尽,土地全部沙漠化,人类仍没有进行太空移民的技术能力,也没有能力开发新的资源,在五千年时间里,一切都慢慢结束了……就是我们现在显示的这个时候,各大陆仍有人在生活,不过也没什么看头了。”   “哦——”宋诚发出了像首长那样的长长的一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用发颤的声音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是说现在,销毁镜像吗?”   白冰抽出两根烟,递给宋诚一根,将自己的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白色的烟雾吐在屏幕上那三个呆滞的人像上:“镜像我肯定要销毁,留到现在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不过,现在我们干什么怎都无所谓了,有一点可以自我安慰:以后发生的一切与我们无关。”   “还有别人生成了镜像?”   “它的理论和技术都具备了,而根据超弦理论,创世参数的组合虽然数量巨大,但是有限的,不停试下去总能碰上那一组……三万多年后,直到文明的最后岁月,人们还在崇拜和感谢一个叫尼尔.克里斯托夫的人。”   “他是谁。”   “按历史记载:虔诚的基督教徒,物理学家,镜像模拟软件的创造者。”   镜像时代   五个月后,普林斯顿大学宇宙学实验中心。   当灿烂的星海在五十块屏幕中的一块上出现时,在场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欢呼起来。这里放置着五台超弦计算机,每台中又设置了十台虚拟机,共有五十个创世模拟软件在日夜不停地运行,现在诞生的虚拟宇宙是第32961号。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不动声色,他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胸前那枚银色的十字架在黑色的套衫上格外醒目,他默默地划了一个十字,问:   “万有引力常数?”   “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   “真空光速?”   “每秒二十九点九八万公里!”   “普朗克常数?”   “六点六二六!”   “电子电量?”   “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   “一加一?”他庄重在吻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   “等于二,这是我们的宇宙,克里斯托夫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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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垩纪往事 刘慈欣 著

白垩纪往事 刘慈欣 著 序   这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白垩纪晚期普通的一天,真的不可能搞清是哪一天了,但确实是普通的一天,这一天的地球,是在平静中度过的。   那时各大陆的形状和位置与现在大不相同,恐龙主要分布在两块大陆上,其一是冈瓦纳古陆,它在几亿年前原本是地球上唯一的完整大陆,现在经过分裂,面积已大为减小,但仍有现在的非洲和南美洲合起来那么大;其二是罗拉西亚大陆,是从冈瓦纳古陆分裂出去的一块大陆,后来形成现在的北美洲。   在这一天,在所有的大陆上,所有的生命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在这蒙昧之中的世界,它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关心自己到哪里去,当白垩纪的太阳升到正空时,当苏铁植物的大叶在地上投下的影子缩到最小时,它们只关心从哪里找到自己今天的午餐。   一头霸王龙找到了自己的午餐,它此时正处于冈瓦纳古陆的中部地区,在一片高大的苏铁林中的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上。它的午餐是一只刚刚抓到的肥硕的大蜥蜴,它用两只大爪把那只拼命扭动的蜥蜴一下撕成两半,把尾巴那一半扔进大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这时它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就在距霸王龙左脚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蚂蚁的小镇,镇子大部分处于地下,里面生活着一千多只蚂蚁。今年的旱季很长,日子越来越难了,它们已经连着两天挨饿了。   霸王龙吃完后,后退两步,满意地躺在树阴里睡午觉了。他的倒卧使小镇产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涌到地面的蚂蚁们看到霸王龙的身躯像远方一道高大的山脉,不一会儿地震又发生了,只见那道山脉在大地上来回滚动着,霸王龙把一只巨爪伸进嘴里,在巨牙间使劲抠着,蚂蚁们很快明白了恐龙睡不着的原因:牙缝里塞了肉,很难受。   蚂蚁小镇的镇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它攀上一棵小草,向下面的蚁群发出一股气味语言,气味所到之处,蚂蚁们理解了镇长的意思,也发出气味把这信息更广地传播开来,蚁群中触角挥动,出现了一阵兴奋的浪潮。随后,在镇长的率领下,蚁群向霸王龙行进,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黑色的小溪。   十分钟后,蚂蚁们便跟着镇长开始登上恐龙的巨爪。霸王龙看到了前臂上的蚁群,挥起另一只手臂要把它们扫下去。它挥起的巨掌如一片乌云瞬间遮住了正午的太阳,蚁群所在的前臂平原立刻暗了下来。蚂蚁们惊恐地仰望着空中的巨掌,急剧挥动着它们的触须,镇长则抬起前爪指着恐龙的大嘴,其他的蚂蚁也学着镇长的样子,一起指着恐龙的嘴。霸王龙愣了几秒钟,似乎明白了蚂蚁的意思。它想了想,把举着的那只爪子放了下来,前臂平原上立刻云开日出。霸王龙张开大嘴,将爪子上的一根指头搭到它的巨牙上,形成了一座沟通前臂平原与巨牙的桥梁。蚂蚁犹豫着,镇长首先向指头走去,蚁群随后跟上。   一群蚂蚁很快走到了手指的尽头,它们站在那光滑的圆锥形指尖上,充满敬畏地向恐龙的嘴里看了一眼,它们仿佛面对着一个处于雷雨前的暗夜中的世界,一阵充满血腥味的潮湿的大风迎面刮来,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当蚂蚁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模糊地看到黑暗中的远方有一大片更黑的区域,那片区域的边界还在不断地变幻着形状,好半天蚂蚁们才明白那是恐龙的嗓子眼儿,隆隆的雷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这声音是从那大黑洞的深处霸王龙庞大的胃发出的。蚂蚁们惊恐地收回目光,纷纷从指尖爬上了恐龙的巨牙,然后沿着牙面那白色的光滑峭壁爬下去。在宽大的牙缝中,蚂蚁们开始用它们有力的双颚撕咬卡在那里的粉红色的蜥蜴肉。这时霸王龙已经把指头搭到了上排牙上,后来的蚂蚁在持续不断地爬上去,然后进入牙缝中吃肉,这使得上牙的情景仿佛是下牙的镜像。在恐龙的十几道牙缝中,有上千只蚂蚁在忙碌着。很快,牙缝中的残肉被剔得干干净净。   霸王龙牙齿间的不适感消失了,恐龙还没有进化到能说声谢谢的地步,它只是快意地长出一口气,一时间突然出现的飓风掠过两排巨牙,把所有的蚂蚁都吹了出去。蚁群像一片黑色的灰尘纷纷从空中飘落,由于它们身体极轻,都安然无恙地降落在距霸王龙头部一米多远的地方。饱餐一顿的蚂蚁们心满意足地向小镇的入口走去,而消除了齿间不适的霸王龙,又打了一个滚回到凉爽的树阴里,舒适地睡去。   地球在静静地转动着,太阳无声地滑向西方,苏铁植物的影子在悄悄拉长,林间有蝴蝶和小飞虫在静静地飞着,在远方,远古大洋上的浪花拍打着冈瓦纳古陆的海岸……   没有人知道,在这宁静的一刻,地球的历史已被扭向另一个方向。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一 信息时代   时光飞逝,五万年过去了。   恐龙和蚂蚁的相互依存关系一直延续下来,两个物种一同创造了白垩纪文明,跨越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电气时代、原子时代,现在进入了信息时代。   恐龙在各大陆上建起了巨大的城市,这些城市中有上万米高的大楼,站在它们的楼顶向下看,就像我们坐在飞机上鸟瞰一样,可以看到云层几乎贴着大地。这些巨楼站立在云海之上,下面的云很密时,总是处于万里晴空之中的顶层的恐龙就会打电话问底层的门卫,下面是不是在下雨,以决定它们下班回家时要不要带伞。它们的伞也很大,像我们马戏团的顶棚。它们的汽车每一辆都有我们的一幢楼房那么大,行驶时地面在颤动。恐龙的飞机像我们的巨轮那么大,飞行时如惊雷滚过长空,并在地面上投下大大的影子。恐龙还进入了太空进行探险,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运行着它们大量的卫星和飞船,这些航天器同样是庞然大物,在地面上就能看出其形状。恐龙的世界是由庞大而复杂的计算机网络连在一起的,它们的计算机键盘上的每一个键都有我们的电脑屏幕那么大,而它们的电脑屏幕像我们的一面墙那么宽。   与此同时,蚂蚁世界也进入了先进的信息时代。蚂蚁世界的能源动力与恐龙世界完全不同,它们不使用石油和煤炭,而是采集风力和太阳能。在蚂蚁城市中能看到大量的风力发电机,外形和大小与我们的孩子玩的纸风车相仿;城市的建筑表面都是一种光亮的黑色材料,那是太阳能电池。蚂蚁世界的另一个重要技术是用生物工程制造的动力肌肉,这种动力肌肉的外形像一根根粗电缆,注入营养液后就能够进行各种频率的伸缩以产生动力,蚂蚁的汽车和飞机都是由这种动力肌肉作为发动机的。蚂蚁也有计算机,它们都是米粒大小的圆粒,与恐龙的计算机不同,没有任何集成电路,所有的计算都是由复杂的有机化学反应完成。蚂蚁计算机没有显示屏,它用化学气味输出信息,这些极其复杂精细的气味只有蚂蚁能够分辨,蚂蚁的感觉可以把这些气味翻译成数据、语言和图像。这些粒状化学计算机同样联成了庞大的网络,只是它们之间的联网不是通过光纤和电波,而是通过化学气味,计算机之间用气味语言来交换信息。蚂蚁社会的结构与我们今天见到的蚁群大不相同,反倒更像我们人类。由于采用生物工程生产胚胎,蚁后在生殖繁衍后代中的作用已微不足道,所以她们在蚂蚁社会中没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和重要性。   蚂蚁和恐龙两个世界间形成了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四肢笨拙的恐龙依赖蚂蚁的精细操作技能,在恐龙世界的所有工厂中,都有大量的蚂蚁在工作,它们主要从事恐龙工人无法胜任的微小零件的制造、精密设备和仪器的操作、维护和维修等。蚂蚁在恐龙社会发挥重要作用的另一个重要领域是医学,恐龙的所有手术仍然由蚂蚁医师们进入它们那巨大的内脏来实施,蚂蚁拥有了许多精密的医疗设备,包括微小的激光手术刀、能够在恐龙血管中行驶并清淤的微型潜艇等。   冈瓦纳大陆上的蚂蚁帝国最后统一了各个大陆上的未开化的蚂蚁部落,建立了名叫蚂蚁联邦的覆盖整个地球的蚂蚁世界。   与蚂蚁世界相反,原本统一的恐龙帝国却发生了分裂,罗拉西亚大陆独立,建立了另一个庞大的恐龙国家——罗拉西亚共和国。后来经过上千年的扩张,冈瓦纳帝国占据了原生印度、原生南极和原生澳大利亚,而罗拉西亚共和国则把自己的版图扩张至原生亚洲和原生欧洲两个大陆。冈瓦纳帝国主要由霸王龙组成,而罗拉西亚共和国主要龙种是暴龙,双方在领土扩张的漫长历史中不断爆发战争。但在最近的两百年,随着核时代的到来,战争却停止了。这完全是核威慑的结果,两个大国都存贮了大量的热核武器,战争一旦爆发,这些核弹会使地球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放射性熔炉。正是对共同毁灭的恐惧,使白垩纪地球维持了这针尖上的可怕和平。   随着时间的流逝,恐龙社会在地球上急剧膨胀,它们的数量迅速增加,各个大陆变得拥挤起来,环境污染和核战争两大威胁变得日益严重。蚂蚁和恐龙两个世界间的裂痕再次出现,白垩纪文明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云之中。   在刚刚闭幕的本年度龙蚁峰会上,蚂蚁世界要求恐龙世界采取断然措施,销毁所有核武器,保护环境和限制人口增长,在要求被拒绝后,白垩纪世界中的所有蚂蚁全体罢工。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二 蚂蚁罢工   冈瓦纳帝国首都,在高耸入云的皇宫一间宽阔的蓝色大厅中,达达斯皇帝躺在一张大沙发上,用大爪捂着左眼,不时痛苦地呻吟一声。围着它站着几头恐龙,它们是:国务大臣巴巴特、国防大臣洛洛加元帅、科学大臣尼尼坎博士、医疗大臣维维克医生。   维维克医生欠身看着皇帝说:"陛下,您的左眼已经发炎了,急需手术,但现在找不到动眼科手术的蚂蚁医生,只能用抗生素药物维持,这样下去,您的这只眼睛有失明的危险。"   "见鬼!"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接着问医生,"全国的医院都没有蚂蚁医生了吗?"   维维克点点头:"是的陛下,大量需要手术的病人得不到治疗,已经引起了一定的社会恐慌。"   "大概更大的恐慌不是来自于此吧。"皇帝说着,转向国务大臣。   巴巴特欠一下身说:"当然,陛下。现在,全国有三分之二的工厂已经停工,有几个城市还停了电,罗拉西亚共和国的情况也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恐龙能够操纵的机器和生产线也停下来了吗?"   "是的陛下,在制造业,比如汽车制造之类,如果精细的小部件造不出来,那些恐龙能够生产的大部件也无法装配成能够使用的成品,所以也都停止生产了。在另外一些工业部门,如化工和发电,蚂蚁罢工刚开始还影响不大,但后来随着设备故障的增加,维修又跟不上,瘫痪的工厂越来越多。"   皇帝暴跳如雷:"混蛋!龙蚁峰会刚结束,我就命令你们在全国范围内对恐龙产业工人进行紧急培训,以使它们能够逐步胜任原来由蚂蚁从事的精细操作。"   "陛下,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对于伟大的冈瓦纳帝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上,冈瓦纳恐龙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危机,有多少次敌众我寡的血战,多少次扑灭覆盖整个大陆的森林大火,多少次在大陆板块运动后岩浆横流的大地上生存下来……"   "但,陛下,这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只要勤学苦练,恐龙也能拥有一双灵巧的手!我们的世界不会因此而屈服于那些小虫子的要挟!"   "我将让您看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国务大臣说着,张开它的大爪,把两根红色的电线放到沙发上,"陛下,您能试着做一个维修机器设备最基本的操作:把这两根导线接起来吗?"   达达斯皇帝大爪的每根指头都有半米长,比茶杯还粗,那两根直径三毫米的电线,在它看来比我们眼中的头发丝还细,它费了很大劲,蹲在那里把两眼紧凑在沙发上,试图把那两根电线捏起来,爪子上粗大的锥形指甲像几颗小炮弹般光滑,夹起的电线最终都滑落下去,剥开电线的胶皮进行连接更是谈不上了。皇帝叹了口气,不耐烦地一挥爪子把电线扫到地上。   "就算是您最终练就了这接线的细功夫,还是无法进行维修工作,我们这粗大的手指不可能伸进那些只有蚂蚁才能钻进去的精密机器中。"   "唉——"科学大臣尼尼坎长叹一声,感慨地说,"早在八百年前,先皇就看到了恐龙世界对蚂蚁细微操作技能的依赖所产生的危险,并做出了巨大的努力,研究新的技术和设备以摆脱这种依赖,但恕我冒昧,在包括陛下在位的这两个世纪,这种努力几乎停止了,我们舒适地躺在蚂蚁服务的温床上,忘记了居安思危。"   "我没有躺在谁的温床上!"皇帝举起两只大爪愤怒地说,"事实上,先皇看到的那种危险也无数次在我的噩梦中出现,"它用一根粗指头抵着尼尼坎的前胸,"但你要知道,先皇摆脱对蚂蚁技能依赖的努力是因为失败而停止的,在罗拉西亚共和国也一样!"   "是这样,陛下!"国务大臣点点头,指指地上的电线对尼尼坎说,"博士,您不可能不知道,要想让恐龙顺利地完成接线操作,这两根电线必须有十至十五厘米粗!即使具有这样大的形体,我们也不可能想像一部内部盘着像小树那么粗的电线的移动电话,或者同样的一台电脑。与此类似,要想由恐龙操作和维护,有一半的机器设备必须造得比现在大百倍甚至几百倍,这样,资源和能源的消耗也相应的是现在的几百倍,这是恐龙世界的经济根本无法承受的!"   科学大臣点点头承认了上面的说法:"是的,更要命的是,有些设备的部件是不可能大型化的,比如光学和电磁波通讯设备,包括光波在内的电磁波的波长,决定了调制和处理它们的部件一定是微小的。没有微小部件,怎么可能想像会有计算机和网络?在分子生物学和基因工程的研究和生产方面也是类似的。"   医疗大臣说:"我们的医疗也离不开蚂蚁,没有他们,恐龙的外科手术无法想像。"   科学大臣总结道:"龙蚁联盟是大自然在进化中的一项选择,它的意义是十分深远的,没有这种联盟,地球上的文明根本不可能出现,我们绝不能容忍蚂蚁破坏这个联盟。"   "可现在我们怎么办呢?"皇帝摊开双爪看看大家问。   一直沉默的国防大臣洛洛加元帅说话了:"陛下,蚂蚁联邦固然有它们的优势,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力量,蚂蚁世界的城市比我们娃娃的积木玩具还小,我们撒泡尿就能把它冲垮!帝国应该使用这种力量。"   皇帝点点头,对元帅说:"好吧,你命令总参谋部制定一个行动方案,毁灭几座蚂铣鞘校且桓鼍妫 ?BR> "元帅,"国务大臣拉住正要离去的洛洛加说,"关键是要与罗拉西亚协调好。"   "对!"皇帝点点头,"要与它们同时行动,以防让多多米做好人,把蚂蚁联邦拉到罗拉西亚那边去。"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三 最后的战争   "在我们的那三座城市被摧毁后,为避免更大的损失,蚂蚁联邦已经暂时结束罢工,恢复在恐龙世界的工作。现在的事实已经很清楚:要么蚂蚁消灭恐龙;要么整个地球文明一起毁灭!"蚂蚁联邦最高执政官卡奇卡在议会讲坛上对议员们说。   "我同意最高执政官的看法。"蚂蚁参议员比卢比在自己的座位上挥动着触角说,"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地球生物圈只有两个命运:或者被恐龙大工业产生的污染完全毒化,或者在冈瓦纳和罗拉西亚两个恐龙大国间的核战争中被完全毁灭!"   它们的话在蚂蚁议员们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对,是做最后抉择的时候了!""消灭恐龙,拯球文明!""行动吧!行动吧!!"……"请大家冷静一下!"蚂蚁联邦的首席科学家乔耶博士挥动触角平息了喧哗,"要知道,蚂蚁和恐龙的共生关系已经延续了上万年,龙蚁联盟是地球文明的基础,当然也是蚂蚁文明的基础,如果这个联盟突然消失,并且其中的一方恐龙文明被消灭,蚂蚁文明真的能够独自存在下去吗?大家都知道,在龙蚁联盟中,恐龙从蚂蚁这里得到的东西一直是很明确很具体的,而蚂蚁从恐龙那里得到的,除了基本的生活物资外,还有一些无形的东西,这就是它们的思想和科技知识,对于蚂蚁文明来说,后者显然是更重要的,蚂蚁也许能够成为出色的工程师,但永远也成不了科学家!因为蚂蚁大脑的生理结构决定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拥有恐龙的两样东西:好奇心和想像力。"   比卢比参议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好奇心和想像力?咄咄,博士,您以为这是两样好东西吗?正是这两样东西,使恐龙成为一种神经兮兮的动物,使它们的情绪变幻不定,喜怒无常,整天在胡思乱想的白日梦中浪费时光。"   "但,参议员,正是这种变幻不定和胡思乱想,才使灵感和创造成为可能,才使探索宇宙最深层规律的理论研究成为可能,而后者是技术进步的基础。"   "好了好了——"卡奇卡不耐烦地打断乔耶博士的话,"现在不是进行这种无聊的学术讨论的时候,博士,蚂蚁世界现在面临的问题只有一个:是消灭恐龙,还是与它们一起毁灭?"   乔耶无言以对。   卡奇卡转向若列,点头示意。   若列元帅走上讲坛:"我想让大家看一样小东西,这也是我们不依赖恐龙老师而进行的技术发明中的微不足道的一项。"   在元帅的示意下,有两只蚂蚁拿上来两小条薄薄的白色片状物,像两片小纸屑,若列介绍说:"这是蚂蚁最传统的武器——雷粒的一种最新型号,这种片状的雷粒,是联邦的军事工程师们专为这场终极战争研制的。"它挥了一下触须,又有四只蚂蚁抬上来两小段导线,就是在恐龙的机器中最常见的那种,一段是红色的,另一段为绿色。它们把这两段导线放到一个支架上,然后把那两片白色的小条分别缠到两段导线的中部,小条紧紧地贴在导线上,像在上面缠了两圈白胶布。但接下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两圈小白条突然开始变色,分别变成与它们所缠的导线一样的颜色,一条变红一条变绿,很快,它们就与所缠的导线溶为一体,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卡奇卡说:"这就是联邦的最新武器:变色雷粒。它们一旦安装到位,恐龙是绝对无法发现的!"约两分钟后雷粒爆炸,啪啪两声脆响后,两段导线都被齐齐切断。   "届时,联邦将出动由一亿只蚂蚁组成的大军,它们中的一部分是目前正在恐龙世界工作的蚂蚁,另一部分则正在潜入恐龙世界。这支大军将在恐龙的机器内部的导线上,安装两亿片变色雷粒!我们把这个行动称为断线行动。"   "哇,真是一个宏伟的计划!"比卢比参议员赞叹道,引发了议员们一阵由衷的附和声。   "同时进行的另一个行动也同样宏伟!联邦将出动另一支由两千万蚂蚁组成的大军,潜入五百万恐龙的头颅,在它们的大脑主血管上安装雷粒。这五百万头恐龙是地球上几十亿恐龙中的精英部分,它们包括国家领导层、科学家、关键岗位上的技术人员和操作人员等,这些恐龙一旦被消灭,整个恐龙世界就像失去了大脑,所以我们把这个行动称为断脑行动。"   "计划的最精彩之处是对恐龙世界打击的同时性!"卡奇卡接着说,"安放在恐龙世界机器中的那两亿颗雷粒,和布设在恐龙大脑中的五百万颗雷粒,将在同一时刻爆炸!这一时刻的误差不会超过一秒钟!这使得恐龙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可能得到其他部分的救援和替代,整个恐龙社会将像大洋中部一艘被抽掉了船底的大船,飞快地沉下去!那时,我们就是真正的地球统治者了。"   "尊敬的卡奇卡执政官,能否告诉我们那一伟大时刻的具体时间?"比卢比问,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兴奋。   "所有雷粒的引爆时间,将设定在一个月后的午夜。"   蚂蚁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乔耶博士拼命地挥动触须,想让众蚂蚁安静下来,但欢呼声经久不息,他大喝了一声,才使大家安静下来把目光转向它。   "够了!你们都疯了?!"乔耶大喊道,"恐龙世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超巨型系统,这个系统如果在一瞬间全面崩溃,会产生我们难以预测的后果。"   "博士,除了恐龙世界的毁灭和蚂蚁联邦在地球上的最后胜利,您能告诉大家还会有什么别的后果吗?"卡奇卡问。   "我说过,难以预测!"   "又来了,乔耶书呆子,您那一套我们都厌烦了。"比卢比说,其他的议员对首席科学家扫了大家的兴也纷纷表示不满。   若列走过来用前爪拍拍乔耶,元帅是一只冷静的蚂蚁,也是刚才少数没有同大家一起欢呼的蚂蚁之一,"博士,我理解您的忧虑,其实这种担心我们也有过,我想恐龙的核武器失控算是最可能的一个吧。但不用担心,虽然两个恐龙大国的核武器系统全部都由恐龙控制,日常少量由蚂蚁进行的维护工作也在恐龙的严密监视之下,但对于蚂蚁特种部队来说,进入其内部也不是一件难事。我们在核武器系统中安放的雷粒数量将比别的系统多一倍,当那一时刻过后,核武器系统会同其他系统一样全面瘫痪,不会造成很大的灾难。"   乔耶叹了口气:"元帅,事情比想的要复杂得多,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真的了解恐龙世界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的蚂蚁都愣了一下,卡奇卡看着乔耶说:"博士,蚂蚁遍及恐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且上万年来一直如此!您怎么能提出一个如此愚蠢的问题?!"   乔耶缓缓地摇摇触须:"蚂蚁和恐龙毕竟是两个差异巨大的物种,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直觉告诉我,恐龙世界肯定存在着某些蚂蚁完全不知晓的巨大秘密。"   "如果您提不出什么具体的来,那就等于没说。"比卢比不以为然地说。   乔耶说:"为此,我请求建立一个信息收集系统,具体的计划是:当你们每向恐龙的大脑中布设一颗雷粒,同时也向它的耳蜗中安装一个窃听器,我将领导一个部门监听和分析这些窃听器发回的信息,以期能尽快发现一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四 雷粒   通讯大厦是巨石城信息网络的中心,担负着首都同全国的信息处理和交换任务。在冈瓦纳帝国共有上百个这样的网络中心,构成了帝国庞大信息网络的主干。   一支蚂蚁小分队已经进入了信息网络中心的一台服务器内部,它们由上百只蚂蚁组成,在五个小时前沿着一根供水管潜入通信大厦,然后又从地板上一道极小的缝隙进入了服务器机房,最后由通风孔进入这台服务器内部。在恐龙巨大的建筑和机器中,蚂蚁是通行无阻的。听到有恐龙走来,蚂蚁们赶紧躲到比它们的城市中的足球场还大的主板下面。它们听到机柜的门打开来,透过主板上的小孔,看到一面放大镜遮住了整个天空,放大镜中扭曲地映出了恐龙工程师的一只巨大的眼睛。这时蚂蚁们胆战心惊,但最后恐龙并没有发现它们。恐龙工程师没有发现蚂蚁刚刚布设的几十颗雷粒,那些小小的薄片已与贴于其上的导线颜色浑然一体,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在十几根不同颜色和粗细的导线上都贴上了薄片雷粒。还有几张薄片雷粒贴在电路板上,这些雷粒具有更高级的变色功能,它能在不同的位置变出不同的颜色,与下面的电路板精确对应,天衣无缝,比贴在导线上的雷粒更难发现。这种雷粒并不会爆炸,当到达设定的时间后,它会流出几滴强酸,将电路板上的蚀刻电路溶断。   机柜的门关上后,服务器中的世界立刻进入夜晚,只有一个电源指示灯像一个绿色的月亮挂在空中,冷却扇的嗡嗡声和硬盘哒哒的轻响反而加剧了这个世界的宁静。   不久,在信息网络中心的每台服务器中,都有一支蚂蚁小部队完成了雷粒的布设。   在广阔的外部世界,在各个大陆上,有上亿只蚂蚁正在恐龙世界的无数大机器中干着同样的事。   这天夜里,冈瓦纳恐龙帝国皇帝达达斯做了一个噩梦,它梦见黑压压的一大片蚂蚁从鼻孔爬进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又从嘴里成长长的一列爬出来,出来的每只蚂蚁嘴里都衔着一块东西,那是自己被咬碎的内脏。蚂蚁们扔下碎块后又从鼻孔钻进去,形成了一个不停循环的大圈……   达达斯皇帝的梦并非完全没有根据,此时,真的有两只蚂蚁正在钻进它的鼻孔,这两只兵蚁在白天就潜入了它的卧室,藏在枕头下等待机会。在鼻孔呼吸大风的呼啸声中,它们很有经验地在纵横交错的鼻毛丛林间悬浮着行走,以免触发恐龙的喷嚏。它们很快通过了鼻腔,沿着以前在无数次手术中早已熟悉的道路来到了眼球后面。蚂蚁们顺着半透明的视觉神经前行,向着大脑进发。有时,薄薄的隔膜挡住了通路,它们就在上面咬出洞穿过它,那洞极小,恐龙感觉不到。两只蚂蚁终于到达了大脑,大脑静静地悬浮于脑液中,像一个神秘的独立生命体。蚂蚁们仔细寻找着,很快找到了那根粗大的脑血管,它是供应大脑血液的主要通道。一只蚂蚁打开了微小的头灯,很快找到了大脑的主血管,另一只蚂蚁把一颗黄色的雷粒贴在血管透明的外壁上。然后它们从大脑部分撤出,在潮湿黑暗的头颅中沿着另一条曲折的道路向斜下方爬行,很快到达耳部,来到耳膜前,有一丝亮光从半透明的耳膜透进来,经过耳蜗放大的外界微小的声音在耳膜上轰轰作响。两只蚂蚁开始在耳膜下安装窃听器。   达达斯皇帝的噩梦还在继续,梦中自己的内脏已被完全掏空,有更多的蚂蚁钻了进去,要用自己的身体当蚁穴……当它一身冷汗地醒过来时,那两只蚂蚁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无声地从鼻孔中爬出来,爬下床,从地板上撤出了卧室。   达达斯皇帝沉重地翻了个身,再次进入了仍然被噩梦困扰的睡眠。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五 海神和明月   在蚂蚁联邦统帅部,执政官卡奇卡和联邦军队总司令若列元帅正在指挥着毁灭恐龙世界的巨大行动。有两个大屏幕分别显示着断线行动和断脑行动的进展情况。   "看起来一切顺利。"若列对卡奇卡说。   这时,联邦首席科学家乔耶走了进来。卡奇卡对它打招呼说:"啊,乔耶博士,有一个星期没看见您了!一直在忙着分析窃听到的信息吗?看您那严肃的样子,好像真有什么惊人的秘密要告诉我们了?"   乔耶点点触须:"是的,我必须立刻和你们两位谈谈。"   "我们很忙,请您简短一些。"   "我想让两位听一段录音,是在昨天召开的冈瓦纳帝国和罗拉西亚共和国首脑会议上,我们窃听到的达达斯和多多米的对话。"   卡奇卡不耐烦地说:"这次会议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们都知道两国在裁减核武器问题上又谈崩了,冈瓦纳和罗拉西亚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这更证明了我们行动的正确,必须在恐龙世界的核大战爆发之前消灭它们。"   乔耶说:"您说的是新闻公告,而我要你们听的是它们秘密进行的会谈的细节,这中间,透露出一件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事。"   录音开始播放。   ……   多多米:"达达斯陛下,您真的认为蚂蚁会那么容易屈服吗?几乎可以肯定,它们回到恐龙世界复工只是缓兵之计,蚂蚁联邦一定在策划着针对恐龙世界的重大阴谋。"   达达斯:"多多米总统,您以为我愚蠢到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吗?但与罗拉西亚的‘明月'进入负计时的事相比,蚂蚁的威胁,甚至你们的核威胁,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多多米:"是的是的,比起蚂蚁威胁和核战争的危险,‘明月'和‘海神'当然是地球文明更大的危险,那我们就先谈这个问题吧:在‘明月'的事情上指责我们是不恰当的,是‘海神'首先进入了负计时!"   ……   "停停停,"卡奇卡挥挥触角说,"博士,我听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乔耶暂停了录音机后说:"这段对话中有两个重要信息:它们提到的‘明月'和‘海神'是什么?负计时又是什么?"   "博士,恐龙高层领导者的谈话中常常出现各种古怪的代号,您干吗要在这上面疑神疑鬼?"   "从它们的谈话中可以听出,这是两样很危险的东西,能够对整个地球世界构成威胁。"   "从逻辑上说这是不可能的。博士,能够对整个地球构成威胁的东西一定是一个很大的设施,这样的设施如果存在,蚂蚁联邦不可能不知道。"   "执政官,我同意您的看法:地球上不可能有大的设施能瞒过蚂蚁而存在,但简单的规模较小的设施却有可能,它不需要蚂蚁的维护就能正常运行,比如一颗单独的洲际导弹,就可以在没有蚂蚁参与的情况下长期待命并随时可以发射。也许,‘明月'和‘海神'就是类似这样的东西。"   "要是这样就不必担心了,这种小设施是不可能对整个地球构成威胁的,我刚说过,即使能量最高的热核炸弹,要想毁灭地球也需要上万枚。"   乔耶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然后它把头凑近卡奇卡,它们触须交错,眼睛几乎撞在一起:"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执政官,核弹真的是目前地球上能量最高的武器吗?"   "博士,这是常识啊!"   乔耶缩回头来,点点触须:"不错,是常识,这就是蚂蚁思维致命的缺陷,我们的思想只局限于常识,而恐龙则在时时盯着未知的新领域。"   "那都是些与现实无关的纯科学领域。"   "那我就提醒你们一件与现实有关的事:还记得三年前夜空中突然出现的那个新太阳吗?"   卡奇卡和若列当然记得,那件亘古未有的事给它们的印象太深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南半球的正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新太阳,世界在瞬间变成白昼。那太阳的光芒十分强烈,直视它会导致暂时的失明。那个太阳大约亮了二十秒钟就熄灭了,它辐射的热量使得那个严冬之夜变得像夏天般闷热,突然融化的积雪产生的洪水淹没了好几座城市。这件事当时令蚂蚁们很震惊,它们去问恐龙是怎么回事,但恐龙科学家们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缺乏好奇心的蚂蚁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当时,蚂蚁进行的观测所得到的唯一能确定的结果是:那个新太阳出现在太阳系内,距地球约一个天文单位。"   卡奇卡仍不以为然:"博士,您所提到的事情仍然与现实无关,就算那种能量真的存在,您也无法证明恐龙已经把它弄到地球上来了,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请你们接着听下面的录音吧。"乔耶说着,又启动了录音机。   ……   达达斯:"我们这场游戏太危险了,危险得超出了可以忍受的上限,罗拉西亚应该立刻停止‘明月'的负计时,或至少将其改为正计时,如果这样,冈瓦纳也会跟着做的。"   多多米:"应该是冈瓦纳首先停止‘海神'的负计时,如果这样,罗拉西亚也会跟着做的。"   达达斯:"是罗拉西亚首先启动‘明月'的负计时的!"   多多米:"可是,陛下,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也就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四日,如果冈瓦纳的飞船没有在太空中做那件事,‘明月'和‘海神'根本就不会存在!那个魔鬼早已沿着彗星轨道飞出太阳系,与地球无关了!"   达达斯:"那是为了科学研究的需要……"   多多米:"够了!到现在您还在重复这种无耻的谎言!是冈瓦纳帝国把地球文明推到了悬崖边缘,你们这些罪犯没有资格对罗拉西亚提出任何要求!"   达达斯:"看来罗拉西亚共和国是不打算首先作出让步了?"   多多米:"冈瓦纳帝国打算吗?"   达达斯:"那好吧,看来我们都不在乎地球的毁灭。"   多多米:"如果你们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   达达斯:"呵呵呵,好的好的,恐龙本来就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种族。"   ……   乔耶停止了播放,问卡奇卡和若列:"我想,二位已经注意到了对话中提到的那个日期。"   "三年前的十二月四日?"若列回忆着,"就是那个新太阳出现的日子。"   "是的,把所有这一切联系起来,不知你们有什么感觉,但我感到毛骨悚然。"   卡奇卡说:"我们不反对您尽力搞清这件事。"   乔耶叹了口气:"谈何容易!搞清这个秘密的最好办法,是到恐龙的军事网络中查询,但蚂蚁的计算机与恐龙的在结构上完全不同,所以我们虽然能够随意进入恐龙计算机的硬件部分,却至今不能从软件上入侵,否则,怎么会用窃听这样的笨办法来搜集情报呢?而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揭开这个秘密是不可能的。"   "好吧,博士,我会提供您从事这个调查所需要的力量,但这件事不能影响我们正在进行的对恐龙的全面战争,现在唯一令我毛骨悚然的事就是让恐龙帝国继续存在下去。我觉得您一直生活在幻觉中,这对联邦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是不利的。"   乔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六 恐龙世界的毁灭   两只兵蚁悄悄地从冈瓦纳帝国皇宫大门的底缝中爬出,它们是负责在皇宫的计算机系统和恐龙的头颅中布设雷粒的三千只蚂蚁中最后撤出的两只。爬出门缝后,它们开始爬下那高大的台阶,就在第一级台阶笔直的悬崖上,它们看到了一个向上爬的蚂蚁的身影。   "咦,那不是乔耶博士吗?!"一只兵蚁吃惊地对另一只说。   "联邦首席科学家?不错,是他!"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怎么看他怪怪的?"一只兵蚁看着乔耶爬进门缝中后说。   "事情有些不对,你的对讲机呢?快向长官报告!"   达达斯皇帝正在主持一个由帝国主要大臣参加的会议,一个秘书走进来通报:蚂蚁联邦首席科学家乔耶博士紧急求见皇帝。   "让它等一等,开完会再说。"达达斯一挥爪说。   秘书出去不长时间又回来了:"它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坚持要立即见您,并且要求国务大臣、科学大臣和帝国军队总司令也在场。"   "混蛋,这个小虫虫怎么这么没礼貌?!让它等着,要不就滚!"   "可它……"秘书看了看在座的大臣们,伏到皇帝耳边低声说,"它说自己已从蚂蚁联邦叛逃。"   国务大臣插话说:"乔耶是蚂蚁联邦领导层的重要成员,它的思维方式似乎也与其他蚂蚁不太一样,它这样来,可能真有什么紧急重要的事。"   "那好,就让它到这里来吧。"达达斯指指会议桌宽大的桌面说。   "我为拯救地球而来。"乔耶站在会议桌光滑的平原上,对周围高山似的恐龙说,翻译器把它的气味语言译成恐龙语,由一个看不见的扩音器播放出来。   "哼,好大的口气,地球现在很好嘛。"达达斯冷笑了一声说。   "您很快就不这么认为了。我首先要各位回答一个问题:‘明月'和‘海神'是什么?"   恐龙们顿时警觉起来,互相交换着目光,乔耶周围的高山一时陷入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达达斯才反问:"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陛下,如果它们真是我预料的那种东西,我也会向你们透露一个关系到恐龙世界生死存亡的超级秘密,你们会认为这种交换是值得的。"   "如果它们不是你预料的那种东西呢?"达达斯阴沉地问。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们那个超级秘密,你们也可以杀死我或者永远不让我离开这里,以保住你们的秘密。不管怎样,大家都没有什么损失。"   达达斯沉默了几秒钟,对坐在会议桌左边的帝国科学大臣点点头:"告诉它。"   在蚂蚁联邦统帅部,若列元帅放下电话,神色严峻地对卡奇卡执政官说:"已经发现了乔耶的行踪,看来我们的预测是对的,这家伙叛逃了。"   "雷粒的布设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   "断线行动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二,断脑行动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卡奇卡转向显示着世界地图的大屏幕,看着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各个大陆,沉默了几秒钟后说:"让地球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吧,十分钟后引爆!"   听完了几位恐龙大臣的叙述,震惊使乔耶头昏目眩,一时站立不稳,更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博士?您是否可以按照刚才的承诺,告诉我们您的那个秘密?"达达斯问。   乔耶如梦初醒:"这太……太可怕了!!你们简直是魔鬼!不过,蚂蚁也是魔鬼……快,立刻给蚂蚁联邦最高执政官去电话!"   "您还没有回答……"   "陛下,没有时间公布什么秘密了!它们已经知道我到这里来,随时都会提前行动,恐龙世界的毁灭已是千钧一发,整个地球的毁灭将紧跟其后!相信我吧,快打电话!快!!"   "好吧。"恐龙皇帝拿起会议桌上的电话,乔耶心急如焚地看着它的粗指头一个一个地按动着电话机上那硕大的按键,随后从达达斯爪中的话筒中隐约听到了接通的信号声,几秒钟后信号声停止,它知道卡奇卡已在另一端拿起了那小如米粒的电话,话筒中很快传来了它的声音:"喂,谁呀?"   达达斯对着话筒说:"是卡奇卡执政官吗?我是达达斯,现在……"   正在这时,乔耶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像是许多钟表的秒针同时走动了一下,它知道,这是从恐龙们的头颅中传出的雷粒的爆炸声,所有的恐龙同时僵住了,这一刻的现实像被定格,达达斯爪中的话筒重重地摔在距乔耶不远处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所有的恐龙都轰然倒下,桌面平原晃动了几下,那些恐龙高山消失后,地平线处显得空旷了。乔耶爬上电话的耳机,里面仍在传出卡奇卡的声音:"喂,我是卡奇卡,您有什么事吗?喂……"   耳机的音膜在这声音中振动着,使站在上面的乔耶浑身发麻,它大喊:"执政官!我是乔耶!!"与刚才不同,它发出的气味语言没有被转化成声音,因而也无法被线路另一端的卡奇卡听到,皇宫的翻译系统已经被雷粒破坏了。乔耶没有再说话,它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接着,大厅内所有的灯都灭了,这时已是傍晚,这里的一切陷入昏暗之中。乔耶向着最近的一个窗子爬去,远处城市交通的喧哗声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很像刚才恐龙倒下前的僵滞状态。当乔耶越过会议桌的边缘向下爬时,外面开始有种种不和谐的声音传进来,先是远远的恐龙的跑动声和惊叫声,乔耶知道这声音来自皇宫外面,因为皇宫内肯定已经没有活着的恐龙了,它们都死于自己头颅中的雷粒;然后,远处的城市有警报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不长时间就消失了;当乔耶在地板上向着窗子爬过一半路程时,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它终于爬上了窗子,向外看去,巨石城尽收眼底,傍晚的城市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可以看到几根细长的烟柱升上还没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后来更多的烟柱出现了,在某些烟柱的根部出现了火光,城市的轮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起火点越来越多,火光透过窗子,在乔耶身后高高的天花板上映出跳动的暗红色光影。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七 终极威慑   "我们成功了!!"若列元帅看着大屏幕上红光闪烁的世界地图兴奋地喊道,"恐龙世界已彻底瘫痪,它们的信息系统已经完全中断,所有的城市都已断电,被雷粒所破坏的车辆已堵死了所有的道路,火灾正在到处出现和蔓延。断脑行动已经消灭了四百多万恐龙世界的重要领导成员,冈瓦纳帝国和罗拉西亚共和国的首脑机构已不存在,这两个恐龙大国已陷入没有大脑的休克状态,整个社会一片混乱。"   "这还只是开始,"卡奇卡说,"所有的恐龙城市已经断水,存粮也将很快被这些食量很大的居民吃光,那时候真正致命的时刻才到来,大批恐龙将弃城而出,在没有交通工具和道路堵塞的情况下,它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疏散开来,它们的食量太大了,至少有一半的恐龙将在找到足够的食物之前饿死。其实,在恐龙弃城之际,它们的技术社会就已经彻底崩溃,恐龙世界已退回到低技术的农业时代了。"   "两个大国的核武器系统怎么样了?"有蚂蚁问。   若列回答:"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恐龙的所有核武器,包括洲际导弹和战略轰炸机,都在我们大量雷粒的破坏下成了一堆废铁,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核事故或核污染。"   "好极了,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只需等待恐龙世界自行灭亡就可以了!"卡奇卡兴高采烈地说。   正在这时,有蚂蚁报告,说乔耶博士回来了,急着要见卡奇卡和若列。当疲惫不堪的首席科学家走进指挥中心时,卡奇卡愤怒地斥责道:"博士,你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蚂蚁联邦的伟大事业,你将受到严厉的审判!"   "当你们听完我已得知的一切时,就明白到底谁该受到审判了。"乔耶冷冷地说。   "你到冈瓦纳皇帝那里干什么去了?"若列问。   "我从它那里知道了‘明月'和‘海神'到底是什么。"   博士的这句话使蚂蚁们亢奋的情绪顿时冷了下来,它们专注地把目光集中在乔耶身上。   乔耶看看四周问:"首先,这里有没有谁知道反物质是什么?"   蚂蚁们沉默了一会儿,卡奇卡说:"我知道一些:反物质是恐龙物理学家们猜想中的一种物质,它的原子中的粒子电荷与我们世界中的物质相反。反物质一旦与我们世界的正物质相接触,双方的质量就全部转化为能量。"   乔耶点点触须说:"现在大家知道有比核武器更厉害的东西了,在同样的质量下,正反物质湮灭产生的能量要比核弹大几千倍!"   "但这和那神秘的‘明月'、‘海神'有什么关系?"   "请听我接着说: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南半球的夜间突然出现的新太阳吗?这次闪光是从一个沿彗星轨道进入太阳系的小天体上发出的,那个天体直径还不到三十公里,只是漂浮在太空中的一个小石块,但它是由反物质构成的!在它经过小行星带时,与一块陨石相撞,陨石与反物质发生湮灭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产生了那次闪光。当时,罗拉西亚和冈瓦纳都发射了探测器,也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这次湮灭产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反物质碎片,这些碎片都飞散到太空之中。恐龙天文学家很快定位了几块碎片,这并不是很困难,因为在小行星带以内,太阳风中的正粒子会与反物质产生湮灭,使那些碎片表面发出一种特殊的光。那时正值罗拉西亚和冈瓦纳军备竞赛的高峰期,于是,两个恐龙大国同时产生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采集一些反物质碎片带回地球,做为一种威力远在核弹之上的超级武器威慑对方……"   "等等等等,"卡奇卡打断了乔耶的话,"这里有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既然反物质与正物质接触后会发生湮灭,那它们用什么容器来存贮它并把它带回地球呢?"   乔耶接着说:"恐龙天文学家发现,那个反物质天体的相当大一部分是反物质铁,它们在太空中定位的碎片也都是反物质铁。反物质铁与我们世界的铁一样,能受到磁场的作用,这就为解决存贮问题提供了可能,这使得恐龙有可能制造一种容器,容器的内部为真空,并产生一个强大的约束磁场,把要存贮的反物质牢牢约束在容器的正中,避免它与容器的内壁相接触,这样就可以对反物质进行存贮,并能够将它运送或投放到任何地方。当然,这种想法最初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要想用这种容器将反物质带回地球,则是一个极其疯狂和危险的举动,但疯狂是恐龙的本性,称霸世界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它们真的那么做了!   "是冈瓦纳帝国首先走出了这通向地狱的第一步。它们设计并制造了磁约束容器,它是一个空心球,在采集反物质碎片时,这个空心球分成两个半球,分别固定在飞船在两支机械臂上,飞船缓慢地接近反物质碎片,机械臂举着两个半球极其小心地向碎片合拢,最后将碎片扣在空心球中,在两个半球合拢的同时,球内由超导体产生的约束磁场开始工作,将碎片约束在球体正中,然后,飞船就将这个球体带回了地球。   "冈瓦纳飞船载着球体容器进入地球大气层,那块碎片重达四十五吨,如果在大气层内湮灭,将使九十吨的正反物质在大气层内转化为纯能,这巨大的能量将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命。罗拉西亚恐龙当然不想与冈瓦纳帝国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所以它们眼巴巴地看着那艘飞船降落在海面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疯狂达到了巅峰:冈瓦纳飞船降落后,在海上将那个球体容器转载到一艘大货轮上,这艘船叫海神号,以后恐龙也就将它所运载的反物质碎片称为‘海神'了。这艘大船不是驶回冈瓦纳,而是驶向罗拉西亚大陆,最后停泊在罗拉西亚最大的港口上!在整个航程中,罗拉西亚不敢对这艘毁灭之船进行任何拦截,只能听之任之,那艘船进入港口如入无人之境。海神号停泊后,船上的恐龙乘直升机返回冈瓦纳,把船遗弃在港口。罗拉西亚恐龙对海神号敬若神明,不敢对它有任何轻举妄动,因为它们知道,冈瓦纳帝国可以遥控球体容器,随时关闭容器内的约束磁场,使那块反物质与容器接触而发生湮灭。如果这事发生,整个世界的毁灭在所难免,但最先毁灭的是罗拉西亚大陆,大陆上的一切将在海岸出现的一轮死亡太阳的烈焰中瞬间化为灰烬。那真是罗拉西亚共和国最黑暗的日子,而冈瓦纳帝国手握地球的生命之弦,变得无比猖狂,不断地向罗拉西亚提出领土要求,并命令其解除核武装。   "但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冈瓦纳的海神行动仅一个月后,罗拉西亚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用同样的技术从太空中将第二块反物质碎片带回地球,并做了与冈瓦纳帝国同样的事:将其装载到一艘叫明月号的货轮上,运到了冈瓦纳大陆最大的港口。   "于是,恐龙世界再次形成了平衡,这是终极威慑下的平衡,地球已被推到了毁灭的边缘上。   "为了避免世界性的恐慌,海神行动和明月行动都是在绝密状态下进行的,即使在恐龙世界,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它的底细。这两个行动都使用了不惜成本的高可靠性设备,同时使用可替换的模块结构,同时系统的规模不大,所以完全不需要蚂蚁的维护,蚂蚁联邦也就至今对此一无所知。"   乔耶的叙述使统帅部所有的蚂蚁都极为震惊,它们从胜利的巅峰一下子跌入了恐惧的深渊,卡奇卡说:"这不只是疯狂,是变态!这样以整个世界共同毁灭为基础的终极威慑,已完全失去了任何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只是彻底的变态!"   "博士,这就是您所推崇的恐龙的好奇心、想像力和创造力产生的结果。"若列元帅讥讽地说。   "别扯远了,还是回到世界面临的极度危险中来吧。"乔耶说,"我要谈到两个恐龙大国元首曾提到的‘负计时'了。为了避免在对方这种先发制人的打击下无还手之力,两个恐龙大国几乎同时对‘海神'和‘明月'采取了一种新的待命方式,这就是所谓‘负计时'。这以后,本土遥控站不再用于对反物质容器发出引爆信号,相反,它发出的是解除引爆的信号;而球形容器则每时每刻都处于引爆倒计时状态,只有在收到本土遥控站的解除信号后,它才中断本次倒计时,重新复位,从零开始新的一轮倒计时,并等待着下一次的解除信号。每次的解除信号由冈瓦纳皇帝和罗拉西亚总统亲自发出。这样,当某一方遭受对方先发制人的打击而陷入瘫痪后,解除信号就无法发出,球形容器就会完成倒计时引爆反物质。这种待命方式使先发制人的打击等于自杀,使得敌人的存在成为自己存在的必要条件,同时,也使地球面临的危险上升了一个等级,‘负计时'是这场终极威慑中最为疯狂,或用执政官的话说,最为变态的部分。"   统帅部再次陷入死寂之中。卡奇卡首先打破沉寂,它的气味语声有些颤抖:"这就是说,‘海神'和‘明月'现在都在等待着下一个解除信号?"   乔耶点点触须:"也许是两个永远不会发出的信号。"   "您是说,冈瓦纳和罗拉西亚的遥控站已经被我们的雷粒破坏了?!"若列问。   "是的。达达斯告诉了冈瓦纳遥控站的位置,也告之我他们侦察到的罗拉西亚遥控站的位置,我回来后在断线行动的数据库中查询,发现这是两个很小的信号发射站,由于其用途不明,我们只在其中的通讯设备里布设了很少的雷粒,冈瓦纳遥控站中布设了三十五颗,罗拉西亚遥控站中布设了二十六颗,总共切断六十一根导线。虽数量不多,但足以使这两个遥控站的信号发射设备完全失效。"   "每次倒计时有多长时间?"   "三天时间,六十个小时,罗拉西亚和冈瓦纳的倒计时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一般解除信号是在倒计时开始后的二十二小时发出的,这次倒计时已过去二十小时,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   若列说:"如果我们知道解除信号的具体内容,就能够自己建立一个发射台,不停地中断‘海神'和‘明月'的倒计时了。"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恐龙没有告诉我信号的内容,只是说那个信号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长密码,每次都在变化,其算法只存贮在遥控站的计算机中,我想现在已没有恐龙知道了。"   "这就是说,只有这两个遥控站能够发出解除信号了。"   "我想是这样。"   卡奇卡迅速思考了一下说:"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尽快修复它们了。"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八 遥控站战役   冈瓦纳帝国发射解除信号的遥控站位于巨石城远郊的一片荒漠之中。这是一幢顶端有复杂天线的不大的建筑,看上去像个气象站似的毫不起眼。遥控站的守卫很松懈,只有一个排的恐龙在把守,而这些守卫者主要是为了防止偶尔路过的本国恐龙无意中的闯入,并不担心敌国的间谍和破坏分子。因为,比起冈瓦纳来,罗拉西亚更愿意保证这个地方的安全。   除去守卫者外,负责遥控站日常工作的只有五头恐龙,包括一名工程师、三名操作员和一名维修技师。它们同守卫者一样,对这个站的用途全然不知。   遥控站的控制室里有一个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倒计时,从六十六小时开始递减。但这个倒计时从未减到四十四小时以下,每到这个时间(通常是早晨),另一个空着的屏幕上就出现了帝国皇帝达达斯的影像,皇帝每次只说一句简短的话:"我命令,发信号。"   这时,值班操作员就会立正回答:"是!陛下!"然后移动操作台上的鼠标,点击一下电脑屏幕上的"发射"图标,大屏幕上就会显示出如下信息:解除信号已发出——收到本次解除成功的回复信号——倒计时重置然后,屏幕上重新显示出"66:00"的数字,并开始递减。   在另一个屏幕上,皇帝很专注地看着这一切的进行,直到重置的倒计时开始,它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离开了。从皇帝关注信号发出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个信号极其重要,但这些普通恐龙操作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信号每天都推迟了一次地球的死刑。   这一天,两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中断了,信号发射机出了故障。遥控站配备的是高可靠性设备,且有冗余备份,像这样包括备份系统在内的整个设备都因故障停机,肯定不是自然或偶然因素所导致。工程师和技师立刻查找故障,很快发现有几根导线断了,而那些导线只有蚂蚁才能接上。于是它们立刻向上级打电话,请求派蚂蚁维修工来,这才发现电话已不通了。它们继续查找故障,发现了更多的断线,而这时,距皇帝命令发信号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恐龙们只好自己动手接线,但那些细线它们的粗爪很难接上,五头恐龙心急如焚。虽然电话不通,但它们相信通讯很快就会恢复,在倒计时减到四十四小时时,皇帝一定会出现在那个屏幕上。两年来,在恐龙们的意识中,皇帝的出现如同太阳升起一般成了铁打不动的规律。但今天,太阳虽升起了,皇帝却没有出现,倒计时的时钟数码第一次减到了四十四以下,还在以同样恒定的速度继续减少着。   后来恐龙们知道,不可能再指望蚂蚁了,因为发射机就是它们破坏的。从巨石城逃出来的恐龙开始经过这里,从那些惊魂未定的恐龙那里,遥控站的恐龙们知道了首都的情况,知道了蚂蚁已经用雷粒破坏了恐龙帝国所有的机器,恐龙世界已经陷入瘫痪。   但在遥控站工作的都是尽心尽责的恐龙,它们继续试图接上已断的导线。但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机器中大部分断线所在的地方,恐龙粗大的爪子根本伸不进去,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断线的线头在它们那粗笨的手指间跳来跳去,就是凑不到一起。   "唉,这些该死的蚂蚁!"恐龙技师揉揉发酸的双眼,骂了一声。   这时,工程师瞪大了双眼,它真的看到了蚂蚁!那是由百只左右的蚂蚁组成的小队伍,正在操作台白色的台面上急速行进,领队的蚂蚁对着恐龙高喊:"喂,我们是来帮你们修机器的!我们是来帮你们接线的!!我们是来……"   恐龙这时没有打开气味语言翻译器,因而也听不到蚂蚁的话,其实就是听到了它们也不会相信,对蚂蚁的仇恨此时占据了它们的整个心灵。恐龙们用它们的爪子在控制台上蚂蚁所在的位置拍着拈着,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着:"让你们放雷粒!让你们破坏机器……"白色的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污迹,这些蚂蚁都被拈碎了。   "报告执政官,遥控站内的恐龙攻击蚂蚁维修队,把它们消灭在控制台上了!"在距遥控站五十米远的一棵小草下,从遥控站中侥幸逃回来的一只蚂蚁对卡奇卡说。蚂蚁联邦统帅部的大部分成员都在这里。   "执政官,我们必须设法与遥控站的恐龙交流,说明我们的来意!"乔耶说。   "怎么交流?它们不听我们说话,根本就不打开翻译器!"   "能不能打电话试试?"有蚂蚁建议。   "早试过了,恐龙的整个通讯系统已被破坏,与蚂蚁联邦的电话网完全断开,电话根本打不通!"   若列说:"大家应该知道蚂蚁的一项古老的技艺,在蒸汽机时代之前的漫长岁月,先祖用队列排出字来与恐龙交流。"   "目前在这里已集结了多少部队?"   "十个陆军师,大约十五万只蚂蚁。"   "这能排出多少个字来呢?"   "这要看字的大小了,为了让恐龙在一定的距离上也能看清,最多也就是十几个字吧。"   "好吧,"卡奇卡想了一下,"就排出以下的字句:我们来帮你们修机器,这台机器能拯救世界。"   "蚂蚁又来了!这次好多耶!"   在遥控站的门前,恐龙士兵们看到有一个蚂蚁方阵正在向这里逼近,方阵约有三四米见方,随着地面的凸凹起伏,像一面在地上飘动的黑色旗帜。   "它们要进攻我们吗?"   "不像,这队形好奇怪。"   蚂蚁方阵渐渐近了,一头眼尖的恐龙惊叫起来:"哇,那里面有字耶!!"   另一头恐龙一字一顿地念着:"我、们、来、帮、你、们、修、机、器,这、台、机、器、能、拯、救、世、界。"   "听说在古代蚂蚁就是这样与我们的先祖交谈的,现在亲眼看见了!"有头恐龙赞叹说。   "扯蛋!"少尉一摆触须说,"不要中它们的诡计,去,把热水器中所有的热水都倒到盆里端来。"   恐龙士兵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它们的话太奇怪了,这台机器怎么能拯救世界?""谁的世界?我们的还是它们的?""这台机器发出的信号想必是很重要的。""是啊,要不为什么每天都由皇帝亲自下命令发出呢?"   "白痴!"少尉训斥道,"到现在你们还相信蚂蚁?就因为我们对它们的轻信,它们已经摧毁了帝国!这是地球上最卑鄙最阴险的虫虫,我们决不再上它们的当了!快,去倒热水!"   很快,恐龙士兵们搬出了五大盆热水,五个士兵每人端一盆,一字排开向蚂蚁方阵走去,同时把热水泼向方阵。滚烫的水花在弥漫的蒸汽中飞溅,地上的那行黑色字迹被冲散了,字阵的蚂蚁被烫死大半。   "与恐龙交流已不可能,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遥控站,将其占领后修好机器,我们自己发出解除信号。"卡奇卡看着远处腾起的蒸汽说。   "蚂蚁强攻恐龙的建筑?!"若列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卡奇卡,"这在军事上简直是发疯!"   "没办法,这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这个建筑规模不大,且处于孤立状态,短时间内得不到增援,我们集结可能集结的最大力量,是有可能攻下它的!"   "看远处那是些什么?好像是蚂蚁的超级行走车!"   听到哨兵的喊声,少尉举起望远镜,看到远方的荒原上果然有一长排黑色的东西在移动,再细看,那确实是哨兵所说的东西。蚂蚁的交通工具一般都很小,但出于军事方面的特殊需要,它们也造出了一些与它们的身体相比极其巨大的车辆,这就是超级行走车。每辆这样的车约有我们的三轮车大小,这在蚂蚁的眼中无疑是庞然大物,与我们眼中的万吨巨轮一样。超级行走车没有轮子,而是仿照蚂蚁用六条机械腿行走,所以能够快速穿越复杂的地形。每辆超级行走车可以搭载几十万只蚂蚁。   "开枪,打那些车!"少尉命令。恐龙士兵用它们仅有的一挺轻机枪向远处的行走车射击,一排子弹在沙地上激起道道尘柱,走在最前面的那辆车的一条前腿被打断了,一下子翻倒在地,剩下的五条机械腿仍在不停地挥动着。从打开侧盖的车箱里滚出许多黑色的圆球,每一个有我们的足球那么大,那是一团团的蚂蚁!这些黑球滚到地面后很快散开来,就像在水中溶化的咖啡块一样。又有两辆行走车被击中停了下来,穿透车箱的子弹并不能杀死多少蚂蚁,黑色的蚁团纷纷从车箱中滚落到地面。   "唉,要是有门炮就好了!"一名恐龙士兵说。   "是啊,有手榴弹也行啊。"   "火焰喷射器最管用!"   "好了,不要废话了,你们数数有多少辆行走车!"少尉放下望远镜,指着前方说。   "天啊,足有二三百辆啊!"   "我看蚂蚁联邦在冈瓦纳大陆的超级行走车都开到这里了。"   "这就是说,这里集结了上亿只蚂蚁!"少尉说,"可以肯定,蚂蚁要强攻遥控站了!"   "少尉,我们冲过去,捣毁那些虫虫车!"   "不行,我们的机枪和步枪对它们没有多少杀伤力。"   "我们还有发电用的汽油,冲过去烧它们!"   少尉冷静地摇摇头:"那也只能烧掉一部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卫遥控站,下面,听我的安排……"   "执政官,元帅,前方空军观察机报告,恐龙们正在挖壕沟,以遥控站为圆心挖了两圈壕沟。它们正在引来附近一条小河的水灌满外圈壕沟,还搬出了几个大油桶,向内圈的壕沟中倒汽油!"   "立刻发起进攻!"   蚁群开始向遥控站移动,黑压压一片,仿佛是空中的云层在大地上投下的阴影。这景象让遥控站中的恐龙们胆战心惊。   蚁群的前锋到达已经注满水的第一道壕沟边,最前边的蚂蚁没有停留,直接爬进了水中,后面的蚂蚁踏着它们的身体爬进稍靠前些的水中,很快,水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浮膜,这浮膜在迅速向水壕的内侧扩展。恐龙士兵们都戴上了密封头盔以防蚂蚁钻进体内,它们在水壕的内侧用铁锹向蚁群撒土,还大盆大盆地泼热水,但这些作用都不大,那层黑色浮膜很快覆盖了整个水面,蚁群踏着浮膜如黑色的洪水般涌了过来,恐龙们只得撤到第二道壕沟之内,并点燃了壕沟中的汽油。一圈熊熊烈火将遥控站围了起来。   蚁群到达火沟后,在沟边堆叠起来,形成了一道蚁坝。蚁坝不断增高,最后高达两米多,在火沟外面形成一堵黑色的墙。接着,蚁坝整体开始向火沟移动,它的表面在火光中蠕动着,仿佛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在烈火的烘烤中,蚁坝的表面冒出了青烟,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焦味,蚁坝表面被烤焦的蚂蚁不停地滚落下去,掉进火沟烧着了,在火沟的外缘形成了一圈奇异的绿火,蚁坝的表面则不断地被一层新蚂蚁代替,整个蚁坝仍坚定地站立在火沟边上。这时,大批蚂蚁从蚁坝的另一侧登上顶端,聚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大蚁球,其大小与一小时前从超级行走车上滚下的那些相当,每个蚁球包含了一个师的蚂蚁兵力。这些黑色的球体从蚁坝的顶端滚下去,有一些被大火吞没了,但大部分借着冲力滚过了火沟,到达沟的另一侧。在穿越烈火的过程中,这些蚁球的外层都被烧焦了,但那无数只蚂蚁仍互相紧抓着不放,在蚁球外面形成了一层焦壳,保护了内层的蚂蚁。滚上火沟对岸的蚁球很快达到了上千个,它们外部的焦壳很快裂开,球体溶散成蚁群,黑压压地拥上遥控站的台阶。   守卫遥控站的恐龙士兵们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它们不顾少尉的阻拦,夺门而出,绕到建筑物后面,沿着正在包围遥控站的蚁群尚未填充的一条通道狂奔而去。   蚁群涌入了遥控站的底层,然后涌上楼梯,进入控制室。同时,蚁群也爬上了建筑的外墙,由窗户进入,一时间这幢建筑的下半截变成了黑色的。   控制室中还有六头恐龙,它们是少尉、工程师、维修技师和三名操作员。它们惊恐地看着蚂蚁从门、窗和所有的缝隙进入这个房间,仿佛整幢建筑被浸在蚂蚁之海中,黑色的海水正在从各处渗进来。它们看看窗外,发现这蚂蚁之海真的存在,目力所及之处,大地都被黑色的蚁群所覆盖,遥控站只是这蚂蚁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蚁群很快淹没了控制室的大部分地板,在控制台前留下了一个空圈,六头恐龙就站在空圈中。工程师赶紧取出翻译器,打开开关时立刻听到了一个声音:"我是蚂蚁联邦的最高执政官,已没有时间向您详细说明一切,您只需要知道,如果遥控站不能在十分钟之内发出信号,地球将被毁灭。"   工程师向四周看看,黑压压的全是蚂蚁,按照翻译器上的方向指示,它看到控制台上有三只蚂蚁,刚才的话就是其中的一只说出的。它对那三只蚂蚁摇摇头:"发射机坏了。"   "我们的技工已经接好了所有的断线,修好了机器,请立即启动机器发信号!"   工程师再次摇头:"没电了。"   "你们不是有备用发电机吗?"   "是的,自从外部电力中断后,我们一直用汽油发电机供电,但现在没有油了,汽油都倒进外面的壕沟中烧光了……世界真的会在十分钟后毁灭吗?"   翻译器中传出了卡奇卡的回答:"如果发不出信号,是的!"   卡奇卡看看窗外,发现外面的火已经灭了,这证实了少尉的话,壕沟中也没有剩油了。他转身问若列:"倒计时还剩多长时间?"   若列一直在看着表,他回答说:"还剩五分钟三十秒,执政官。"   乔耶说:"刚刚接到电话,罗拉西亚那边已经失败了,守卫遥控站的恐龙在蚂蚁军队的进攻中炸毁了遥控站,对‘明月'的解除信号已不可能发出,五分钟后它将引爆。"   若列平静地说:"‘海神'也一样,执政官,一切都完了。"   恐龙们并没有听明白这三位蚂蚁联邦的最高领导者在说什么,工程师说:"我们可以到附近去找汽油,距这里五公里有一个村庄,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卡奇卡无力地挥了挥触须:"去吧,你们都去吧,想去哪就去哪儿。"   六头恐龙鱼贯而出,工程师在门口停下脚步,问了刚才少尉问的同一个问题:"几分钟后地球真的会毁灭吗?"   蚂蚁联邦的最高执政官对它做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工程师,什么东西都有毁灭的一天。"   "呵,我第一次听蚂蚁说出这么有哲学意味的话。"工程师说,转身走去。   卡奇卡再次走到控制台的边缘,对地板上黑压压一片的蚂蚁军队说:"迅速向全军将士传我的话:遥控站附近的部队立刻到这幢建筑的地下室隐蔽,远处的部队就地寻找缝隙和孔洞藏身,蚂蚁联邦政府最后告诉全体公民的话是:世界末日到了,大家各自保重吧。"   "执政官,元帅,我们一起去地下室吧!"乔耶说。   "不,您快去吧,博士。我们已犯了文明史上最大的错误,没有资格再活下去了。"   "是的,博士,"若列说,"虽然不太可能,还是希望您能把文明的火种保存下去。"   乔耶同卡奇卡和若列分别碰了碰触须,这是蚂蚁世界的最高礼仪,然后它转身混入了控制室中正在快速离去的蚁群。   蚂蚁军队离开后,控制室内一片宁静,卡奇卡向窗子爬去,若列跟着它。两只蚂蚁爬到窗前时,正好看到了一幅奇景:此时是夜色将尽的凌晨,天空中有一轮残月。突然,月牙的方向在瞬间转动了一个角度,同时亮度急剧增强,直到那银光变得电弧般刺目,把大地上的一切,包括正在疏散的蚁群,都照得毫发毕现。   "怎么回事?太阳的亮度增强了吗?"若列好奇地问。   "不,元帅,是又出现了一个新太阳,月球在反射着它的光芒,那个太阳在罗拉西亚出现,正在把那个大陆烧焦。"   "冈瓦纳的太阳也该出现了。"   "这不是吗,来了。"   更强的光芒从西方射来,很快淹没了一切。在被高温汽化之前,两只蚂蚁看到有一轮雪亮的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上迅速升起,那太阳的体积急剧膨胀,最后占据了半个天空,大地上的一切在瞬间燃烧起来。反物质湮灭的海岸距这里有上千公里,冲击波要几十分钟后才能到达,但在这之前,一切都早已在烈火中结束了。   这是白垩纪的最后一天。 《白垩纪往事》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九 漫漫长夜   寒冬已持续了三千年。   在一个稍微暖和一些的正午,冈瓦纳大陆中部,两只蚂蚁从深深的蚁穴中爬到地面。在没有生气的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大地覆盖在厚厚的冰雪下,偶尔有一块岩石从雪中露出,黑乎乎的格外醒目,极目望去,远方的山脉也是白色的。   蚂蚁A转过身来,打量着一个巨大的骨架,这种大骨架在大地上到处都有,由于也是白色的,同雪混在一起,从远处不易看到。但从这个角度看,在天空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   "听说这种动物叫恐龙。"蚂蚁A说。   蚂蚁B转过身来,也凝视着天空中的骨架:"昨天夜里你听它们讲那个关于神奇时代的传说了吗?"   "听了,它们说在几千年前,蚂蚁有过辉煌的时代。"   "是啊,它们说,那时的蚂蚁不是住在地下的洞穴中,而是生活在地面的大城市里,它们也不是由蚁后来生育,那真是一个神奇的时代。"   "那个传说里面说,那个神奇时代是蚂蚁和恐龙一起创造的,恐龙没有灵巧的手,蚂蚁就为它们干细活儿;蚂蚁没有灵活的思想,恐龙就想出了神奇的技术。"   "那个神奇的时代啊,蚂蚁和恐龙造出了许多大机器,建造了许多大城市,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   "你听懂了传说中关于那个世界毁灭的部分了吗?"   "听不太懂,好像很复杂的:恐龙世界里爆发了战争,蚂蚁和恐龙之间也爆发了战争……再到后来,地球上出现了两个太阳。"   蚂蚁A在寒风中打着抖:"唉,现在要是有个新太阳有多好啊!"   "你不懂的!那两个太阳很可怕,把陆地上的一切都烧毁了!"   "那现在为什么这么冷呢?"   "这很复杂,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两个新太阳出现以后的一段时间内,世界上确实很热,据说太阳附近的大地都融成岩浆了!但后来,新太阳爆炸时激起的尘埃在空中遮住了旧太阳的光芒,世界就变冷了,变得比那两个太阳出现前还冷得多,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恐龙那么大个儿,在那可怕的时代自然都死光了,但有一部分蚂蚁钻到地下,活了下来。"   "听说就在不久前蚂蚁还识字的,现在,我们都不认识字了,那些古代留下来的书谁也读不了了。"   "我们在退化,照这样下去,蚂蚁很快就会退化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筑穴觅食的小虫子了。"   "那有什么不好?在这艰难时代,懂得少些就舒服些。"   "那倒也是。"   ……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世界又温暖起来,别的什么动物又建立起一个神奇时代?"   "有可能,我觉得那种动物应该既有足够大的大脑,又有灵巧的双手。"   "是的,但不能像恐龙这么大,它们吃得太多,生活会很难。"   "也不能像我们这么小,脑子不够大。"   "唉,这种神奇的动物怎么会出现呢?"   "我想会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什么都会出现,我告诉你吧,什么都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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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与梦想 刘慈欣 著

光荣与梦想 刘慈欣 著   被推迟的奥运会   晨光已照亮了半个天空,西亚共和国的大地仍然笼罩在黑暗中,仿佛刚刚逝去的夜凝成了一层黑色的沉积物覆盖其上。   格兰特先生开着一辆装满垃圾的小卡车,驶出了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基地的大门。基地雇用的西亚工人都走光了,这几天他们只好自己倒垃圾,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他们这些联合国留在西亚的最后一批人员将撤离,后天或更晚一些时候,战争将再次降临这个国家。   格兰特把车停到不远处的垃圾场旁边,下车后从车上抓起一个垃圾袋扔了出去,当他抓起第二个时,举在空中停了几秒钟,在这一片死寂的世界中,他看到了帷一活动的东西,那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儿,它微微跃动着,仿佛时时在否认着自己是这黑色大地的一部分,在晨光白亮的背景上像一个太阳黑子。   一阵声响把格兰特的注意力拉回近处,他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移向他刚扔下的垃圾袋,像是地上的几块石头移动起来。那是几名每天必来的拾荒者,男女老少都有。这个被封锁了十七年的国家已在饥饿中奄奄一息。   格兰特抬起头,已能够分辩出那个远方的黑点是一个跑动的人体,在又亮了一些的晨光背景上,他这时觉得那个黑点像一只在火焰前舞动的小虫。   这时拾荒者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拾到了半截香肠,他飞快地把香肠塞进嘴里,忘情地大嚼着,其它人呆呆地看着他,这让他们静止了几秒钟,但也只有几秒钟,他们紧接着又在撕开的垃圾袋中仔细翻找起来。在他们已被饥饿所麻木的意识中,垃圾中的食物比即将升起的太阳更加光明。   格兰特再次抬起头,那个奔跑者更近了,从身材上可以看出是个女性,她体形瘦削,在格兰特的第三个印象中,她像一株在晨光中摇曳的小树苗。当她近到喘息声都能听到时,仍听不到脚步声。她跑到垃圾堆旁,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她的眼睛吸引了格兰特,那双眼睛在她那瘦小的脸上大得出奇,使她看上去像某种夜行的动物,与其他拾荒者麻木的眼神不同,这双眼睛中有某种东西在晨光中燃烧,那是渴望、痛苦和恐惧的混合,她的存在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与之相比那小小的脸盘和瘦成一根的身躯仿佛只是附属在果实上枯萎的枝叶。她脸色苍白地喘息着,听起来像远方的风声,她的嘴上泛一层白色的干皮。一名拾荒者冲她嘀咕了句什么,格兰特努力抓住这句西亚语的发音,大概听懂了:   “辛妮,你又来晚了,别再指望别人给你留吃的!”   叫辛妮的女孩子把平视的目光下移到撕开的垃圾袋上,很吃力,仿佛那无限远方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她。但饥饿感很快显现出来,她开始与其他人一样从垃圾里找吃的。现在,剩余的食物几乎已被拾完了,她只找到一个开了口的鱼罐头盒,抓出里面的几根鱼骨嚼了起来,然后吃力地吞下去,她想再次起身去寻找,却昏倒在垃圾堆旁。格兰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浸满汗水的身体轻软得今人难以置信,仿佛是一条放在他手臂和膝盖上的布袋。   “是饿的,她多次这样了。”有人用很地道的英语对格兰特说,后者把辛妮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身从驾驶室中拿出了一瓶牛奶蹲下来喂她,辛妮昏迷中很快感到了牛奶的味道,大口喝了起来。   “你家在那里?”看到辛妮稍微清醒了些,格兰特用生硬的西亚语大声问。   “她是个哑巴。”   “她住的离这儿很远吗?”格兰特抬头问那个说英语的拾荒者,他戴着眼镜,留着杂乱的大胡子。   “不,就住在附近的难民营,但她每天早晨都要从这里跑到河边,再跑回来。”   “河边?!那来回……有十多公里呢!她神志不正常?”   “不,她在训练。”看到格兰特更加迷惑,拾荒者接着说:“她是西亚共和国的马拉松冠军。”   “哦……可这个国家,好象有很多年没有全国体育比赛了吧?”   “反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辛妮已经缓了过来,自己拿着奶瓶在喝剩下的奶。蹲在她旁边的格兰特叹息着摇摇头说:“是啊,哪里都有生活在梦想中的人。”   “我就曾是一个。”拾荒者说。   “你英语讲的很好。”   “我曾是西亚大学的英美文学教授,是十七年的制裁和封锁让我们丢失了所有的梦想,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指指那些仍在垃圾中翻找的其他拾荒者说,辛妮的昏倒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现在帷一的梦想,就是你们把喝剩的酒也扔一些出来。”格兰特悲伤地看着辛妮说:“她这样会要了自己的命的。”   “有什么区别?”英美文学教授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两三天后战争再次爆发时,你们都走了,国际救援断了,所有的路也都不通了,我们要么被炸死,要么被饿死。”   “但愿战争快些结束吧,我想会的,西亚的人民已经厌战了,这个国家已经是一盘散沙。”   “那倒是,我们只想有饭吃活下去,你看他,”教授指指一个在垃圾堆中专心翻找的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他就是个逃兵。”   这时,仍然靠在格兰特臂弯中的辛妮抬起一支枯瘦的手臂指着不远处联合国救援基地的那几幢白色的临时建筑,用两手比划着。“她好像想进去。”教授说。   “她能听到吗?”格兰特问,看到教授点点头,他转向辛妮,一只手比划着,用生疏的西亚语对她说:“你不能,不能进去,我再给你,一些吃的,明天,不要来了,明天我们走了。”   辛妮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几个西亚文字,教授看了看说:“她想进去在你们的电视上看奥运会开幕式。”他悲哀地摇摇头,“这孩子,已不可救药了。”   “奥运会开幕推迟了一天。”格兰特说。   “因为战争?”   “怎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格兰特吃惊地看看周围的人说。   “奥运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教授又耸耸肩。   这时,一阵嘶哑的引擎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辆只有在西亚才能看到的旧式大客车从公路上开了过来,停在垃圾场边上,车上跳下一个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冲这一群人大喊:“辛妮在这儿吗?威弟娅.辛妮!”   辛妮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在地,那人走过来看到了她:“孩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认识我吗?”   辛妮点点头。   “你们是哪儿的?”教授看看那人问。   “我是克雷尔,国家体育运动局局长。”那人回答说,然后把辛妮从地上扶起来。   “这个国家还有体育运动局?”格兰特惊奇地问。   克雷尔手扶辛妮,看着初升的太阳一字一顿地说:“西亚共和国什么都有,先生,至少将会什么都有的!”说完,扶着辛妮向大客车走去。   上车后,看着软瘫在破旧座椅上的辛妮,克雷尔回忆起一年前他与这个女孩子相识的情景。   那个傍晚,克雷尔下班后走出体育运动局那幢陈旧的三层办公楼,疲惫地拉开他那辆老伏尔加的车门,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回头他看到了辛妮。她冲他比划着,要上他的车,他很惊奇,但她那诚挚的目光让人信任,于是就让她上了车,并按她指的方向开。   “你,哦,你是西亚人吗?”克雷尔问,他的问题是有道理的,长期进行某些体育项目训练的人,会给自己留下明显的特征,这特征不仅仅是在身型上,还有精神状态上的,虽然辛妮穿着西亚女性常穿的宽大的长衫,克雷尔专家的眼睛还是立刻看出了她身上的这种特征,但克雷尔不相信,在这个已十几年处于贫穷饥饿状态的国家里,还有人从事那种运动。   辛妮点点头。   车在辛妮的指引下开到了首都体育场,下车后,辛妮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请您看我跑一次马拉松!”在体育场跑道的起点,辛妮脱下了长衫,露出她后来一直穿着的旧运动衫和短裤,当克雷尔示意计时开始后,她步伐轻捷地跑了起来,这时克雷尔已经确信,这孩子是一块难得的长跑好材料,这反而使他的心头涌上一阵悲哀。   这座能够容纳八万人的西亚共和国最大的体育场现在完全荒废了,杂草和尘土盖住了跑道,西边有一个大豁口,是在不知哪年的空袭中被重磅炸弹炸开的,残阳正从豁口中落下,给体育场巨大阴影上方的看台投下一道如血的余辉。   战前,西亚共和国的体育曾有过辉煌的时代,但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以及随后延续至今的封锁和制裁,使得体育在这个国家成了一种巨大的奢侈。国家对体育的投入已压缩到最小,仅仅是为了能零星派出几名运动员参加国际比赛,以满足对外宣传的需要。但近年来,随着这个国家生存环境的日益严酷,这一点投入也消失了,运动员们都不知漂落何处,国家体育运动局仅剩四名工作人员,随时都可能被撤销。   夕阳在西方落下,一轮昏黄的满月又从东方升起。辛妮在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时而没入阴影,时而跑进如水的月光中,在这如古罗马斗兽场遗址般荒凉的巨大废墟中,回荡着她那轻轻的脚步声。克雷尔觉得,她是来自过去美好时代的一个幻影,时光在这月光下的废墟中倒流,一丝早已消逝的感觉又回到克雷尔的心中,他不由泪流满面。   当月光照亮了大半个体育场时,辛妮跑完了第一百零五圈,到达了终点。她没有去做缓解运动,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克雷尔,月光下,她很像跑道上一尊细长的雕像。   “两小时十六分三十秒,考虑场内和场外道路的差别,再加三分钟,仍是迄今为止的全国最好成绩。”   辛妮笑了一下。马拉松运动员的特点之一就是表情呆滞,这是他们在训练和比赛中长时间忍受单调的体力消耗的缘故,但克雷尔发现辛妮月光中的笑很动人,但这笑容却像一把刀子把他的心割出血来。他呆立着,使自己也变成了另一尊雕像,直到辛妮的喘息声像退潮的海水般平息后,他才回过神来,把手表戴回腕上,低声说:   “孩子,你生错了时候。”   辛妮平静地点点头。   克雷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衫,走过去递给辛妮:“我送你回家吧,天黑了,你父母不放心的。”   辛妮比划着,克雷尔看懂了,她说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她接过衣服,转身走去,很快消失在体育场巨大的阴影中。   大客车向市郊方向驶去,辛妮在座椅上绵软无力地随着颠簸摇晃,疲乏和虚弱令她晕晕欲睡,但后座上一个人的一句话使她猛醒过来:   “萨里,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到监狱里去的?”   辛妮直起身向后看,看到了那个被叫做萨里的人。她立刻认出了他,但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曾是西亚共和国最耀眼的体育明星。亚力克.萨里是西亚在封锁期间在国际大赛中获得获牌的三个运动员之一,他曾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获得男子飞碟双多向射击的金牌,当时成为全国的英雄,辛妮仍清楚地记得他乘趟篷汽车通过中心大街时那光辉的形象。眼前的萨里骨瘦如柴,苍白的脸上有好几道伤疤,他裹着一件肮脏的囚服,在这并不寒冷的早晨瑟瑟发抖。   克雷尔说:“他去做一个走私集团头目的保镖,人家看上了他的枪法。”   “我不想饿死。”萨里说。   “可是你差点儿被饿死,在自由公民都吃不饱的今天,监狱里会是什么样子?那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或病死,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局长先生,您把我保释出来确实救了我一命,可这是为什么?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机场,至于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召集各个运动项目原国家队的队员。”   车停了,又上来好几个人,与大部分西亚人一样,他们都面黄肌瘦,衣服破旧,有人在不停地咳嗽,饥饿和贫穷醒目地写在他们的脸上,与一般人不同的是他们都个子很高,这高大的身材更增加了他们的憔悴感,他们在车里弯着腰,像一排离水很久而枯萎的大虾。辛妮很快认出这都是原国家男蓝的球员。   “嗨,各位,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克雷尔向他们打招呼。   “在我们有力气给您讲述之前,局长先生,先让大家吃一顿早餐吧!”,“是啊,做为高级官员您体会不到挨饿的滋味,到现在您还在吃体育,可我们吃什么呢?我们一天的配给,只够吃一顿的。”,“就这一顿也快没有了,人道主义救援已经停止了!”,“没关系,再等等吧,战争一爆发,黑市上就又有人肉卖了!”……   就在男蓝队员们七嘴八舌诉苦的时候,辛妮挨个打量他们,发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没有来,克雷尔代她提出了这个问题:“穆拉德呢?”对,加里。穆拉德,西亚共和国的乔丹。   “他死了,死了有半年了。”   克雷尔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哦……那伊西娅呢?”辛妮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想起她是原国家女蓝队员,穆拉德的妻子。   “他们死在一起。”   “天啊,这是怎么了?”   “您应该问问这世道是怎么了……他们和我们一样,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这些年只有挨饿,可他们不该要孩子,那孩子刚出生局势就恶化了,配给又减少了一半,孩子只活了三个月,死于营养不良,或者说是饿死的。孩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半夜,吵一会儿哭一会儿,后来安静下来,竟做起饭来,然后两人就默默地吃饭,终于吃了这些年来的第一顿饱饭,您知道他们的饭量,把后半月的配给都吃光了。天亮后,邻居发现他们不知吃了什么毒药一起死在床上。”   一车人陷入沉默,直到车再次停下又上来一个人时,才有人说:“哇,终于见到一个不挨饿的了。”上来的是一位娇艳的女郎,染成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火,描着很深的眼影和口红,衣着俗艳而暴露,同这一车的贫困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不止吃饱吧,她过的好着呢!”又有人说。   “也不一定,现在首都已成了一座饥饿之城,红灯区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   “噢,不,穷鬼,”女郎冲说话的人浪笑了一下说,“我主要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服务。”   车里响起了几声笑,但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淹没了。“莱丽,你应该多少知道些廉耻!”克雷尔厉声说。   “噢,克雷尔大叔,不管有没有廉耻,谁饿死后身上都会长出蛆来。”女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在辛妮身边坐了下来。   辛妮瞪圆双眼盯着她,天啊,这就是温德尔。莱丽?!这就是那个曾获得世界体操锦标赛铜牌的纯美少女,那朵光彩照人的西亚体育之花?!   在剩下的路程是在沉默中走完的,二十分钟后,汽车开进了首都机场的停机坪,已经有两辆大客车先到了,它们拉来的也都是前国家队的运动员,加上这辆车,共有七十多人,这其中包括一支男子蓝球队、一支男子足球队和十一个其它竞赛项目的运动员。   跑道的起点停着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机,在西亚领空被划为禁飞区的十多年里,它显然是这个机场降落过的最大和最豪华的飞机。克雷尔领着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来到飞机前面,从舱门中走出几位西装鞋革履的外国人,当他们走到舷梯中部时,其中一位挥手对下面的人群大声说了一句什么,运动员们吃惊地认出,这人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但最让他们震惊的还是克雷尔翻译过来的那句话:   “各位,我代表国际社会到西亚共和国来,来接你们参加第二十九届奥运会!”   北京   原来北京是这样的!   当车队进入市区后,辛妮感叹道。这个遥远的城市本来与她——一个身处西亚共和国的贫穷饥饿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的,但奥运会在几年前就使北京成为她心中的圣地。辛妮对北京了解很少,仅限于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色彩灰暗的武侠片,在她的想象中,北京是一座古老而宁静的城市,她无法把这座城市与宏大壮丽的奥运会联系起来。她无数次梦到过奥运会和北京,但两者从未在同一个梦中出现过,在一些梦里,她像飞鸟般掠过宏伟的奥运赛场上的人海,在另一些梦里她则穿行于想象中的北京那些迷宫般的小胡同中和旧城墙下,寻找着奥运赛场,但从来没有找到过。   辛妮瞪大双眼看着车窗外,寻找她想象中的胡同和城墙,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崭新的现代化高层建筑群,这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像刚开封的新玩具,像一夜之间冲天长出的白嫩的巨大植物。这时,在辛妮的脑海中,奥运会和北京才完美地结合起来。   这到达新世界的兴奋感像云缝中的太阳露了一下头,在辛妮的心中投下一线光亮,但阴郁的乌云很快又遮盖了一切。   与世界各大媒体想当然的报道不同,当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得知自己将参加奥运会时,并没有什么兴奋和喜悦。像其他西亚人一样,十多年的苦难使他们对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使他们对一切意外都报有一种麻木的冷静,不管这意外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紧外壳保护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甚至没有人提出问题,就连那些理所当然的问题,如没参加过任何预选赛如何进入奥运会,都没有人提出。他们只是默默地走上飞机,麻木而又敏感地静观着事情的发展。   辛妮走进空荡荡的宽敞机舱后,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并一直注意着这里发生的事。她看到国际奥委会主席把克雷尔和西亚代表团的几位官员召集到一等舱中去,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动静。运动员们也在沉默中静静地等待,终于看到克雷尔走了出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一张纸核对名单。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的脸看,那是一张平静的脸。这平静是第一个征兆,它告诉辛妮:事情不对。很快她那敏感的眼睛又发现了第二个征兆:克雷尔拿著名单返回一等舱时,用空着的一支手去开紧闭着的舱门,尽管那支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把手,他的双眼仍平视着前方而没有向下看,仿佛一时失明了似的。这时,辛妮证实了自己的预感。   事情不对。   在机舱里大家吃了一顿饱饭,每人都吃了两到三份航空餐,这些西亚人的饭量让那几名中国空姐很吃惊。然后飞机起飞了,辛妮透过舷窗,看着云海很快覆盖西亚的大地,这云海在整个航程中都很少散开,仿佛在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疑谜。   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后,等了足有两个小时,换上统一服装的西亚体育代表团才走出机舱。当他们进入到达大厅后,立刻被一阵闪光灯的风暴照得睁不开眼。大厅中黑压压挤满了记者,他们在代表团周围拚命拥挤着,像一群看到猎物的饿狼,但总是小心地与他们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使代表团行走在一小圈移动的空地中央,仿佛他们周围有一种无形力场把记者们排斥开来。更让辛妮和其他西亚人心里发毛的是,没有人提问,大厅中只有闪光灯的咔嚓声和拥挤的人们鞋底磨擦地板的沙沙声。走出大厅时,辛妮听到空中的轰鸣,抬头看到三架小型直升机悬在半空,不知是警戒还是拍照。运送代表团的大客车只有两辆,但却有十几辆警车护送,还有一支武装警察的摩托车队。当车驶上机场到市区的公路时,辛妮和其他西亚运动员发现了一件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路被清空封闭了,看不到一辆车!   事情真的不对。   到达奥运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当西亚运动员们走下汽车时,他们心中的疑惑变成了恐惧:奥运村里一片死寂,几十幢整齐的运动员公寓楼大多黑着灯,当他们走向帷一一座亮灯的公寓楼时,辛妮注意到远处一个小广场中央的一排高高的旗杆,那些旗杆上没有国旗,像一长排冬日的枯树。在外面,城市的灯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喧响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了奥运村诡异的寂静,辛妮打了个寒战,这里让她想到了陵墓。   在运动员公寓的接待厅中,身为代表团团长的克雷尔对运动员们讲了一段简短的话:“请大家到各自的房间,晚饭在一小时后会送到房间里,今天晚上任何人不得外出,一定要好好休息,在明天上午九点钟,我们将代表西亚共和国参加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   辛妮和克雷尔、萨里同乘一个电梯,她听到萨里低声问团长:“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们真相?难道……和平视窗设想真要实现了?”   “明天你就会明白一切,我们应该让大家至少有一个晚上能睡好。”   和平视窗   辛妮仰望着雄伟的奥林匹克体育场,短暂的幸福和陶醉暂时掩盖了紧张和恐惧。不管未来几天发生什么,她已来到了所有运动员梦中的圣地,此生足矣。   但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恐惧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越来越像是一个阴沉而怪异的梦。早晨,西亚共和国代表团的车队从奥运村出发前往奥林匹克体育场,连接两地的宽阔公路旁聚集着人山人海,但辛妮看到,人群中没有鲜花彩旗和汽球,也没有欢笑和欢呼,这成千上万人集体沉默着,用同一种严峻的表情目送着车队,昨天那种让辛妮冷颤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觉得这像葬礼。   奥林匹克体育场外面十分空旷,有两道森严的警戒线,当车队驶过时,组成警戒线的武警士兵们整齐地敬礼。车队在体育场的东大门停下,运动员们下车后,克雷尔团长召集他们站成了一个方阵。辛妮站在方阵的第一排,她仔细地搜索着体育场内传出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有听到,这巨大的建筑内部一片寂静。克雷尔从车上拿出了一面宽大的西亚共和国国旗,先后招呼萨里和另外两名较有建树的运动员出列,递给他们每人国旗的一角,当他在队列中寻找第四个人时,站在前排的莱丽自己走出来,从克雷尔的手中拿过国旗的最后一角,但克雷尔摇摇头,把国旗从莱丽手中拉了出来,递给了他随便选中的一个女运动员。这巨大的羞辱使莱丽涨红了脸,她恼怒地盯了团长几秒钟,最后还是转身回到了队列中。四名运动员把国旗展开来,北京的微风在旗面上拂出道道波纹,国旗旁边的克雷尔对着运动员方阵庄严地说:   “西亚的孩子们,振作起来!现在,我们代表苦难的祖国,进入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会场!”   在国旗的引导下,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方阵开始行进,很快进入了体育场东大门高大的门廊中。门廊很长,像一条隧道,辛妮走在方阵的前排,与其他运动员一起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入口,她的心在狂跳,在她的意识中,入口那边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不可知的命运和人生在那边等着她。   尽管有了精神准备,当辛妮通过入口看到体育场的全景时,还是浑身僵住了,只是在后面方阵的推送下机械地迈步前行,这时避免精神崩溃的帷一办法就是保持这两天一直笼罩着她的感觉:这是一场恶梦。而她现在看到的已经很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面对着一个完全空旷的体育场。   九点钟的太阳照亮了这巨大体育场的一半,西亚人仿佛行进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盆地中,这荒凉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震惊的眩晕过去后,辛妮看到宽阔的运动场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很快看出那是另一个运动员方阵,正与他们相向行进,那个方阵也由一面四个运动员抬着的大旗帜指引着,阳光下辛妮辩认出那是一面星条旗。与以往进入奥运会场时乱哄哄的样子不同,美国运动员的方阵十分整齐,成一个整体方块以一种威严的节奏起伏着,像进攻中的古罗马军团。   在运动场中央,两个方阵行进到相距几十米时开始转向,最后面向简单的主席台停了下来,一切陷入寂静,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有一个人从运动场的一侧向主席台走来,他那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间回荡,像恐怖读秒声。来人不是国际奥委会主席,而是联合国秘书长。那个瘦削的巴西老人缓缓地走上主席台,注视着远处的两国运动员方阵,沉默了半分钟之久才开始讲话,经过巨大的音响系统,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整个苍穹。   “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只有美利坚合众国和西亚共和国两个国家参加,它将代替这两国间即将爆发的战争。   “如果美国获胜,西亚共和国必须履行最后通谍中的条款,这个国家将被彻底解除武装,并将被分解为三个独立的国家,原西亚政府中的战犯将受到国际法庭的审判。   “如果西亚共和国获胜,战争将中止,目前处于对西亚攻击状态的美国及其盟国军队将全部撤离,联合国将取消对西亚共和国的经济制裁,并欢迎其回到国际社会中来。   秘书长把目光投向西亚运动员方阵:“你们能够预测,在这届奥运会中,西亚共和国必败,但也请你们注意另一个事实:如果战争爆发,西亚共和国同样注定要战败,而那时,交战双方,特别是你们的国家,将付出血的代价。   “也许你们会认为,这届奥运会只是为西亚共和国的投降寻找一个借口,不是这样的。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西亚体育代表团仅以一块金牌之差负于美国的话,虽然西亚仍被认为是战败,但结果已大不相同:这个国家不会被肢解,现政府也可以继续存在,同时保留常备军队,西亚所要做的,只是销毁自己的生化武器和支付仅为最后通谍中数量三分之一的战争赔款。当然,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出现,但西亚运动员在每个单项上获得的每一块金牌,都能为失败的西亚争得一定的权利。美西两国在联合国的框架下经过极其艰难的谈判所达成的协议中,对这一切制定了详细的条款。而对于西亚来说,获得金牌的希望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亚力克.萨里和温德尔.莱丽,就分别在射击和体操上占有一定的优势。”   秘书长把目光从西亚运动员方阵上移开,仰望着北京夏日的睛空:“这就是联合国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实施,是人类在新千年中为消灭战争进行的伟大试验!   “和平视窗计划的名称来自于尊敬的比尔.盖茨先生,在新世纪到来之时,为了使微软的智慧和财富有一个更加伟大的用处,盖茨先生主持了一个宏大的软件项目,开发一个巨型模拟软件,使其能够在巨型计算机上用数字方式真实地再现各种规模的战争,最后达到在国家间用数字战争代替真实战争的目的,这个软件被命名为和平视窗。众所周知,这个设想失败了。首先,目前的软件技术还远没有达到能够全面模拟极其复杂的现代战争的程度,但设想失败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在目前的国际政治条件下,软件初始数据的输入,以及交战国对模拟结果的认可都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尽管计划在投入巨资后失败了,但盖茨先生所种下的思想种子却生根发芽,并迅速成长起来。他使我们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向,即如果人类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战争,至少可以让它以另一种较为无害的、尊重生命的方式进行。于是,在国际社会的一至赞同下,联合国再次启动了和平视窗计划。这是人类社会在社会学和国际政治上的阿波罗登月,五年来,各国有无数的政治家、社会学者、法律学者、伦理学者、自然科学家、军事家和其它各界人士为这个伟大的计划贡献了自己的智慧。   “和平视窗计划的关键是找出一个战争替代物,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较为忠实地反映各交战国的综合国力;二、能够在一个被各交战国和国际社会认可的规则下进行战争模拟。计划的研究者们很快想到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单项体育,如足球,其水平与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关系不大。但奥运动会的众多体育项目做为一个整体,其总的水平却能相当准确地反映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同时,体育做为人类最古老的一项活动,已经建立了被全人类认可的完善的竞赛规则,而奥林匹克运动会到目前为止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和影响最大的人类聚会。这就使得奥运会成为模拟战争最理想的工具。   “古希腊的奥运先哲们和上世纪的顾拜旦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所创立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有一天会对人类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而你们,这些从事本来十分单纯的体育运动的人们,更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突然肩负如此重大的使命。但历史已经把你们推到这里,请不要回避。千年之后再回首,现在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而你们,和平视窗的先驱者,将载入人类文明的史册。”   这时,又有两个人沿着跑道向主席台走来,其中一人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另一人竟是身穿迷彩服的军人,他举着燃烧的火炬,肩上有四颗将星。走上主席台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乔治.韦斯特,美国陆军上将,美军西亚战场司令官。再过五分钟,最后通谍就将到期,如果没有和平视窗,我将下令开始对西亚共和国的第一波空中打击,但现在,我将点燃奥运圣火。”然后,他向刚刚升起的五环旗敬礼,转身走上了通向大火炬的长长的阶梯。他以军人的步伐稳健地攀登着,上身和手中的火炬一直保持着笔直,最后,他在运动员们的眼中变成了巨大的奥运火炬下的一个小黑点,韦斯特将军向全世界举起了手中的火炬,庄严地静止几秒钟后,点燃了奥运圣火。   运动员们听到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奥林匹克的火焰在蓝天上燃烧起来,没有欢呼,没有鸽群,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那团古老的巨火在呼呼作响,仿佛是掠过苍穹的浩荡天风。 《光荣与梦想》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光荣与梦想(2)   两个国家的奥运会   开幕式后各项比赛全面展开,在首批赛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男子蓝球,由西亚共和国临时组建的国家队对美国梦之队。与开幕式不同,看台上挤满了观众,大部分是记者,其中体育记者只占很小的比例,主要是从西亚前线蜂拥而来的战地记者。与以住的任何球赛都不同,没有人喧哗,甚至很少有人说话,球赛在寂静中进行,只能听到蓝球击地的咚咚声和球鞋底磨擦地板的吱吱声。当上半场快结束时,已经没有人再看比分显示板了。梦之队的那些蓝球精灵们像几支黑色的大鸟在球场上轻盈地翱翔,仿佛是在一首听不见的轻扬乐曲中跳着梦之舞,而西亚队只是混进这场唯美舞蹈中的一些杂质,试图对舞蹈产生一些干扰,但梦之舞似乎没有感觉到杂质的存在,如水银之河一般顺畅地流下去……中场休息时,西亚队年迈的教练挥着瘦骨嶙嶙的拳头,嘶哑地咳嗽着,对精神和体力都要耗尽的球员们说:“不要垮掉,孩子们,不要让他们可怜我们!”但他们还是被可怜了,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有很多观众都不忍心再看下去起身离开了。   当终场的锣声响起后,梦之队黑色的蓝球舞蹈家们离开球场,西亚队的球员们仍呆立在原地不动,像潮水退后沉淀下来的沙子。过了好长时间,中锋才清醒过来,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另一个球员则跑到蓝架下,虚弱地大口吐着酸水……   在以后的比赛中,西亚共和国在所有项目上都全面败北,这本在预料之中,但败的那么惨不忍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其实,即使在战后的被封锁阶段,西亚体育还是有一定实力的,近年来随着局势的恶化,政府无暇顾及体育,原来勉强维持的商业体育俱乐部也全部消失,这些参加奥运动会的运动员们已有三四年时间没有进行任何训练。同时,他们除体育外没有其它一技之长,大多在西亚的苦难岁月中沦为最穷的人,几年的饥饿和疾病使这些人已不具备做为运动员的起码体格。   奥运会的赛程在沉闷中已走完大半,这时的民意调查表明,即使是美国观众,也希望看到西亚运动员出现奇迹,人们把创造奇迹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西亚人身上,他们是莱丽和萨里。全世界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出场。   然而,在随后到来的体操比赛中,莱丽还是让全世界失望了。她的技巧还算娴熟,但体力和力量已经不行,多次失误,在她最具优势的平衡木上也掉下来两次,根本无法与美国队那些如彩色弹簧般灵捷的体操天使们相匹敌。体操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之前,在进入赛场的路上,辛妮听到了莱丽和教练的对话:   “你真的打算做卡曼琳腾跃?”教练问,“以前你从来没有完全做成过它,高低杠并不是你的强项。”   “这次会成。”莱丽冷冷地说。   “别傻了!你就是高低杠自选动作拿满分又怎样?”   “最后得分与美国女孩儿的差距会小些。”   “那又怎么样?听我的,做我制定的那套动作,稳当地做完就行了,现在玩儿命没有意思的。”   莱丽冷笑了一下:“您真的关心我这条命吗,说真的,我都不关心了。”   比赛开始,当莱丽跃上高低杠后,辛妮立刻看出她已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身上的某种无形的桎锢已经消失,比赛对于她已不是一种使命,而是一种渲泻痛苦的方式,她在高低杠间翻飞,动作渐渐疯狂起来。观众席上出现了少有的赞叹声,但场内的体操专家们都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美国队那几位美丽的体操天使大惊失色地拥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个西亚姑娘在玩儿命。当做到高难度的卡曼琳腾跃时,莱丽完全沉浸在她的疯狂中,她成功地完成了空中直体一千零八十度空翻,但在抓住低杠腾回高杠时失手了,头向下身体成四十五度角摔在低杠下的地板上,坐在看台头一排的辛妮听到了脊椎骨断裂轻脆的卡啪声……   克雷尔抱着一面西亚国旗追上了担架,把旗的一角塞到莱丽的手中,这正是开幕式上引导西亚共和国运动员方阵的那面旗帜,莱丽死死地抓着那个旗角,她并不知道自己抓着什么,她的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苍白的脸庞因剧痛而不断抽搐,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到地上,又沾到拖地的国旗上。   “有一点我们可能没想到,”国际奥委会主席对记者们说,“当运动员成为战士后,体育也会流血。”   其实,人们对莱丽寄予如此大的希望,在很大程度上是媒体炒作的结果。莱丽的优秀只是相对的,即使她超常发挥,实力也比美国队相差很远。但萨里就不同了,他是真正的世界冠军,而与其它项目相比,停止几年训练对一个射击运动员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虽然美国是世界射击运动强国,在萨里的男子飞碟射击项目上也实力雄厚,曾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破飞碟双向射击世界纪录。但自从在二零零零年悉尼奥运会上取得该项目的铜牌后,水平就停滞不前。这次参赛的选手詹姆斯.格拉夫就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负于萨里,只拿到铜牌。所以,西亚共和国有很大希望能拿到这一块金牌,这将给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下午带来一个高潮。   前往射击比赛场的最后一段路,萨里是被西亚人高抬着走过的,西亚代表团的运动员们在周围向他欢呼,这时他已经成了他们的神明,周围簇拥的摄像记者使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情景,如果这时真有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西亚已取得了整个奥运动会的胜利。在亚洲大陆遥远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的三千万国民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等待着他们帷一的英雄带给他们最后的安慰。但萨里一直很平静,面无表情。   在射击比赛场的入口处,克雷尔郑重地对刚刚被放下来的萨里说:“你当然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如果我们至少拿到一块金牌,并由此为战后的国家争得一点权利,那么这场虚拟战争对西亚人就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萨里点点头,冷冷地说:“所以,我向国家提出参赛的条件是理所当然的:我要五百万美元。”   萨里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围绕着他的热情一下子浇灭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萨里,你疯了吗?”克雷尔低声问。   “我很正常,与我给国家带来的利益相比,我要的并不多。这笔钱只是为了我今后能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安静地渡过后半生。”   “等你拿到金牌后,国家会考虑给予奖励的。”   “克雷尔先生,您真的认为这个即将消失的国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不,我现在就要,否则拒绝比赛。你要清楚,拿到金牌后我是世界明星,退出比赛则同样会成为拒绝为独裁政府效力的英雄,后者在西方更值钱。”   萨里与克雷尔长时间地对视着,后者终于屈服地收回目光,“好吧,请等一下。”然后他挤出人群,远远地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   “萨里,你这是叛国!”西亚代表团中有人高喊。   “我的父亲是为国家而死的,他在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中阵亡,那时我才八岁,我和母亲只从政府那里拿到一千二百西亚元的抚恤金,之后物价飞涨,那点儿钱还不够我们吃两个星期的饱饭。”萨里从肩取下其他西亚运动员为他披上的国旗,抓在手中大声质问:“国家?国家是什么?如果是一块面包它有多大?如果是一件衣服它有多暖和?如果是一间房子能为我们挡住风雨吗?!西亚的有钱人早就跑到国外躲避战火了,只剩下我们这些穷鬼还在政府编织的爱国主义神话里等死!”   这时,克雷尔已经打完了电话,他挤进人群来到萨里面前:“我已经请示过了,萨里,你是在尽一个西亚公民应尽的业务,政府不能付你这笔钱。”   “很好。”萨里点点头,把国旗塞到克雷尔怀里。   “电话一直打到总统那里,他说,如果一个国家只有雇佣军才为它战斗,那它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萨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兴奋的记者们跟着他蜂涌而去。   以手捧国旗的克雷尔为中心,西亚代表团长时间默立着,仿佛在为什么默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射击场内响起了枪声,詹姆斯.格拉夫正在得到奥运历史上最容易得到的金牌。这枪声使西亚人渐渐回到现实,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刚才跟随萨里的大群记者也跑了回来,把几百个镜头一起对准了这个人。   威弟娅.辛妮,将参加一小时后开始的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项目:女子马拉松。   记者们知道辛妮是哑巴,谁都不提问,只是互相低声说着什么,像在观看一个没见过的小动物。在人群和镜头的包围中,这个黑瘦的西亚女孩儿恐惧地睁大双眼,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被一群猎犬逼到墙角的小鹿。幸好克雷尔拉起她挤出重围,登上了开往主体育场的汽车。   他们很快到达了奥林匹克体育场,这里将在傍晚举行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的闭幕式,也是马拉松的起点和终点。下车后,他们立刻被更多的记者包围了,辛妮显得更加恐惧和不安,紧紧靠在克雷尔身上,克雷尔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带着辛妮走进一间空着的运动员休息室,把几乎令她精神崩溃的喧闹关在外面。   克雷尔拿了一纸杯水走到惊魂未定的辛妮面前,在她眼前张开紧攥着的另一只手,辛妮看到掌心上放着一片白色的药片,她盯着药片看了几秒钟,又惊恐地看看克雷尔,摇摇头。   “吃了。”克雷尔以不可抗拒的口气说,又放缓声音:“相信我,没有关系的。”   辛妮犹豫地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尝到了酸酸的味道,她接过克雷尔递过来的水,把药片送了下去。几秒钟后,休息室的门轻轻开了,克雷尔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材愧梧的身影,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才吃惊地认出了他。   来人是韦斯特将军,在开幕式上点燃圣火的人,已对西亚共和国做好攻击准备的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捧着一个纸盒子。   “请您出去。”克雷尔怒视着他说。   “我想同辛妮谈谈。”   “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英语。”   “您可以为我翻译,谢谢。”将军对克雷尔微微躬身,他那凝重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我说过请您出去!”克雷尔说着把辛妮挡在身后。   将军没有回答,用一支有力的手臂轻轻地把克雷尔拔开,蹲在辛妮前面脱下了她的一只运动鞋。   “您要干什么?!”克雷尔喊道。   将军站起身,把那只运动鞋举到克雷尔面前:“这是刚在北京的运动商店里买的吧?穿这样非定做的新鞋跑马拉松,不到二十公里脚就会打泡。”说完他又蹲下身,把辛妮的另一只鞋了脱下来,一挥手把两只鞋都扔出去,然后他拿起放在旁边的纸盒打开来,露出一双雪白的运动鞋,他把那双鞋捧到辛妮面前:“孩子,这是我个人送给你的礼物,是耐克公司的一个特别车间为你定做的,那个车间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马拉松鞋。”   克雷尔这时想起来了,三天前的晚上,有两个自称是耐克公司技师的人来到奥运村辛妮的房间,用三维扫描仪为她扫描脚模。他看得出这确实是一双顶级的马拉松鞋,定做这样一双鞋的价格至少要上万美元。   将军开始给辛妮穿鞋:“马拉松是一项很美的运动,我也很喜欢,还是中尉的时候我曾在陆军运动会上拿过冠军,噢,不是马拉松,是铁人三顶。”鞋穿好后,他微笑着示意辛妮起来试试,辛妮站起来走了几步,那鞋轻软而富有弹性,与脚贴合极好,仿佛是她双脚的一部分。   将军转身走去,克雷尔跟着他到了门口,说:“谢谢您。”   将军站住,但没有转过身来:“说实话,我更希望叛逃的不是萨里而是辛妮。”   “这就不可理解了,”克雷尔说,“辛妮的成绩在西亚是最好的,但在世界上排名连前二十都进不了,更别提和埃玛比了。”   将军继续走去,留下一句话:“我害怕她的眼睛。”   马拉松   新闻媒体早就把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称为寂静的奥运会,辛妮看到,开幕式时广阔而空旷的体育场现在已被由十万人组成的人海所覆盖,但寂静依旧。这人海中的寂静是最沉重的寂静,辛妮之所以没有在精神上被压垮,是因为埃玛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西亚共和国在模拟战争中的彻底失败已成定局,萨里的离去使西亚人在精神上也彻底垮掉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已先于他们的国家四分五裂了。代表团中的一些有钱或有关系的官员已经不知去向,哪里也去不了的运动员们则把自己关在奥运村公寓的房间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没有人还有精神去观看最后一场比赛和参加闭幕式。当辛妮走向起跑点时,只有克雷尔陪着她,在十万人的注视下,她显得那么孤单弱小,像飘落在广阔运动场中的一片小枯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与她那可怜的对手相反,弗朗西丝.埃玛是被前呼后拥着走向起跑点的,她的教练班子有五个人,包括一位著名的运动生理学家,医疗保健组由六个医生和营养专家组成,仅负责她跑鞋和服装的就有三个人。埃玛现在确实已成为半人半神的名星。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有人根据世界女子马拉松最好成绩的增长速度预言,除去射击和棋类等非体力竞赛,马拉松将是女子超过男子的第一个运动项目。这个预言在三年前的芝加哥国际马拉松大赛上变为现实:埃玛创造了超过男子的世界最好成绩。对此,一些男性体育评论员酸溜溜地认为,这是男女分赛所至,在那次女子比赛的过程中风速条件明显比男子好,如果当时斯科特(男子冠军)与她们一同跑,一定能超过埃玛的。这个自我安慰的神话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被打破了,男女混合跑完全程,埃玛到达终点时把斯科特拉下了五百多米,并首次使马拉松的世界最好成绩降到两小时以下,她由此成为本世纪初最为耀眼的运动明星,被称为地球神鹿。   这个叫埃玛的黑人女孩儿一直是辛妮心中的太阳,在自己那几件可怜的财产中,她最珍爱的是一本破旧的剪贴薄,里面收集着她从旧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上百张埃玛的照片,她在难民营的窄小的上铺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埃玛的彩色运动照,那是一本挂历中的一张。辛妮去年在货摊上看到了那本挂历,但她买不起,就等着别人买,她跟踪了一个买主,看着那个杂货店主把新挂历挂到柜台边的墙上。埃玛的照片在三月那张,辛妮就渴望地等了三个月,她常常跑到杂货店去,趁人不注意掀开前面的画页看一眼埃玛那张,在四月一日清晨,她终于从店主那里得到了那张已成为废页的挂历,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现在,在起跑点上,辛妮偷偷打量着距自己几米远处的对手,这时体育场和人海都已在辛妮的眼中隐去,只有埃玛在那里,辛妮觉得她周围有一个无形的光晕,她在光晕中呼吸着世外的空气,沐浴着世外的阳光,尘世的灰尘一粒都落不到她身上。   这时,克雷尔轻轻一推使辛妮警醒过来,他低声说:“别被她吓住,她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观察过,她的心理素质很差。”听到这话,辛妮转过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克雷尔读懂了她的意思:“是的,她曾和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人竞赛并战胜了他们,但这又怎么样?那一次她没有任何压力,但这次不同,这是一次她绝对不能失败的比赛!”他斜着瞟了埃玛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些,“她肯定要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起跑后达到最高速度,企图在前十公里甩开你,记住,一开始就咬住她,让她在领跑中消耗,只要在前二十公里跟住她,她的精神就会崩溃!”   辛妮恐慌地摇摇头。   “孩子,你能做到的!那片药会帮助你!那是一种任何药检都检测不出的药,像核燃料一样强有力,难道你没有感觉出来吗?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孩子!”   这时,辛妮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一种通过奔跑来释放某种东西的强烈欲望。她又看了一眼埃玛,后者已做完了辛妮从未见过的冗长而专业的准备活动,与她并肩站在起跑线后面,埃玛一直高傲地昂着头,从未向辛妮这边看过一眼,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   发令枪终于响了,辛妮和埃玛并排跑了出去,开始以稳定的速度绕场一周。她们所到之处,观众都站了起来,在看台上形成一道汹涌的人浪,人群站起的声音像远方沉闷的滚雷,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人们默默地看着她们跑过。   在以往的训练中,每次起跑后辛妮总是感到一种安宁,仿佛她跑起来后就暂时离开了这个冷酷的世界,进入了自己的时空,那里是她的乐园。但这次,她的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她渴望尽快跑完这一圈,进入体育场外的世界,她渴望尽快到达一个地方,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一种叫GMH—6的药。   她奔跑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中,空气中有剌鼻的药味,但她知道,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药能给病人了,走廊边靠墙坐着和躺着许多无助的病人,他们的呻吟声在她耳中转瞬即逝。妈妈躺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同样昏暗的病房中,在病床肮脏的床单上她的皮肤白得剌眼,这是一种濒死的白色,就在这白皮肤上正有点点血珠渗出,护士已懒得去擦,妈妈周围的床单湿了殷红的一圈。这是最近有很多人患上的怪病,据说是由于最近那次轰炸中一种含铀的炸弹引起的。刚才,医生对辛妮说妈妈没救了,即使医院有那种药,也只是再维持几天而已。辛妮在医生面前拚命地比划着,问现在哪里还有那种药,医生费了很大劲儿才搞懂了她的意思。那是一种联合国救援机构的医生们最近带来的药,也许在市郊的救援基地有。辛妮从自己的书包中抓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一起伸到医生面前,她那双大眼睛中透出的燃烧的焦虑和渴望让医生叹了口气,那是西欧的新药,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算了吧孩子,那药不是给你们这样的穷人用的,其实,饿死和病死有什么区别?好好,我给你写……   辛妮跑出了医院的大门,好高好宏伟的大门啊,门的上方燃着圣火,像天国的明灯。她记得三天前自己曾跟随着国旗通过这道大门,现在,祖国的运动员方阵在哪儿?现在引导她的不是国旗,是埃玛,她心中的神。正如克雷尔所料,一出大门,埃玛开始迅速加速,她像一片轻盈的黑羽毛,被辛妮感觉不到的强风吹送着,她那双修长的腿仿佛不是在推动自己奔跑,而只是抓住地面避免自己飞到空中。辛妮努力地跟上埃玛,她必须跟上,她自己的两脚在驱动着妈妈的生命之轮。这是首都的大街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阔了?旁边有华丽的高楼和绿色的草坪,但却没有弹坑。路的两边人山人海,那些人整洁白净,显然都是些能吃饱饭的人。她想搭上一辆车,但这一天戒严,说是有空袭,路上几乎没有车,好象只有那辆在埃玛前面时隐时现的引导车,可以看到上面对着她们的几台摄像机。辛妮的意识深处知道自己不能搭那辆车,原因……很清楚,她已经到过那里了,她已经跑到联合国救援基地了,在一幢白房子里,她给那些医生们看那张写着药名的纸,噢,不,一名会讲西亚语的医生对她说,不,这种药不属于救援品,你需要买的,哦,你当然买不起,我都买不起。那么,埃玛你还跑什么?我得不到那药了,妈妈……当然,我们要跑下去的,要快些回到妈妈那里,让她再最后看我一眼,让我再最后看她一眼。想到这里辛妮心里焦虑的火又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加速了,赶上了埃玛,几乎要超过她了——让她在领跑中消耗!辛妮想起了克雷尔的嘱附,又减速跟到埃玛身后。埃玛觉察到辛妮的举动,立刻开始了第二轮加速,她们已经跑出了五公里,这个西亚毛孩子还没有被甩掉,埃玛有些恼怒了,地球神鹿显示出疯狂的一面,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辛妮前面燃烧。辛妮也跟着加速,她必须跟上埃玛,她希望埃玛再快些,她想妈妈……啊,不对,路不对,埃玛这是要去哪里?前方远处那根剌入天空的巨针是什么?电视塔?首都的电视塔好象早就被炸塌了。但不管去哪里,她要跟着埃玛,跟着她心中的神……她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浑身泥土和汗水的辛妮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妈妈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被盖在一张白布下,有两个人正想移走遗体,但辛妮像发狂的小野兽似地阻挠着,他们只好作罢。那个给她写药名的医生说:“好吧,孩子,你可以陪妈妈在这里呆一晚上,明天我们为你料理母亲的后事,然后你就得离开了,我知道你没地方可去,但这里是医院,孩子,现在谁都不容易。”于是辛妮静静地坐在妈妈的遗体旁,看着白布上有几点血渍出现,后来惨白的月光从窗中照进来,血渍在月光中变成了黑色。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月光已移到了墙上,有人进门开了灯,辛妮没有看那人,只觉得他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按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地过了一会儿,她听那人说:“五十二下。”她的手被轻轻放下,那人又说:“天黑前我在楼上远远看着你跑过来,他们说你到救援基地去了,今天没有车的,那你就是跑去的?再跑回来,二十公里左右,才用了一小时十几分钟,这还要算上你在救援基地里耽误的时间,而你的心跳现在已恢复到每分钟五十二下。辛妮,其实我早注意到你了,现在更证实了你的天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斯特姆.奥卡,体育教师,带过你们班的体育课。你这个学期没来上学,是因为妈妈的病?哦,就在你妈妈去世时,我的孙子在楼上出生了,辛妮,人生就是这样,来去匆匆。你真想像妈妈这样,在贫穷中挣扎一辈子,最后就这么凄惨地离开人世?”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辛妮,她终于从恍惚状态中醒来,看了奥卡一眼,认出了这个清瘦的中年人,她缓缓地摇摇头。   “很好,孩子,你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你可以站在宏伟的奥运赛场中央的领奖台上,全世界的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你,我们苦难的祖国的国旗也会因你而升起。”辛妮的眼中并没有放出光来,但她很注意地听着,“关键在于,你打算吃苦吗?”辛妮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吃苦,但我说的苦不一样,孩子,那是常人无法忍受的,你肯定能忍受吗?”辛妮站了起来,更坚定地点点头,“好,辛妮,跟我走吧。”   埃玛保持着恒定的高速度,她的动作精确划一,像一道进入死循环的程序,像一架奔驰的机器。辛妮也想把自己变成机器,但是不可能。她在寻找着下一个目的地,而目的地消失了,这让她恐惧。但她竟然支撑下来了,她竟然跟上了地球神鹿,她知道那神奇的药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血管中燃烧,给她无尽的能量。路线转向九十度,她们跑到了这条叫长安街的世界上最宽的大街。应该更宽的,因为路的两侧应该是无际的沙漠。在延续几年的每天不少于20公里的训练中,辛妮最喜欢的就是城外的这条路。每天,辽远的沙漠在清晨的暗色中显得平滑而柔软,那条青色的公路笔直在伸向天边,世界显得极其简单,而且只有她一个人,那轮在公路尽头升起的太阳也像是属于她一人的。那段日子,虽然训练是严酷的,辛妮仍生活得很愉快。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由回头看她一眼,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哑女孩儿的脸色居然是红润的。与其它女孩一色儿的菜色面容相比,并不漂亮的她显得动人了许多。辛妮自己也很惊奇,在这个饥饿国度里她竟然能吃饱!奥卡把辛妮安置在学校的一间空闲的教工宿舍中,每天吃的饭奥卡都亲自给她送来,面包土豆之类的主食管够,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还不时有奶酪、牛羊肉和鸡旦之类的营养,这类东西只能在黑市上买到,且贵得像黄金,辛妮不知道奥卡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做为教师,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自己吃一个星期的饱饭。辛妮问过好几次,但他总是假装不懂她的哑语……   在亚洲大陆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已处于分裂的边缘,政府已经瘫痪,已被宣布为战犯的人都开始潜逃,普通公民则麻木地等待着。少数还在看奥运马拉松直播的人开始把消息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回到电视机和收音机前。   路更宽了,宽得辛妮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奔跑在世界最大的广场上,左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东方古代建筑,她知道那后面是一个古代大帝国的宏伟王宫;右边的广场上是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广阔国家的国旗,辛妮最初以为这是一个王国,但人们告诉她这也是一个共和国,而且遭受过比她自己的共和国更大的苦难。这时她看到了红色的标志牌从身边移过,上书“二十一公里”,马拉松半程已过,辛妮仍紧跟着埃玛。埃玛回头看了辛妮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对手。辛妮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很是震惊:眼中的傲慢已荡然无存,辛妮从中看到了——恐惧。辛妮在心里大喊:埃玛,我的神,你怕什么?我必须跟上你!虽是没有目的地的路,可辛妮有东西要逃避,她要逃开奥卡老师家的那些人,他们正在学校等着她呢!他们推着奥卡来到她的住处,来的有奥卡的抱着婴儿的妻子,有他的三个兄弟,还有其他几个辛妮不认识的亲戚。他们指着辛妮愤怒地质问奥卡,这个野孩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奥卡说她是马拉松天才!他们说奥卡是混旦,在这每天都有人饿死的时代,谁还会想起马拉松?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不可救药的梦想家,可你不该把那本老版古兰经买掉,那上面的字用金粉写成,很值钱,可那是祖传的宝物,全家挨饿这么长时间都没舍得卖。而你竟用那些钱供这个小哑巴过起公主一样的日子来,你自己的孙子还没奶吃呢!你没有听到他整夜哭吗?你看看他瘦成了什么样子……后来有传言说,辛妮是奥卡和威伊娜(辛妮的母亲)的私生子。开始,这种说法似乎不成立,因为在辛妮出生的前后几年,威伊娜一直居住在一座北方的城市中,这是有据可查的,而那段时间,奥卡做为一名陆军少尉正在南方参加第一次西亚战争,还负过伤。但又有传言说,奥卡的战争经历是他自己撒的一个弥天大谎,他根本没有参加过战争,也没有去过南方战线,在第一次战争时期,他实际上是和威伊娜在北方渡过的。   三十公里,辛妮仍然紧跟着埃玛。赛况传出,举世关注,空中出现了两架摄像直升机。在西亚共和国,所有人都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屏住呼吸注视着这最后的马拉松。这时,缺氧造成的贫血已使世界在辛妮的眼中已变成了一团黑雾,她感觉到心跳如连续的爆炸,每一次都使胸腔剧疼,大地如同绵花,踏上去没有着落。她知道,那片药的作用已经过去。黑雾中冒出金星,金星合为一团,那是奥运圣火。我的火要灭了,辛妮想,要灭了。韦斯特将军举着火炬,露着父亲般的微笑,辛妮,要想让火不灭,你得把自己点燃,你想燃烧自己吗?点燃我吧!辛妮大喊,将军伸过火炬,辛妮感觉自己轰地燃烧起来……   那天夜里,辛妮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到教工宿舍奥卡的房间去,他几天前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辛妮用哑语说:我要走了,老师回家吧,让小孙子有奶吃。奥卡摇摇头,他的头发这几天变得花白,辛妮,你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你非走不可吗?你还是觉得我为你所做的这些没理由?那好吧,我给你一个理由: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是你父亲,我只是在赎罪而已。辛妮本来对那些传言半信半疑,听到奥卡这话她全信了,她并没有扑到父亲怀里哭,他欠她们母女的太多了,这使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那仍然是辛妮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她毕竟有爸爸了。   这时,有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隐隐传来,是埃玛,竟是埃玛,她边跑边哭,断续地说着什么,那几个词很简单,只有初一文化程度的辛妮几乎都能听懂:“上帝……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辛妮这时几乎要可怜她了,我的神,你要跑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目的地。埃玛得到了回答,那声音是从她右耳中的微型耳机传出的,不是上帝,是她的主教练。“别怕,我们能肯定她已经耗尽体力了,她现在是在拚命,而你的潜力还很大,需要的只是冷静一下。听着,埃玛,慢下来,让她领跑。”   当埃玛慢下来时,辛妮曾有过短暂的兴奋感,但当她觉察到埃玛紧跟在自己身后时,才意识到已遇到了致命的一招。辛妮目前只有三个选择:一是随对手慢下来,形成两人慢速并行的局面,这将使埃玛在体力和心理上都得到恢复;二是以现有速度领跑,这样埃玛将有机会在心理上得到恢复(这也是目前她最需要的)。以上任何一种选择,都将使埃玛恢复她做为马拉松巨星的超一流战斗力,在最后一段距离的决斗中辛妮必败无疑。唯一取胜的希望是第三种选择:迅速加速,甩开对手。以辛妮目前已经耗尽的体力,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她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开始加速。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长跑运动员,领跑也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正因为如此,在马拉松比赛的大部分赛程中,参赛者都是分成若干个集团以一种约定速度并行前进,每个集团中如有人发起挑衅开始加速,除非他(她)有把握最后甩开对手,否则只能做为领跑者,成为其跟随者通向胜利的垫脚石。而辛妮的比赛经验几乎为零,当前面的道路无遮挡地展现在她面前,夏天的热风迎面扑来时,她像一名跟着一艘小艇在大洋中游泳的人,那小艇突然消失,只有她漂浮在无际的波涛之中。她争需一个心理上的依托,一个目的地,或一个目的,她找到了,她要去父亲那里。   奥卡把辛妮送到郊区的一名失业的田径教练那里,让教练对她的训练进行一段时间的指导。五天后,辛妮就得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她立刻赶回去,只拿到了斯特姆.奥卡的骨灰盒。辛妮在最后那段日子里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但她不知道,她这一段的训练是靠他卖血支撑的。辛妮走后,奥卡在一次上体育课时突然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同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一样,辛妮静坐在学校的那个小房间里,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父亲的骨灰上。但时间不长,门被撞开了,奥卡的妻子和那群亲戚闯了进来,逼问辛妮奥卡给她留下了什么东西,同时在屋里乱翻起来。学校的老校长跟了进来,斥责他们不要胡来,这时有人在辛妮的枕头下找到了奥卡留给辛妮的一件新运动衫,里面缝了一个口袋,撕开那个口袋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注明是给辛妮的遗产。看来奥卡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支持不了多久了。老校长一把抢过了信封,说辛妮是奥卡老师的女儿,有权得到它!双方正在争执中,奥卡的妻子端着骨灰盒贴着耳朵不停地晃,说里面好像有个金属东西,肯定是结婚戒指!话音未落骨灰盒就被抢去,白色的骨灰被倒了一桌子,一群人在里面翻找着。辛妮惨叫一声扑过去,被推倒在地,她爬起来又扑过去时,有人已经在骨灰里找到了那块金属,但他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他的手被划破了,血在沾满了骨灰的手掌上流出了醒目的一道。老校长小心地把那东西从地上拾起来,那是一块小小的菱形金属片,尖角锋利异常,他告诉大家,这是一块手榴弹的弹片。天啊,这么说奥卡真的在南方打过仗?!有人惊呼道。一阵沉默后,他们看出了这事的含义:辛妮,奥卡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他女儿,你没权继承他的遗产!校长撕开了信封,说让我们看看奥卡老师留下了什么吧,他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白纸,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盯着白纸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庄重地说:“一笔丰厚的遗产,”奥卡的妻子一把从他手中抢去了那张纸,老校长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可惜只有辛妮能得到它。”一群人盯着纸片也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奥卡的妻子困惑地看看辛妮,把纸片递给她,辛妮看到纸片上只有几个字,那是她的老师、教练、虽不是父亲但她愿意成为其女儿的人,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写下的,笔迹力透纸背:   光荣与梦想   辛妮以自己的极限速度跑出了三公里,没能甩掉埃玛。这段时间,有领跑者做为依托,埃玛的心理稳定下来,她由一名惊慌失措的女孩儿重新变回为一名马拉松巨星,地球神鹿唤醒了自己沉睡的力量,开始反击了。一阵疯狂加速后,她超过了辛妮,并将两人的间距很快拉大。看着埃玛渐渐消失的背影,力竭的辛妮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三十五公里的标志牌出现,还有七公里,这段距离对辛妮已是无限长了。她似乎在粘液中奔跑,速度很快减下来,最后变得几乎像行走一般。这时,她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她的同伴们在对她喊着,她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形看出他们在喊什么:   辛妮,跑到头!!   辛妮看到了克雷尔,他拚命冲她挥着双拳,其中的一只手中攥着一个小药瓶,给辛妮的那片神力无比的药就是从这瓶中拿出的,这只是一瓶维生素C。   辛妮看到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中,所有人都用手指着左上方,形成一片手臂的森林。他们指着路边一面巨大的显示屏,辛妮抬头看去,她认出了显示屏上出现的地方,那是西亚共和国首都的英雄广场,她每天早晨的训练都是从那里起跑的。现在,广场上一片沸腾的人海。镜头移近,她又认出了所有人的口形,那几十万同胞在一起高呼:   辛妮,跑到头!!   接着辛妮听到了声音,这是两侧的观众发出的,这成千上万名中国人居然在短时间内同时学会了一句西亚语,这届奥运会的寂静被打破了,他们齐声高喊呼:   辛妮,跑到头!!   黑雾又笼罩了辛妮的双眼,韦斯特将军在黑雾中出现,手拿已经熄灭的火炬:辛妮,你的圣火要灭了,你燃尽了自己。一团红光浮现,奥卡举着燃烧的火炬站起身来:不,孩子,还有东西可以燃烧,记得我留给你的遗产吗?韦斯特笑着摇摇头:别再燃烧了,辛妮,你不是圣女贞德,一切都已失败,燃尽一切,你什么都得不到。奥卡挥动火炬,火焰乌乌做响:不,孩子,分裂的祖国正因你而重新联为一体,你的圣火不能灭!辛妮冲奥卡大喊:点燃它!!奥卡把手中的火炬伸向前来。   轰然一声,光荣与梦想熊熊燃烧起来。   埃玛冲过终点后,体育场中的十万人静静地等待着。这时北京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闪电两次击中了体育场的避雷针,闪出耀眼的火球。十分钟后,辛妮进入了体育场,步伐沉重地绕场一周后越过终点线,然后扑倒在地。十万人同时站了起来,同全世界一起注视着静卧在体育场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片死寂中,只有奥运圣火在暴雨前的急风中轰轰做响。当人们把一面五环旗和一面西亚共和国的国旗盖在辛妮已没有生命的身体上时,吃惊地发现她竟面带微笑。   她实现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   跑到头的国家   “这届伟大的奥运会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始,和平视窗将使人类最终抛弃野蛮进入真正的文明,人类的道德水平将与技术进步同步上升。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但终于来到了!从此,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将是其国力的重要标志,而竞技体育的最高水平是以全民的体育普及为基础的,所以,各国将把用于军备的巨大开支转移到提高人民的健康水平上,将出现一种新的更为健康文明的社会生活和国际政治形式。人类大同的理想社会还很遥远,但它的光辉已照到我们身上!”   这番讲话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在飞往西亚共和国的专机上发表的,他同奥委会的其他主要成员去西亚庆祝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成功。同机的还有从北京返回的西亚体育代表团,以及美国体育代表团的部分成员,后者都参加过比赛,他们不但获得了奥运金牌,还得到了总统颁发的自由勋章,因而都显得荣光焕发。   奥委会主席指着美国代表团说:“你们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崇高的战胜者,我想,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西亚人民会把你们当做英雄欢迎的!”他又转向西亚代表团方向:“你们也不是失败者,这届奥运会没有失败者,你们都是人类战胜野蛮的勇士,用体育为世界赢来了和平。”   两国运动员们相互握手致意,开始还很勉强,后来大家都泪流满面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机长走了过来,神色严峻地对所有人宣布:“先生们,西亚上空已经被宣布为飞行危险区,我们是在邻国降落还是返回北京,请你们尽快决定。”   大家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对西亚的全面军事打击已经启动,现在正在进行第一轮空袭。”   人们花了很时间才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你们背信弃义!!”一名西亚运动员指着美国代表团怒吼。克雷尔站起身制止了冲动的西亚运动员们:“大家冷静,我想,背信弃义的可能是我们西亚人。”   “是的,”机长说,“据我们刚得到的消息,按和平视窗协议接管首都的多国部队遭遇猛烈抵抗。”   “可……西亚军队已经解散了,所有的重武器都收缴了啊。”奥委会主席说。   “但轻武器都散落到民间,现在,如果有一阵狂风吹开西亚所有的屋顶,您会看到每扇窗前都有一个射手。”   “这是为什么?”奥委会主席泪如雨下,抓着克雷尔激动地说:“你们的城市将是一片火海,你们的人民将血流成河,母亲将失去孩子,孩子将失去父亲,活下来的人将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而最后,你们还是注定彻底战败,所有的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是命运了。”克雷尔微笑着对主席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和平视窗计划只是个美丽的童话,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至于西亚共和国,她只是像辛妮一样,想跑到头而已。”   亚力克.萨里辗转回到战火中的祖国,已是战争爆发一个星期后了。   奥运动会闭幕式之后,在雷雨中的看台上,萨里站了很久,他凝视着辛妮倒下的地方,最后自语道:“我,还是回家吧。”   首都保卫战正处于最后阶段,城市已大半失陷,虽然大势已去,但从外地增援的部队仍源源不断地进入仍在战斗的城区,这些部队由杂乱的各种人组成,有穿军装的,更多的是扛枪的平民。萨里向一名军官要一枝冲锋枪,那人认出了他,笑着说:“呵呵,我们可请不起救世主了。”   “不,普通一兵。”萨里微笑着说,接过了枪,加入了高唱国歌的队伍,在被火光映红了一半的夜空下,在颤动的土地上,向激战中的城市走去。
^1 ^2 0 comments on Feb 05, 2018 ━ 由 0emaneht0

地球大炮 刘慈欣 著

地球大炮 刘慈欣 著   随着各大陆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恶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极洲。南美突然崛起的两大强国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与他们在足球场上同样的地位,使得南极条约成为一纸空文。但人类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胜利,全球彻底销毁核武器的最后进程开始了,随着全球无核化的实现,人类对南极大陆的争夺变得安全了一些。   一、新固态   走在这个巨洞中,沈华北如同置身于没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脚下,在核爆的高温中熔化的岩石已经冷却凝固,但仍有强劲的热力透过隔热靴底使脚板出汗。远处洞壁上还没有冷却的部分发着在黑暗中刚能看到的红光,如同这黑暗平原尽头的朦胧晨曦。沈华北的左边走着他的妻子赵文佳,前面是他们八岁的儿子沈渊,这孩子在笨重的防辐射服中仍蹦蹦跳跳。在他们周围,是联合国核查组的人员,他们密封服头盔上的头灯在黑暗中射出许多道长长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后销毁采用两种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这是位于中国的地下爆炸销毁点之一。   核查组组长凯文斯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头灯在洞底投下前面三人晃动的长影子,“沈博士,您怎么把一家子都带来了?这里可不是郊游的好去处。”   沈华北停下脚步,等着这位俄罗斯物理学家赶上来:“我妻子是销毁行动指挥中心的地质工程师,至于儿子,我想他喜欢这种地方。”   “我们的儿子总是对怪异和极端的东西着迷。”赵文佳对丈夫说,透过防辐射面罩,沈华北看到了她脸上忧虑的表情。   小男孩儿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说:“这个洞开始时才只有菜窖那么大点儿呢,两次就给炸成这么大了!想想原子弹的火球像个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儿呢!”   沈华北和赵文佳交换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后者脸上的忧虑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这次是八个娃娃!”凯文斯基笑着对沈渊说,然后转向沈华北:“沈博士,这正是我现在想要同您谈的:这次毁销的是八颗巨浪型潜射导弹的弹头,每颗当量十万吨级,这八颗核弹放在一个架子上呈正立方体布置......”   “有什么问题吗?”   “起爆前我从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在这个由核弹头构成的立方体正中,还有一个白色的球体。”   沈华北再次停住脚步,看着凯文斯基说:“博士,销毁条约规定了向地下放的东西不能少于多少,好像不禁止多放进去些什么。既然爆炸的当量用五种观测方式都核实无误,其它的事情应该是无所谓的。”   凯文斯基点点头:“这正是我在爆炸后才提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心。”   “我想您听说过‘糖衣’吧。”   沈华北的话如同一句咒语,使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滞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指向各个方向的头灯光柱也都不再晃动了。由于谈话是通过防辐射服里的无线电对讲系统进行的,远处的人也都能清楚地听到沈华北的话。短暂的静止后,核查组的成员们从各个方向会聚过来,这些不同国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领域的精英。   “那东西真的存在?”一个美国人盯着沈华北问,后者点点头。   据传说,上世纪中叶,在得知中国第一次核试验完成的消息后,毛泽东的第一个问题是:“那是核爆炸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问得很内行。裂变核弹的关键技术是向心压缩,核弹引爆时,裂变物质被包裹着它的常规炸药的爆炸力压缩成一个致密的球体,达到临界密度而引发剧烈的链式反应,产生核爆炸。这一切要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对裂变物质的向心压缩必须极其精确,向心压力极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变物质还没有达到临界密度前将其炸散,那样的话所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学爆炸。自核武器诞生以来,研究者们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设计出各种形状的压缩炸药,近年来,又尝试用最新技术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糖衣”就是这类技术设想中的一种。   “糖衣”是一种纳米材料,它用来在裂变弹中包裹核炸药,外面再包裹一层常规炸药。“糖衣”具有自动平衡分配周围压应力的功能,即使外层炸药爆炸时产生的压应力不均匀,经过“糖衣”的应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药仍能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   沈华北说:“你们看到的由八颗核弹头围绕的那个白色球体,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种合金材料,它将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压力。这是我们计划在整个销毁过程中进行的一项研究,这毕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核弹全部消失后,短时期内地球上很难再产生这么大的瞬间压应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压力下试验材料会变成什么,会发生些什么,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们希望通过这项研究,为‘糖衣’技术在民用领域找到一个光明的前景。”   一位联合国官员说:“你们应该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进去,那样我们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块钻石,耗资巨大的核销毁工程说不定变得有利可图呢。”   耳机里听到几声笑,没有技术背景的官员在这种场合总是受到轻蔑的。“八十万吨级核爆炸产生的压力,不知比将石墨转化为金刚石的压力大多少个数量级。”有人说。   沈渊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机中响起:“这大爆炸产生的当然不是金刚石,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吧:是黑洞!一个小小的黑洞!它将把我们都吸进去,把整个地球吸进去!通过它,我们将钻到一个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这次核爆炸的压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儿子的小脑袋真的不同寻常!”凯文斯基说,“那么试验结果呢?那块合金变成了什么?我想你们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还不知道呢,我们去看看吧。”沈华北向前指指说。核爆炸使这个巨洞呈规则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个小盆地,在远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动着几盏头灯,“那是‘糖衣’试验项目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觉像在走下一道长长的山坡。这时,凯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着蹲下来把双手贴着地面,“地下有振动!”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会是核爆炸诱发的地震吧?”   赵文佳摇摇头:“销毁点所在地区的地质结构是经过反复勘测的,绝对不会诱发地震,这振动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后就出现了,持续不断直到现在,邓伊文博士说它与‘糖衣’试验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随着他们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渐渐增强,直到使脚底发麻,仿佛大地深处有一个粗糙的巨轮在疯狂旋转。当他们来到盆地中心时,那一小群人中有一个站起身来,他就是赵文佳刚才提到的邓伊文,材料核爆压缩试验项目的负责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沈华北指着邓伊文手中一大团白色的东西问。   “钓鱼线,”邓博士说着,分开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们正盯着地上的一个小洞看,那个洞出现在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表面,直径约十厘米,呈很规则的圆形,边缘十分光滑,像钻机打的孔,郑伊文手中的钓鱼线正源源不断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经放了一万多米了,还远没到底儿呢。经雷达探测,这洞已有三万多米深,还在不断延长。”   “它是怎么来的?”有人问。   “那块被压缩后的试验合金钻出来的,它沉到地层中去了,就像石块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样,这震动就是它穿过致密的地层时传上来的。”   “哦天啊,这可真是奇迹!”凯文斯基惊叹说,“我还以认那块合金将不过是被核爆的高温蒸发掉呢。”   郑伊文说:“如果没有包裹‘糖衣’的话会是那样的结果,但这次它还没来得及被蒸发,就被‘糖衣’焦聚的向心压力压缩成一种新的物质形态,叫超固态比较合适,但物理学中已经有了这个名称,我们就叫它新固态吧。”   “您是说,这东西的比重与地层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块与水的比重相比?”   “比那要大得多,石块在水中下沉主要是因为水是液体,水结冰后比重变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块就沉不下去。现在新固态物质竟然在固态的岩石中下沉,可见它的密度是多么惊人!”   “您是说它成了中子星物质?”   郑伊文摇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有精确测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简并态物质小得多,这从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来。如果真是一块中子星物质,那么它在地层中的下沉将如同陨石坠入大气层一样块,那会引起火山爆发和大地震。它是介于普通固态和简并态之间的一种物质形态。”   “它会一直沉到地心吗?”沈渊问。   “也许会吧,孩子,因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后,地层物质将变成液态的,那将更有利于它的下沉!”   “真好玩儿真好玩!”   在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洞上的时候,沈华北一家三口悄悄地离开了人群,远远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脚下地面的震动外,这里很静,他们头灯的光柱照不了多远就溶于黑暗中,仿佛他们只是无际虚空中三个抽象的存在。他们把对讲系统调到私人频道,在这里,小沈渊将做出一个决定一生的选择: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沈渊的父母面临着一个比离婚更糟的处境:他的爸爸现在已是血癌晚期。沈华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与所从事的核科学研究有关,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过半年了。幸运的是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他将在冬眠中等待治愈血癌的技术出现。沈渊可以和父亲一起冬眠,然后再一同醒来,也可以同妈妈一起继续生活。从各方面考虑,显然后者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孩子倾向于同爸爸一起到未来去,现在沈华北和赵文佳再次试图说服他。   “妈妈,我和你留下来,不同爸爸去睡觉了!”沈渊说。   “你改变主意了?!”赵文佳惊喜地问。   “是的,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去未来,现在就很好玩儿,比如刚才那个沉到地心去的东西,多好玩儿!”   “你决定了?”沈华北问,赵文佳瞪了他一眼,显然怕孩子又改变主意。   “当然!我去看那个洞了......”小沈渊说着向远处那头灯晃动的盆地中心跑去。   赵文佳看着孩子的背影,忧虑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好他,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梦中,也许未来真的更适合他。”   沈华北扶着妻子的双肩说:“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再说像我有什么不好,总要有爱做梦的那一类人。”   “生活在梦中没什么可怕,我就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学校竟然同时当上了两个班的班长!”   “这我也是刚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权力欲像刀子一样锋利,而且不乏实现它的能力和手段,这与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这两种性格怎么可能融为一体呢?”   “我更担心的是这种融合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孩子的身影已完全溶入远方那一群头灯中,他们将目光收回,都关掉头灯,将自己完全溶入黑暗中。   沈华北说:“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我所等待的技术,也许在明年就能出现,也许要等上一个世纪,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你再活四十年没有问题,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如果四十年后那项技术还没出现,也一定要让我苏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万不要让这一别成为永别。”   黑暗中赵文佳凄凉地笑笑:“到未来去见一个老太婆妻子和一个比你大十岁的儿子?不过,像你说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们就在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渡过了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明天,沈华北将进入无梦的长眠,赵文佳将和他们那个生活在梦中的孩子一起,继续沿着莫测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二、苏醒   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才真正醒来,意识初萌时,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团白雾,十个小时后这白雾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过了十个小时,他才辩认出那些影子是医生和护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没有时间感的,所以沈华北这时绝对肯定自己的冬眠时间仅是这模糊的一天,他认定冬眠维持系统在自己刚失去知觉后就出了故障。视力进一步恢复后,他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很普通的白色墙壁,安在侧壁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形状看上去也很熟悉,这些似乎证实了他的感觉。但接下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发出明亮的蓝光,并浮现出醒目的白字:   您好!承担您冬眠服务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于2089年破产,您的冬眠服务已全部移交绿云公司,您现在的冬眠编号是WS368200402—118,并享有与大地公司所签定合同中的全部权利。您已经完成全部治疗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苏醒前被治愈,请接受绿云公司对您获得新生的祝贺。   您的冬眠时间为74年5个月7天零13小时,预付费用没有超支。   现在是2125年4月16日,欢迎您来到我们的时代。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才渐渐恢复听力,并能够开口说话,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后,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妻子和儿子呢?”   站在床边的那位瘦高的女医生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白纸:“沈先生,这是您妻子给您的信。”   我们那时已经很少有人用纸写信了......沈华北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医生一眼,但当他用还有些麻木的双手展开那张纸后,得到了自己跨越时间的第二个证据:纸面一片空白,接着发出了蓝荧荧的光,字迹自上而下显示出来,很快铺满了纸面。他在进入冬眠前曾无数次想像过醒来后妻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但这封信的内容超出了他最怪异的想像:   亲爱的,你正处于危险中!(大字体)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给你这封信的是郭医生,她是一个你可以信赖的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你惟一可以信赖的人,一切听她的安排。   请原谅我违背了诺言,没有在四十年后苏醒你。我们的渊儿已成为一个你无法想像的人,干了你无法想像的事,做为他的母亲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伤透了心,已过去的一生对于我毫无意义,你保重吧。   “我儿子呢?沈渊呢?!”沈华北吃力地支起上身问。   “他五年前就死了。”医生的回答极其冷酷,丝毫不顾及这消息带给这位父亲的剌痛,接着她似乎多少觉察到这一点,安慰说:“您儿子也活了七十八岁。”   郭医生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沈华北:“这是你的新身份卡,里面存贮的信息都在刚才那封信上。”   沈华北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上面除了赵文佳那封简短的信外什么都没有,当他翻动纸张时,折皱的部分会发出水样的波纹,很像用手指按压他的时代的液晶显示器时发生的现象。郭医生伸手拿过那张纸,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纸上的显示被翻过一页,出现了一个表格。   “对不起,真正意义上的纸张已经不存在了。”   沈华北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森林已经不存在了。”她耸耸肩说,然后逐项指着表格上的内容:“你现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于2097年,父母双亡,也没有任何亲属,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现在的居住地在这里——这是宁夏一个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不过你去那里之前需要整容......千万不要与人谈起你儿子,更不要表现出对他的兴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渊的父亲!”   郭医生直起身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到外面去这样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刚刚完成的治疗就全无意义了,你活不过一个小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生笑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我们要抓紧时间,你先下床练习行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沈华北还想问什么,突然响起了震耳的撞门声,门被撞开后,有六七个人冲了进来,围在他的床边。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也不相同,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顶奇怪的帽子,或戴在头上或拿在手中,这种帽子有齐肩宽的圆沿,很像过去农民戴的草帽;他们的另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戴着一个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进屋后已经把它从嘴上扯了下来。这些人齐盯着沈华北,脸色阴沉。   “这就是沈渊的父亲吗?”问话的人看上去是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像是有八十多岁了,不等医生回答,他朝周围的人点点头,“很像他儿子。医生,您已经尽到了对这个病人的责任,现在他属于我们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郭医生冷静地问。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护士说:“我,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出卖病人?!”郭医生转身愤怒地盯着她。   “我很高兴这样做。”护士说,她那秀丽的脸庞被狞笑扭曲了。   一个年轻人揪住沈华北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冬眠带来的虚弱使他瘫在地上,一个姑娘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头几乎扎进他的肚子里,剧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虾似地弓起身体,那个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像竖一根竹杆似地想让他站住,看到不行后一松手,他又仰面摔倒在地,后脑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听到有人说:   “真好,那个杂种欠这个社会的,总算能够部分偿还了。”   “你们是谁?”沈华北无力地问,他在那些人的脚中间仰视着他们,好像在看着一群凶恶的巨人。   “你至少应该知道我,”老者冷笑着说,从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脸十分怪异,让沈华北胆寒,“我是邓伊文的儿子,邓洋。”   这个熟悉的名字使沈华北心里一动,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裤脚,激动地喊道:“我和你父亲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儿子还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时......”   “放开你的脏爪子!”邓洋吼道。   那个拖他下床的人蹲下来,把凶悍的脸凑近沈华北说:“听着小子,冬眠的年头儿是不算岁数的,他现在是你的长辈,你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敬。”   “要是沈渊活到现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邓洋大声说,引起了一阵哄笑,接着他挨个指着周围的人向他介绍:“在这个小伙子四岁时,他的父母同时死于中部断裂灾难;这姑娘的父母也同时在螺栓失落灾难中遇难,当时她还不到两岁;这几位,在得知用毕生的财富进行的投资化为乌有时,有的自杀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于我,被那个杂种诱骗,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华都扔到那个该死的工程中,现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骂!”   躺在地板上的沈华北迷惑地摇着头,表示他听不懂。   “你面对的是一个法庭,一个由南极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组成的法庭!尽管这个国家的每个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们要独享这种惩罚的快感。真正的法庭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比你们那时还要复杂的多,所以我们才不会把你送到那里去,让他们和那些律师扯一年淡之后宣布你无罪,就像他们对你儿子那样。我们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审判,当一小时后这个审判执行时,你会发现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于白血病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周围的人又齐声狞笑起来。接着有两个人架起沈华北的双臂把他向门外拖去,他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先生,我已经尽力了。”在他被拖出门前,郭医生在后面说,他想回头再看看她,看看这个被妻子称为他在这个冷酷时代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这种被拖着的姿式使他无力回头,只听到她又说:“其实,你不必太沮丧,在这个时代,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他被拖出门后,听到医生在喊:“快把门关上,把空净器开大,你要把我们呛死吗?!”听她的口气,显然不再关心他的命运。   出门后,他才明白医生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空气中有一种剌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他被拖着走过医院的走廊,出了大门后,那两个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着走。来到外面后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鲜空气,而是比医院大楼内更污浊更呛人的气体,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剧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时,听到旁边有人说:“给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执行前他就会完蛋。”接着有人给他的口鼻罩上了一个东西,虽然只是一种怪味代替了另一种,他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了。又听到有人说:“防护帽就不用给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这段时间里,紫外线什么的不会导致第二次白血病的。”这话又引起了其他的人一阵怪笑。当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泪的双眼视野清晰后,便抬起头来第一次打量未来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们都戴着被称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护帽的大草帽,他还注意到,虽然天气很热,但人们穿得都很严实,没有人露出皮肤。接着他看到了周围的世界,这里仿佛处于一个深深的峡谷中,这峡谷是由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构成的,说高耸入云一点都不夸张,这些高楼全都伸进半空中的灰云里,在狭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阳呈一团模糊的光晕在灰云后出现,那光晕移动着黑色的烟纹,他这才知道这遮盖天空的不是云而是烟尘。   “一个伟大的时代,不是吗?”邓洋说,他的那些同伙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被架着向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走去,形状有些变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车,大小同过去的小客车一样,能坐下这几个人。接着有两个人超过了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戴着头盔,身上的装束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华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并冲他们大喊起来:   “救命!我被绑架了!救命!!”   那两个警察猛地回头,跑过来打量着沈华北,看了看他的病号服,又看了看他光着的双脚,其中一个问:“您是刚苏醒的冬眠人吧?”   沈华北无力地点点头:“他们绑架我......”   另一名警察对他点点头说:“先生,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这一时期苏醒的冬眠人数量很多,为安置你们占用了大量的社会保障资源,因而你们经常受到仇视和攻击。”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华北说,但那警察挥手打断了他。   “先生,您现在安全了。”然后那名警察转向邓洋一伙人,“这位先生显然还需要继续治疗,你们中的两个人送他回医院,这位警官将一同去了解情况,我同时通知你们,你们七个人已经因绑架罪被逮捕。”说着他抬起手腕对着上面的对讲机呼叫支援。   邓洋冲过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们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们看看这个人,不面熟吗?”   两个警察仔细地盯着沈华北看,还短暂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辩认,“他......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渊的父亲!”   两个警察瞪大双眼在邓洋和沈华北之间来回看着,像是见了鬼。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说着,这过程中两个警察不时抬头朝沈华北这边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变化,在最后一次朝这边投来的目光中,沈华北绝望地读出这些人已是邓洋一伙的同谋了。   两个警察走过来,没有朝沈华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环视四周做放哨状,另一名径直走到邓洋面前说,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千万不要让公众注意到他,否则会引起一场骚乱的。”   让沈华北恐惧的不仅仅是警察话中的内容,还有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显然不在乎让沈华北听到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边的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些人把沈华北塞进汽车,他们也都上了车,在车开的同时车窗的玻璃都变得不透明了,车是自动驾驶的,没有司机,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动的操纵杆件。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华北随口问:   “谁是米西西?”   “一个电影明星,”坐在他旁边的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说,“因扮演你儿子而出名,沈渊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视媒体上出现最多的两个大反派角色。”   沈华北不安地挪挪身体,与她拉开一条缝,这时他的手臂无意间触碰了车窗下的一个按钮,窗玻璃立刻变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发现这辆车正行驶在一座巨大而复杂的环状立交桥上,桥上挤满了汽车,车与车的间距只有不到两米的样子。这景象令人恐惧之处是:这时并不是处于塞车状态,就在这塞车时才有的间距下,所有的车辆都在高速行驶,时速可能超过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这使得整个立交桥像一个由汽车构成的疯狂大转盘。他们所在的这辆车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冲向一个叉路口,在这辆车就要撞入另一条车流时,车流中正好有一个空档在迎接它,这种空档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在叉路口不断出现,使两条湍急的车流无缝地合为一体。沈华北早就注意到车是自动驾驶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发挥到极限。   后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调暗了。   “你们真想在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杀死我吗?”沈华北问。   坐在前排的邓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讲讲吧。”   三、南极庭院   “想象力丰富的人在现实中往往手无缚鸡之力,相反,那些把握历史走向的现实中的强者,大多只有一个想象力贫乏的大脑,你儿子,是历史上少有的把这两者合为一体的人。在大多数时间,现实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但如果他愿意,可能随时把自己的世界翻转过来,使幻想成为小岛而现实成为海洋,在这两个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   “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沈华北打断邓洋说。   “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沈渊在现实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拥有了多大的权力,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变态的狂想变成现实。可惜,社会没有及早发现这个危险。也许历史上曾有过他这样的人,但都像擦过地球的小行星一样,没能在这个世界上释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历史给了你儿子用变态狂想制造灾难的机会。   “在你进入冬眠后的第五年,世界对南极大陆的争夺有了一个初步结果:这个大陆被确定为全球共同开发的区域,但各个大国都为自己争得了大面积的专属经济区。尽早使自己在南极大陆的经济区繁荣起来,并尽快开发那里的资源,是各大国摆脱因环境问题和资源枯竭而带来的经济衰退的唯一希望,‘未来在地球顶上’成为当时尽人皆知的口号。   “就在这时,你儿子提出了那个疯狂设想,声称这个设想的实现将使南极大陆变为这个国家的庭院,那时从北京去南极将比从北京去天津还方便。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时间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电视演讲开始时,全国观众都笑成一团,像在看滑稽剧,但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设想真的能行!这就是南极庭院设想,后来根据它开始了灾难性的南极庭院工程。”   说到这里,邓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着说呀,南极庭院的设想是什么?”沈华北催促道。   “你会知道的。”邓洋冷冷地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沈渊的父亲,这不是很简单吗?”   “现在又盛行血统论了?”   “当然没有,但你儿子的无数次表白使血统论适合你们。当他变得举世闻名时,就真诚地宣称他思想和人格的绝大部分是在八岁前从父亲那里形成的,以后的岁月不过是进行一些知识细节方面的补充而已。他还声明,南极庭院设想的最初创造者也是父亲。”   “什么?!我?南极......庭院?!这简直是......”   “再听我说完最后一点:你还为南极庭院工程提供了技术基础。”   “你指的什么?!”   “当然是新固态材料,没有它,南极庭院设想只是一个梦呓,而有了它,这个变态的狂想立刻变得现实了。”   沈华北困惑地摇摇头,他实在想像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态材料如何能把南极大陆变成这个国家的庭院。   这时车停了。   四、地狱之门   下车后,沈华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体呈单一铁锈色,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草。邓洋向小山一偏头说:“这是一座铁山,”看到沈华北惊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块铁。”沈华北举目四望,发现这样的铁山在附近还有几座,它们以怪异的色彩突兀在出现在这广阔的平原上,使这里有一种异域的景色。   沈华北这时已恢复到可以行走,他脚步蹒跚地随着这伙人走向远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呈一个完美的圆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体,没有任何开口。他们走近后,看到一扇沉重的铁门轰隆隆地向一边滑开,露出一个入口,一行人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密实地关上了。   在暗弱的灯光下,沈华北看到他们身处一个像是密封舱的地方,光滑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长排像太空服一样的密封装,人们各自从墙上取下一套密封装穿了起来,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他也开始穿上其中的一件。在这过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对面还有一扇紧闭的密封门,门上亮着一盏红灯,红灯旁边有一个发光的数码显示,他看出显示的是大气压值。当他那沉重的头盔被旋紧后,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现一块透明的液晶显示区,显示出飞快变化的数字和图形,他只看出那是这套密封服内部各个系统的自检情况。接着,他听到外面响起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设备启动了,然后注意到对面那扇门上方显示的大气压值在迅速减小,在大约三分钟后减到零,旁边的红灯转换为绿灯,门开了,露出这个密封建筑物黑洞洞的内部。沈华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个由大气区域进入真空区域的过渡舱,如此说来,这个巨大圆柱体的内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入口,门又在后面关上了,他们身处浓浓的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密封服头盔上的灯亮了,黑暗中出现几道光柱,但照不了多远。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了,沈华北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向前走。”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声音,头灯的光晕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桥,不到一米宽,另一头伸进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长,桥下漆黑一片。沈华北迈着颤抖的双腿走上了小桥,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铁板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出几米,回过头来想看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来了,这时所有人的头灯同时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小桥的下面突然出现了蓝色的亮光。沈华北回头看,只有他上了桥,其他人都挤在桥边看着他,在从下向上照的蓝光中,他们像一群幽灵。他扶着桥边的栏杆向下看去,几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这口井的直径约十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环绕光圈,在黑暗中标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时正站在横过井口的小桥的正中央,从这里看去,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无数的光圈渐渐缩小,直至成为一点,他仿佛在伏视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大靶标。   “现在开始执行审判,去偿还你儿子欠下的一切吧!”邓洋大声说,然后用手转动安装在桥头的一个转轮,嘴里念念有词:“为了我被滥用的青春和才华......”小桥倾斜了一个角度,沈华北抓住另一面的栏杆努力使自己站稳。   接着邓洋把转轮让给了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后者也用力转了一下:“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妈妈......”小桥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转轮又传到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视着沈华北用力转动转轮:“为了我被蒸发的爸爸妈妈......”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从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抢过转轮:“为了我的钱、我的劳斯莱斯和林肯车、我的海滨别墅的和游泳池、为了我那被毁的生活,还有我那在寒冷的街头排队领救济的妻儿......”小桥已经转动了九十度,沈华北此时只能用手抓着上面的栏杆坐在下面的栏杆上。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扑过来同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一起转动转轮,他的病显然还没好利索,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下面的深井笑。小桥完全倾覆了,沈华北双手抓着栏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这时的他并没有多少恐惧,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地狱之门,自己不算长的一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时光中记不起多少快乐和幸福;走向社会后,他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功,发明了“糖衣”技术,但这并没有使生活接纳他;他在人际关系的蛛网中挣扎,却被越缠越紧,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当他打定主意永远不要孩子时,孩子来到了人世......他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思想和梦想世界中的人,一个令大多数人讨厌的另类,从来不可能真正地溶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远的离群索居,永远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于未来,但这就是未来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为人类公敌的儿子、被污染的城市、这些充满变态仇恨的人......这一切已使他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来他还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这也无关紧要了,他是一个累极了的行者,唯一渴望的解脱。   在井边那群人的欢呼声中,沈华北松开了双手,向那发着蓝光的命运的靶标坠下去。   他闭着眼睛沉浸的坠落的失重中,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离他而去。在这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首歌,这是父亲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苏联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时代已没有人会唱了,后来他做为访问学者到莫斯科去,在那里希望找到知音,但这首歌在俄罗斯也失传了,所以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达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里吟唱一两个音符,但他相信,当自己的灵魂最后离开躯体时,这首歌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的......不知不觉中,这首旋律缓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时间过去了好长,这时意识猛然警醒,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飞快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光环。   坠落仍在继续。   “哈哈哈哈......”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狂笑声,“快死的人,感觉很不错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扑面而来的发着蓝光的同心圆,他不停地穿过最大的一个圆,在圆心处不断有新的小圆环出现并很快扩大;向上看,也是一个同心圆,但其运动是前一个画面的反演。   “这井有多深?”他问。   “放心,您总会到底的,井底是一块坚硬平滑的钢板,叭叽一下,你摔成的那张肉饼会比纸还薄的!哈哈哈哈......”   这时,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块液晶显示区又出现了,有一行发着红光的字:   您现在已到达100公里深度,速度1.4公里/秒,您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由地壳进入地幔。   沈华北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他的脑海中不再有歌声,而是像一台冷静的计算机般飞快地思索着,当半分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明白了一切: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那块坚硬平滑的井底钢板并不存在,这口井没有底。   这是一条贯穿地球的隧道。 《地球大炮》 作者:刘慈欣 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 地球大炮(2)   五、大隧道   “它是走切线,还是穿过地心?”沈华北问,只是思维以语言的形式冒了一下头。   “聪明的头脑,这么快就想到了!”邓洋惊叹道。   “很像他儿子。”有人跟着说,听上去可能是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   “是穿过地心,由中国的漠河穿过地球到达南极大陆的最东端南极半岛。”邓洋回答沈华北说。   “刚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为地球隧道起点而繁荣起来。”   “据我所知,从那里贯穿地球应该到达阿根廷南部。”   “不错,但隧道有轻微的弯曲。”   “既然隧道是弯曲的,我会不会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笔直地直达阿根廷,你倒是肯定会撞上,那种笔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贯穿两极之间的地轴上才能实现,这种与地轴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须考虑地球的自转因素,它的弯曲正好能让你平滑地通过。”   “呵,伟大的工程!”沈华北由衷地赞叹道。   您现在已到达300公里深度,速度2.4公里/秒,已进入地幔黏性物质区。   他看到自己穿过光圈的频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两个同心圆的密度增加了许多。   邓洋说:“关于建造穿过地球的隧道,不是什么新想法,十八世纪就有两个人提出了这个设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数学家,另一位则是举世闻名的伏尔泰。到后来,法国天文学家佛兰马理翁又把这个计划重新提了出来,并且首先考虑了地球的自转因素......”   沈华北打断他问:“那你怎么说这想法是从我这里来的呢?”   “因为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在做思想试验,而你的设想影响了一个人,这人后来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这个狂想的实现。”   “可......我不记得向沈渊提起过这些。”   “真是个健忘的人,你做了一个后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设想,却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   “那你总能想起那个叫贝加多的阿根廷人,还有他送给你儿子的生日礼物吧?”   您现在已到达1500公里深度,速度5.1公里/秒,已进入地幔刚性物质区。   沈华北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沈渊六岁的生日,沈华北请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学家贝加多博士到家里做客。当时南美两强已经崛起,阿根廷对南极大陆的大片陆地提出领土要求,并向南极大量移民,同时快速发展核武器,让全世界大惊失色。在后来的全球无核化进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国家的身份加入联合国销毁委员会,沈华北和贝加多都是这个委员会中一个技术小组的专家。   那次贝加多给沈渊带来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它是用一种最新的玻璃材料制成的,那种玻璃是阿根廷飞速发展的技术水平的一个体现,它的折射率与空气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仪上的大陆仿佛是悬浮在两极之间,沈渊很喜欢这个礼物。   在晚饭后的聊天中,贝加多拿出了一张国内的大报,让沈华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画,画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欢这个,”贝加纳说,“中国人对我的国家的了解好像只限于足球,并把这种了解引伸到国际政治上,阿根廷在你们的眼中也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国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毕竟是在地球上与中国相距最远的一个国家,你们正在地球的对面。”赵文佳微笑着说,从沈渊的手中拿过那个全透明的地球仪,在上面,中国和阿根廷隔着那个超透明的球体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够使两国更好地交流,”沈华北拿过地球仪说,“只需从中国挖一条通过地心贯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贝加纳说:“那个隧道也有一万两千多公里长,并不比飞机航线短多少。”   “但旅行时间会短许多的,想想您带着旅行包从隧道的这一端跳进去......”   沈华北的本意是想把话题从政治上引开去,他成功了,贝加纳来了兴趣:“沈,你的思维方式总是与众不同......让我们看看:我跳进去后会一直加速,虽然我的加速度会随坠落深度的增加而减小,但确实会一直加速到地心,通过地心时我的速度达到最大值,加速度为零;然后开始减速上升,这种减速度的值会随着上升而不断增加,当到达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时,我的速度正好为零。如果我想回中国,只需从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间做永恒的简谐振动,嗯,妙极了,可是旅行时间......”   “让我们计算一下吧。”沈华北打开电脑。   计算结果很快出来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从中国跳进地球隧道,穿过直径一万两千多公里的地球,坠落到阿根廷,需四十二分钟十二秒。   “快捷的旅行!”贝加纳高兴地说。   ......   您现在已到达2800公里深度,速度6.5公里/秒,您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进入地核。   坠落中的沈华北又听到邓洋说:“在那个晚上,你一定没有注意到,你的儿子瞪圆了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出神地听着你的话,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着床头的那个透明地球一夜没睡。当然,你对儿子的这种影响可能有过无数次,你在沈渊的心灵中播下了许多狂想的种子,这只是其中开出花朵的一颗。”   沈华北凝视着周围距自己四五米远处的那一圈飞速上升的井壁,高频掠过的环绕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这是新固态材料吗?”他问。   “还能是其它什么?有什么别的材料具有建造这样的隧道的强度呢?”   “这样巨量的新固态物质是如何生产出来的?这种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层的材料怎样搬运和加工呢?”   “只能最简略地说说:新固态物质是通过连续不断的小型核爆炸生产出来的,核心技术当然是你的‘糖衣’,其生产线是庞大而复杂的;新固态材料有多种密度级别,较低密度的材料不会沉入地层,用它造出一个面积较大的基础,将高密度材料放置于其上,其压强被基础分散,就能够浮在地面上了,用类似的原理,也可以进行这种材料的运输;至于新固态材料的加工,技术更加复杂,以你的知识水平可能无法理解。总之新固态材料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其经济规模超过了钢铁,它并不只是用于南极庭院工程。”   “那么这条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诉你一点:建构隧道的基本构件是井圈,每个井圈长约一百米,整条隧道是由大约二十四万个井圈连接而成。至于具体的施工过程,你是个聪明人,也许自己能想出来。”   您现在已到达4100公里深度,速度米7.5公里/秒,正处于液态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艺,首先从中国和南极将井圈沉入地层,并拼接成贯穿地球的一条线,第二步是将迸接后的井圈中的地层物质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铁山,就是由从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铁镍合金堆成的。具体的施工要由地下船来进行,这种能在地层中行驶的机器也是由新固态材料制造的,有的型号能在地核深度行驶,它们能在地层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这样算下来,只需十二万个井圈。”   “超固态物质承受地球深处的压力和高温是没有问题的,但地下还有许多流动体,较浅处是流动的岩浆,更危险的是地核中的液态铁镍流,它们对隧道产生巨大的剪切冲击,新固态材料的强度能够承受这种冲击,但井圈之间的连接处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内外两层井圈构成,内层的井圈紧贴外层井圈,两层井圈间相互交错,这样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够的抗剪切强度。”   您现在已到达5400公里深度,速度米7.7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态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诉我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灾难了。”   六、灾难   “南极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灾难发生于二十五年前,那时工程进入最后的勘探设计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号”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并下沉到地核中,船上三名乘员中有两人遇难,只有一名年轻的女领航员幸存,她现在仍被封闭在地心中,将在狭窄的地下船中渡过余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讯设备已失去发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顺便说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静,是您的孙女。”   沈华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这疯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华北眼中已连为一体,使这巨井的井壁发出剌目的蓝光,正在其中飞速坠落的沈华北,仿佛在穿过时光隧道,进入那并不遥远但他不曾经历过的过去。   您现在已到达5800公里深度,速度7.8公里/秒,您已进入固态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极庭院工程进行到第六年,发生了惨烈的中部断裂灾难。前面说过,隧道是由内外两层相互交错的井圈构成,在装入内层井圈时,必须首先将已连接好的外层井圈中的地下物质掏空,以免两层井圈间混入杂质,影响它们之间贴合的紧密度。在施工中采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个内井圈的工艺,这就意味着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内井圈还未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包括接合部在内的两个外井圈将单独承受地核铁镍流的冲击。本来,两段井圈间的接合部采用十分坚固的铆接技术,在设计中,应该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承受铁镍流的冲击。但在进入地核四百九十多公里处,两段刚刚掏空的井圈处有一股异常强大的铁镍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观测到的最高值的五倍。强大的冲击力使两个井圈错位,高温高压的地核物质瞬时涌入隧道,并沿着已建成的隧道飞速上升。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作为工程总指挥的沈渊立刻下令关闭了位于古腾堡不连续面处的安全闸门,它被称为古腾堡闸。这时在闸门下近五百公里的隧道中,有两千五百多名工程人员在施工,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他们同时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机撤离,共有一百三十多部升降机,最后一辆升降机与沿隧道上升铁镍流保持着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最后只有六十一部升降机来得及通过古腾堡闸,其余都在闸门关闭后被四千多度高温的地核激流吞没,一千五百二十七人殒命地心。   “中部断裂灾难举世震惊,郑渊同时受到了两方面的强烈谴责:一方认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机都通过古腾堡闸时再关闭闸门,这时铁镍流距闸门还有三十公里,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来得及的。即使这道闸门没来得及关闭,在上面的莫霍不连续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处还有一道安全闸——莫霍闸。那些遇难者的极端愤怒的家属控告沈渊故意杀人罪。对此,沈渊在媒体面前只有一句话:‘我怕出漏子啊’这漏子确实出不得,有不止一部以南极庭院工程为题材的灾难片,其中最著名的是《铁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质冲出地表的恶梦般的景象:一股铁镍液柱高高冲上同温层,在那个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发出的剌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变成白昼,大地上下起了灼热的铁水的暴雨,亚洲大陆成了一口炼钢炉,人类最终面临恐龙的命运......这描述并不夸张,正因为如此,沈渊又面临着另一项与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应该更早些关闭古腾堡门,根本没有必要等那六十一部升降机通过。有更多的人支持这项指控,舆论给他安上了一项临时杜撰的罪名:因赎职而反人类罪。虽然在法律上两项指控最终都没有成立,但沈渊因此辞职,离开了南极庭院工程的指挥层,他拒绝了另外的任命,以后一直做为一名普通工程师在隧道中工作。”   这时,井壁发出的蓝光突然变成红色。   您现在已到达6300公里深度,速度8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心!   耳机里响起了邓洋的声音:“你现在已达到可以飞出地球的速度,却正处在这个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围着你旋转,所有的海洋和大陆,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你旋转。”   沐浴在这庄严的红光中,沈华北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一首宏伟的交响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过这发着红光的地心隧道,仿佛漂行在地球的血管中,这使他热血沸腾。   邓洋又说:“虽然新固态材料有良好的绝热性能,现在你周围的温度仍超过了一千五百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却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行。”   井壁的红光只延续了十多秒钟,又变回宁静的蓝光。   您已通过地心,现在正在上升,并开始减速。您已经上升了500公里,速度7.8公里/秒,仍在固态地核中。   蓝光使沈华北冷静下来,他已适应了失重,现在缓缓地转动身体,使头部向着前进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觉。他问邓洋:“好象还有第三次灾难?”   “螺栓失落灾难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南极庭院工程已经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了正式运营,每时每刻都有地心列车穿行于其中。地心列车的车箱是直径八米长五十米的圆柱体,每列地心列车最多可由二百节车箱组成,可运载两万吨货物或近万名乘客,穿过地球的单程需四十二分钟,运输过程只是自由坠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当时,在漠河起点站,一名维修工人不小心将一颗直径不到十厘米的螺栓掉进隧道,这枚螺栓是用一种能够吸收电磁波的新材料制造的,因而没有被安全监测系统的雷达检测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坠落,穿过地球到达南极站,又从那里向回坠落,在到达地心时击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极上升的地心列车。螺栓与列车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十六公里,这样的动能使它像一颗炸弹。它穿透了头两节车箱,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这两节车箱的爆炸,使整列列车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间就被撕得粉碎。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来回运行,有的一次次穿过整个地球,大部分则因撞击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摆动。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干净,列车上的三千名乘客的遗体没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温已把他们彻底火化了。”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2200公里,速度7.5米/秒,已重新进入地核的液态部分。   “但最大的灾难还是这个超级工程本身,南极庭院工程在技术上是人类史无前例的壮举,而在经济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绝后的,直到现在,人们对这样一个在经济规划上近乎白痴的工程竟得以实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渊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还在于人们开发新大陆的狂热和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在经济学上,南极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时。虽然通过地球隧道的运输极其快捷,且几乎不消耗能量,用当时人们的话说:‘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于工程巨大的投资,使得地心列车的运输费用极其昂贵,这抵消了它的快捷的长处,使得地心列车在与传统运输方式的竞争中没什么明显优势。”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3500公里,速度6.5公里/秒,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重新进入地幔。   “人类的南极梦很快破灭了,蜂拥而来的工业和过渡的开发很快毁掉了这个地球上仅存的洁净世界,使南极大陆与其它大陆一样成了一个弥漫着烟尘的垃圾场。南极上空的臭氧层被完全破坏,其影响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强烈的紫外线已使人们必需加以防护才能出门,南极冰盖的加速溶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剧升高。在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后,人类的理智再次占了上风,联合国所有的成员国签署了新的南极公约,使人类全面撤出南极大陆,再次把南极变成人迹罕至的地方,期望那里的环境能够慢慢恢复。随着向南极运输需求的骤减,在螺栓失落灾难后,地心列车完全停止了运营,地球隧道被封闭,到现在已有八年了。但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经济灾难一直在持续,无数购买了南极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无归,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乱,投资的黑洞使国家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我们还在这场灾难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着......好了,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的故事。”   随着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稳定平滑的蓝光开始闪烁,渐渐地,周围的井壁能够分辩出单个的环绕光圈在掠过,向两个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圆靶标又开始呈现出来。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4800公里,速度5.1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刚性物质区。   七、沈渊之死   “我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沈华北问。   “隧道封闭后,沈渊做为留守人员呆在漠河起点站。有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同女儿在一起。’后来我知道,他在这几年中一直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每天都穿着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来回坠落,睡觉都在里面,只有在吃饭和为密封服补充能量时才回到起点站。他每天要穿过地球三十次左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漠河和南极半岛间,做着周期为八十四分钟、振幅为一万两千六百公里的简谐振动。”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000公里,速度2.4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黏性物质区。   谁也不知道沈渊在这永恒的坠落中都干些什么,但据他的同事说,每次通过地心时,他都会通过中微子通讯设备与女儿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坠落中与女儿长谈,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但生活在随着铁镍流在地核中运行的落日六号中的沈静应该是能够听到的。”   他的身体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中,但由于必需在起点站吃饭和给密封服充电,每天还要在地面经受两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这样的折腾使他年老的心脏变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坠落中死于心脏病,当时没人注意到,于是他的遗体又在地球隧道中运行了两天,密封服的能量耗尽,停止制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炉,遗体在最后一次通过地心时被烧成了灰。我相信,你儿子对于这个归宿是很满意的。”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200公里,速度1.4公里/秒,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进入地壳。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这也是我的归宿,对吗?”沈华北平静地问。   “你也应该感到满足,临死前,你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本来我们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况下把你扔进地球遂道的,但现在让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儿子创造的东西。”   “是的,我很满足,此生足矣,我真诚地谢谢各位了!”   没有回答,耳机中的嗡嗡声骤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几个复仇者中断了通讯。   沈华北看到上方的同心圆已经很稀疏了,他两三秒才能穿过一个光圈,而且这间隔还在急剧地拉长,这时耳机中响起了一声蜂鸣,面罩上显示:   您已经到达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他看到同心圆的圆心变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现,中间那个光圈越来越大,终于,他穿过了这最后一个蓝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道与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样的横过井口的小桥,小桥上站着几个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时,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桥。   南极站的内部也处于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蓝光照上来。他抬起头,迎面看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其直径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桥尽头的井边,再向上看,隐约看到上方有一排这样的圆柱体,他数出了四个,再后面的就隐没到高处的黑暗中了,他知道,这就是停运的地心列车。   八、南极   半小时后,沈华北同那几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极站,站在已没有积雪的南极平原上,远处可以看到被废弃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把软弱无力的光芒投在这广阔而没有生气的大陆上。这里的空气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诉沈华北,他们是在南极空城中留守的少数警务人员,接到郭医生的报警后,立刻赶到了南极站。当时井口是被封闭的,他们紧急联系地球遂道管理部门打开井盖,正好看见沈华北在蓝光中升向井口,仿佛从深海中浮出来一般。如果晚几秒钟,沈华北必死无疑,密封的井盖将挡住他,使他开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坠落,而在他再次通过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会耗尽,他将像儿子一样在地心熔炉中化为灰烬。   “以邓洋为首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被逮捕,他们将被以杀人罪起诉,不过,”警官冷冷地盯着沈华北说,“我理解他们的感情。”   沈华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天边的太阳,长出一口气,又说了一句:“我此生足矣——”   “要是这样,您对自己今后的命运就比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说。   “命运?”沈华北清醒过来,扭头看着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好在政府有一个时间移民计划,为了减轻人口对环境的压力,强制一部分人口进入冬眠,让他们到未来去生活,现在政府已经决定,您将做为时间移民的一员,重新进入冬眠,这一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被苏醒,我可说不准。”   沈华北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对警官深深地鞠躬:“谢谢谢谢,我怎么总是这样幸运?”   “幸运?”警官不解地看着他说,“即使是这个时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适应未来社会的生活,别说您这样来自过去的人了!”   沈华北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无所谓,关键是,我将看到地球遂道再次成为人类的骄傲!”   警官们发出了几声笑:“怎么可能呢?这个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只能永远做为你们父子俩的耻辱柱。”   “哈哈哈哈。。。。。。”沈华北大笑起来,失重的虚弱使他站立不稳,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奋到极点,“长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前者没能挡住北方骑马民族的入侵,后者也没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复活,但时间使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有凝结于其上的人类精神永远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后高高耸立的地球遂道南极站,“与这条伟大的地心长城相比,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么可怜!哈哈哈哈。。。。。。”   沈华北张开双臂,让南极的寒风吹透自己的身体,“渊儿,我们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说。   尾声   沈华北再次苏醒是半个世纪以后,他醒来后,几乎经历了与五十年前的那次苏醒时一样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带上车,进入地球遂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这密封服竟然比五十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许多。),再次被仍进地球遂道开始漫长的坠落。四十年之后,地球隧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条由无数蓝色光圈标示出的不见底的深井。   不过这次,有一个人陪着他下坠,这是一个美丽姑娘,她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导游。   “导游?对了,我的预感对了,地球隧道真的成为长城和金字塔了!”坠落中的沈华北兴奋地说。   “不,地球隧道没有成为长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导游姑娘在失重中拉着沈华北的手,小心地与他在坠落中保持着同步。   “成了什么?”   “地球大炮!”   “什么?!”沈华北吃惊地打量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井壁。   导游开始回忆:“在您冬眠后,全球的环境进一步恶化,污染和臭氧层破坏使各大陆最后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气已成了商品......这时,要想拯球地球生态,只有关闭人类所有的重工业和能源工业。”   “那样也许能让地球生态恢复,却会使人类文明毁灭。”沈华北插嘴说。   “面对当时的惨状,真有许多人愿意做出这种选择。不过更多的人在寻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办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业转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么,你们建立了太空电梯?”   “没有,试了试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还难。”   “那么,发明了反重力飞船?”   “更没有,倒是从理论上证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动力火箭?”   “这倒是有,但其运输成本与传统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这些手段向太空转移工业,就又会发生地球遂道式的经济灾难了。”   “那么你们什么也转移不了了,这么说,”沈华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后人类时代了?”   导游没有回答,两人在沉默中向那无底深渊继续坠下去,周围飞掠而过的光环越来越密,最后井壁成为发出蓝光的平滑的一体。又过了十分钟,蓝光变成红光,他们默默地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通过地心,井壁很快又发出蓝光,导游姑娘灵巧地使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变为头向上的上升姿态,沈华北也笨拙地跟着这样做了。   “欧——”沈华北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从面罩右上角的显示中,他看到现在他们的速度是每秒八点五公里。   通过地心后,他们仍在加速!   让沈华北惊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这穿过地球的坠落过程中,本应自始自终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学家的直觉很快告诉他,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这推力使他们克服了不断增长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还记得凡尔纳的登月大炮吧。”导游突然问。   “小时候看过的最愚蠢的一本书。”沈华北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四下张望,想搞清这突然出现的怪事。   “一点儿都不愚蠢,用大炮进行发射,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弹中被压成肉浆。”   “被压成肉浆是因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够长的炮管,炮弹就能以温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现在感觉到的一样。”   “这么说,我们是在凡尔纳大炮里?”   “我说过,它叫地球大炮。”   沈华北仰望着发出蓝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像成一根炮管,由于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浑然一体,已没有任何运动感了,他们仿佛一动不动地悬浮在这发着蓝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后的第四年,我们又研制出一种新型的新固态材料,除了具有以前这类材料的性质外,它还是优良的导体。现在,在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缠绕着一圈用这种材料制成的粗导线,使这一半地球隧道变为一根长达六千三百公里的电磁线圈。”   “线圈中的电流从哪里来?”   “地核中有强大丰富的电流,正是这些电流产生了地球的磁场。我们用地核船拖着那种新固态导线,在地核中拉了上百个大回路,每个回路都有几千公里长,用这些回路来采集地核中的电流,并将它会聚到隧道线圈上,使隧道中充满了强磁场。我们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两个超导线圈,线圈中的电流产生方向相反的磁场,推力就是这样产生的。”   由于继续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发出红光。   “注意,现在我们的速度已达到每秒15公里,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我们就要飞出炮口了!”   这时,在地球隧道的南极出口,停放地心列车的高大建筑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圆形出口直接面对着天空,上面有一个密封盖板。扩音器中传出这样的声音:“游客们请注意,地球大炮将进行今天的第四十三次发射,请您戴上护目镜和耳塞,否则对您的视力和听觉将造成永久的损害。”   十秒钟后,隧道口的密封盖板哗地滑向一边,露出了直径十米的圆形井口,空气涌入真空的井内,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一声巨响,井口喷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极天边低垂的太阳暗然失色,密封盖板又迅速滑回原位盖住井口,井内的抽气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抽空刚才盖板打开的三秒钟进入井内的空气,以准备下一次发射。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两颗拖着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极深蓝色的苍穹中。   沈华北并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扑来,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处其中的那条发着红光似乎通向无限高处的隧道在瞬间消失,代之以南极的蓝天,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屏幕上两幅图像的切换。他猛地回头,看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认出了那座南极城市,那城市很快变成了一块蓝球场大小的长方形。抬起头,他看到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地由蓝变黑,速度之快像一块正在被调暗的屏幕。再低头,他看到了南极半岛狭长弯曲的形状,看到了围绕着半岛的大海。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看看身上才发现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烧,他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几米处与他一起上升的导游,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个拖着长长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气阻力像一个巨掌狠狠在压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但随着天空的变黑,这巨掌像被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压力渐渐放松。低头看,南极大陆已显示出了完整的形状,邓洋惊喜地发现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白色。向远处看,地球已显示出了弧形,太阳正从地球边缘上移上来,在薄薄的大气层中散射出绚丽的暮曙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现,邓洋第一次见到如此晶莹灿烂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灭了,他们已冲出大气层,漂浮在寂静的太空中。邓洋有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变薄了许多,表面的那层散热物质已在与大气的剧烈磨擦中蒸发了。这时,高速通过大气层时的通讯盲区已过,他的耳机中响起了导游的声音:   “穿过大气层时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们现在的速度仍超过了逃逸值,我们正在飞离地球。你看那儿——”   沈华北指着下面已经变得很小的南极半岛,邓洋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闪光,接着一颗拖着火尾的的流星从半岛缓慢地飞升而上,在飞出大气层后火光熄灭了。   “那是地球大炮刚刚发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将接我们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时每刻都同时运行着五六颗‘炮弹’,这样它每过八到十分钟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现在进入太空就如乘地铁一样便捷。在二十年前工业大迁移开始时,是发射最频繁的时期,炮管中往往同时有二十多颗‘炮弹’在加速,地球大炮以两三分钟一发的频率向太空急促地射击,一批批太空船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类向命运的庄严挑战,真是壮观!”   这时,沈华北在群星中发现了许多快速移动的星星,它们的运动在静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来,那些东西一定就在地球轨道上。再细看,它们中相当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状,有环形的,圆柱形的,还有多个形状组合而成的不规则体,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饰件。   “那是宝山钢铁公司,”导游指着一个发光的圆环说,然后又依次指点着其它几个亮点:“那几个是中国石化,当然它们现在不处理石油了;那几个圆柱形的是欧洲冶金联合体;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电的太阳能电站,发光的只是它们的控制中心,太阳能电池组和传输电能电能的天线阵列是看不到的......”   沈华北被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蓝色的地球,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参加过南极庭院工程的每一个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这些,他特别想到了其中的一个人,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永远年轻的女性。   “找到我的孙女了吗?”他问。   “没有,我们缺少在地核中进行远距离探测的技术,那是一个广阔的区域,谁也不知道铁镍流把她带到哪里了。”   “能不能把我们看到的这些用中微子发向地心?”   “一直在这么做呢,相信她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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